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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卻月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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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寄有兵有糧,但重點先對付哪邊,還要費點思量。楊寄忖了忖,道:“先全力對付北燕。”

他又自己解釋道:“建鄴那幫家夥的德性我是知道的,都怕自己折損,都想隔岸觀火,都想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所以,必然是先等著叱羅杜文對付我,然後趁我內防空虛之際,來打太平拳。”他自信滿滿地環顧四周,說:“所以,我準備在南邊多多布兵,而在北邊親自督戰!”

兵力主要集中到了南邊,自然是極大的威懾力,但人員總數就那麽多,南邊人多,北邊人就少了,雍州往北一線,直對北燕的疆域,可楊寄偏偏把兵力又往西邊涼州那裏分派,他騶虞旗的紅色在綠野中顯得分外鮮明,整個行軍鬧騰騰的,動靜極大。

大家不解其意,楊寄笑道:“我在雍州練了那麽久的水師戰船,豈有不用之理?既然想用,豈有不把敵軍引誘過來之理?”

雍州兵很快被分調得不足一萬,北燕有了建鄴來的耳目,又有自己的斥候,自然蠢蠢欲動,很快,便見黃河對岸煙塵滾滾,正是大軍壓陣而來。

楊寄得到城墻角樓的哨兵的來報,氣定神閑,到自己的將軍府裏抱著沈沅說:“這場大仗是一場大賭,我贏的勝算有七成。但是若是輸了,你趕緊從南城門離開雍州,往東南的荊州去,你的家人、我們的孩子,都在那裏。”

“阿末!”沈沅聲音有些顫抖,可是對面人篤定的微笑,充滿陽光般的臉龐,讓她頓時也安下心來,於是含笑道,“你放心就是。我絕不拖你的後腿。你這樣賭技高超的賭棍,想必這次也能‘搖’一個最好的彩頭。”伸手拿過楊寄的絳紅色鬥篷,親手為他系上了領口的帶子。

楊寄身上溫暖,心裏也融融的安定。他俯首在沈沅的額角吻了吻:“等我。”

沈沅忍著眶子裏呼之欲出的薄淚,微笑著點了點頭,親自送他出了儀門,看著他飛身上馬,高高聳峙於黑色駿馬上,明晃晃的金盔,亮堂堂的胸甲,紅絲絨的鬥篷被風撩起來,神俊如畫上的英雄。而英雄溫柔多情,此刻又在馬上俯身下來,輕輕托住沈沅的後頸,在她雙目之間又印上了深深一吻。

“等我!”

他不多留戀,因為篤信自己能贏,揚鞭微笑,圈馬而去,給雍州城的士兵和百姓都吃下了一顆定心丸。他的騶虞旗到處,就像是火紅的烈焰燃遍山河,燃遍人心。

沈沅驕傲地仰起頭,在涼爽的夏日熏風裏目送她的英雄,她的愛人,去摘取勝利的果實。

趁北燕士兵尚未就位,楊寄派兵搶渡黃河,富水的七月,黃河滾滾而過,但水流並不湍急,靈活的鬥艦、走舸和海鶻,飛渡對岸,搶占先機。等北燕大部隊到達時,眼前是驚人的一幕:

區區七百餘人、百乘戰車,在距黃河之水兩百餘步處布下弧形的陣,兩頭抱河,形似一彎新月,以河水為弦。士兵們掩身在戰車兩側和後部,個個人高馬大,面色凝重,前排的人手中是硬盾,中間的人手中有軟弓細箭,最後又有長矛和長槊橫舉著。“新月”正中,是一根高高的旗桿,掛著赤紅的騶虞幡,旗幡在風中獵獵翻飛,上面繡制的一只白虎威風凜凜,睥睨群雄般傲然蹲坐著,隨著旗幡的或張或揚,而時隱時現。

楊寄騎著他的馬,昂然立在陣中騶虞幡邊。他手搭涼棚看清來人,挑了挑眉,笑著揚聲道:“禦駕親征啊!北燕陛下,何必如此厚禮?”

他的聲音洪厚,隨風飄到兩百步之外,而叱羅杜文的聲音也很快隨風過來:“楊將軍,久違了。你送了位皇甫公主來,根本不是我要的沈沅。包都調了,這樣的‘大禮’,我怎麽能不‘禮尚往來’?”

這倒也是個人才,此時此刻,尚有心情說笑。楊寄從來不敢小覷這位皇帝,偏著頭笑道:“你要禮尚往來,我也沒有辦法。沈沅是我的妻子,雍州是我們的國土,沒有一個應該白送給你。我與我們的勇士們,保家衛國,不憚生死。你要麽退兵,要麽,就踩著我們的屍首過去吧。”

對方靜默了片刻,隨即,軍鼓大作,無數戰馬飛馳而來,揚起漫天的塵沙。前鋒的馬匹很快被鐵蒺藜絆倒,後隊謹慎起來,換做步兵探路,把鐵蒺藜一一掃除。而楊寄那新月一般的陣中,放出了一些箭。軟弓無力,箭的射程也短,往往不到敵人面前,已然墜地。

北燕軍隊大喜,俟又一場鼓聲響起,便又沖鋒起來,從三面環包,兩萬多人,仿佛是群狼圍住寥寥的羊群,吃幹抹凈不在話下。

然而此時,絳紅的旗幡突然搖動起來,幾艘艨艟巨艦突然破浪而至,到了河中央,無數飛馬小艇沖了過來,艇上人帶著百張大弩機,突然向北燕軍隊猛射。輕敵的人馬頓時亂做一團,馬匹嘶鳴著跪地翻倒,馬背上的騎兵不是被大弩射死,就是被翻倒的馬匹壓倒,被後來的亂馬踩踏而亡。

兩萬多人亂了一陣,不知是誰說:“別怕!他們的弩_箭有限!我們人多!”

的確,楊寄的陣型,現在也只有兩千餘人而已。但他仍然氣定神閑,大旗左右一揮,弓_弩停了下來。戰車前用盾牌護著,後頭看不清狀況,黃河上的小艇紛紛後撤,而艨艟則繼續停在河中心觀望。

北燕的前鋒軍,踏著前面人的屍骨,又一次襲了上來,這一帶恰是平川,正宜跑馬,眼見漫天沙塵又一次揚了起來,以馬匹的疾速,片時就能到得面前。

騶虞旗下的那些戰車和盾牌,動都沒有動,等騎兵到得近前了,突然盾甲分開,數千支長槊伸了出來。槊桿一丈多長,前頭兩尺長的鋒刃磨得雪亮,破甲棱閃著寒光,花萼似的留情結也打造精致。大錘猛地在槊尾錘擊過去,一桿槊像利箭一樣飛了出去,正中正前方最快的那個騎兵的肚腹。破甲棱毫不費力穿透了他的明光鎧,留情結卡住他的身體,沖力的作用,使人頓時飛離了馬身,肚子上蓬開好大一朵血花,噴濺到後面人的身上。

而步兵很快跟進就位。在人多的地方,則靠長矛起力,飛出去的長矛串糖葫蘆一樣一下洞穿三四名北燕步兵的身體,死者慘嚎連連,一倒一串,彼此牽連,傷口變得更大,內裏臟器隨著鮮血湧出,所見的人都是瑟瑟發抖,頓時奔潰四散。

可惜這樣人多的大陣仗,豈能輕易奔散?前隊很快被後隊所逼,不是被殺,就是被踩,又或者是被重新驅趕上陣。但是恐懼是會傳播的。區區兩千人的這個小陣法,偏偏因為集中在一起,前有盾牌抵擋,後有河上大船不斷換人,不斷支援武器,似乎有源源不竭的力量,一次又一次擊殺來犯者。

偶有想立功,用長箭硬弓去射為首的楊寄的北燕騎兵,又見了鬼一樣看見自己的暗箭,每每到得半途便帶著嘯聲斷為兩截。卻不知大顯身手的嚴阿句,手執彈弓,正忙得不亦樂乎呢。而唐二握著繩圈,一直沒有用武之地,則是一副懊惱。

從上午殺到晌午,從晌午殺到傍晚,又從傍晚殺到夜幕降臨。

黃河上的大船上紛紛亮起明燈火把,照耀著河面,河面橙光點點,遠勝星光和餘霞。執著火把的北燕軍隊,遠遠看去只見萬點亂閃,雜亂無章。他們好容易聽見了鳴金收兵的尖銳鑼聲,這才後隊變作前隊,豕突狼奔而去。

楊寄並未親自作戰,但騎在馬上指揮了幾乎五個時辰,也累得夠嗆。他圈回馬頭,望了望敵方熄滅的松明火把,卻又打疊起精神,用手中令旗指了指寬闊的黃河河面:“兄弟們,他們沒玩夠呢,我們也說不得要奉陪到底了!”

河岸是極長的堤壩,回程的火把比想象得少,楊寄算一算就知道,還有一群不打火把的,想趁亂渡河反攻呢!

河面上早拉了鐵索,艨艟邊上環圍著許多不掌燈的小艇,黑頭裏也看不見。是夜天色陰沈,西邊收了最後一絲暗紫色後,就只剩星星點點的燈光,也被黑夜吞沒得只剩橙紅色的小點了。

楊寄轉身面向黃河,手裏備著火折子,突然點了火把左右晃了一晃。一瞬間,他的大小戰船全數點上了燈,遠望去遙遙相接數十裏,到了遠處,就分不清哪個是燈光,哪個是水裏的倒影。正擠上小船準備偷襲的北燕水軍呆住了。本來北方的水性就遠不逮及南方,突然發覺自己就在敵人眼皮子下頭,頓時慌了神。箭鏃之聲響起,甭管射不射得中,北燕的驚弓之鳥們都是左推右搡,船翻而身沈,全數餵了黃河鯉魚了。

到得天明,一場惡戰才算是打完了。楊寄立在最高的樓船上,就著清晨的薄光,檢視著黃河北岸的一應戰況。

河水黃濁中泛起淡淡的紅絲,岸邊屍橫遍野,血流漂杵,腥臭萬端,尚未熄滅的烽火遠遠地冒著青色的餘煙,用這種古老的方式,傳遞著信息。

楊寄已然見慣了這樣殘酷的戰爭,不易察覺地一皺眉,而後揚起頭,大笑道:“穿絳紅色戰袍的是我楊寄的人,你們但看北岸,我軍幾乎毫發無損!”勝利的喜悅立刻沖破了悶悶的清晨,沖破了人們心裏對可怕戰事的惶惑迷茫,起哄叫好的聲音響了起來。而這方的叫好聲,傳到對面,則更增的是默然的頹喪。

“不能大意。”楊寄悄聲吩咐,“烽煙點起來,飛鴿告知涼州和青州我們這裏的戰況。然後,跟我一起佯做追擊,把他們嚇到屁滾尿流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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