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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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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重收覆水?”建德王妃庾清嘉挑了挑眉,又蹙起眉頭,在平滑的額間形成一條紋路。

皇甫道知笑道:“你妒忌了?”

“沒有。”庾清嘉舒展了眉頭,說話不鹹不淡,“她有她的法子伺候得大王開心,正是妾的好姊妹呢。”

皇甫道知輕浮地扳過她的臉,笑道:“你要願意,能伺候得比誰都好!”

庾清嘉冷著面孔說:“怎麽,大王瞧著妾如今失了父親的憑恃,就可以任意欺侮了?”

皇甫道知頓感餒然,訕訕地松開了手,說:“你這麽開不得玩笑?那雲仙是犯了我的忌諱,雖留在府中,遲早是要殺掉的。你滿意了?”

庾清嘉道:“好好一條人命……大王真要喜歡,為何不能好好待人家?”

皇甫道知別過頭嘆了一口氣:“你又來指桑罵槐!我怎麽不曾好好待你?只不過我不大擅長言辭罷了!你想想,太傅那時候被傳‘投敵’,廢皇後的旨意都在草擬了,上頭那位幾回對我明示暗示,說就是女兒也該當牽連,就算不賜死,也不能再忝居在正妃的位置上。還不是被我駁了回去?沒有我這一念之善,你看看你那些兄弟侄子們,大概等不到楊寄為太傅平反,就要掉腦袋了!”

庾清嘉微微地嘆息了一聲,轉了話題道:“我叫人從後頭別院裏收拾了一間給她住下。大王要是喜歡,不妨給個名分,哪怕是通房呢。”

皇甫道知擺手說:“憑什麽?先住下來再說吧。”

晚間,皇甫道知有自己的應酬,早早地出府了。王妃庾清嘉繡了一會兒花,逗弄得兩個兒女都睡下了,對身邊的侍女說:“他們男人家喜歡什麽秉燭夜游,我不妨也自己找樂子。今兒新來的路娘子,倒不知各處收拾得怎麽樣了。去瞧一瞧吧。”

雲仙還沒有睡,她這尷尬的身份,自然連丫鬟婆子都不待見,早早地躲懶睡覺去了。她解開衣服,艱難地把藥酒擦在傷處,熱辣辣地滲進去,疼得她不時倒抽涼氣。及至庾清嘉秉燭到她住的屋子時,雲仙手忙腳亂半日沒能把衣裳收拾齊楚。庾清嘉身邊的小丫鬟一臉厭惡地看著這個原本府上的家伎,勾搭了主子之後,衣衫淩亂、長發披散的楚楚模樣。

雲仙掩著衣襟,慌亂地低頭問安。

庾清嘉四處環顧一番,問道:“日常該有的東西,沒有人克扣你吧?”

雲仙低頭道:“沒有,婢子這裏,一切都好。”

庾清嘉看看她散亂的輕紗披帛下,背脊上一道一道的鞭痕透出來,又問:“傷口若是嚴重,可要請個郎中?”

她是出於當家主母應有的客套,但在雲仙,冒死進入王府,等的就是這個時候。她柔弱地搖搖頭,看了看庾清嘉身邊的小侍女,又淒楚自憐地說:“不用了。我自己做的孽,原也該自己承擔。”見庾清嘉似乎不耐煩聽這個,說了幾句撫慰的套話,仿佛拔腳要走,她急急又道:“我但想著,每一鞭子是洗刷我不能當一個幹凈的母親的恥辱,心裏就還好過些。”

和一位母親談當母親的感受,最容易有共鳴。庾清嘉本來已經轉身,卻為這一句又回眸,似笑不笑說:“哦,聽說你出府之後,又嫁作商人婦,還生了孩子?”

雲仙眼淚撲簌簌落得真實不虛:“是的,兩個閨女,一個賽一個可愛。只是夫主家想要傳宗接代的兒子,我卻再也生不出來了。”這寥寥幾句話背後的淒涼故事,庾清嘉不由頓住腳步,怔忡了一會兒方道:“你既念著孩子和郎君,又為什麽……”

雲仙又看了看那個小丫鬟,庾清嘉道:“你不必擔心,這是我信得過的人。你要真有什麽請求願望,就今日一面之交,我也願意幫你。”

雲仙俯首行了個大禮,方低聲道:“婢子自從被大王賜出給楊大將軍,大將軍不願妻子傷懷,執意不娶婢子,而是認作妹妹,嫁到秣陵,實實在在也過了幾天好日子。”她不覺間又是淚流滿頰,擡手擦了擦,搖搖頭說:“那些事,婢子也不願意再去回想了。我的日子被毀了,再也回不去了。”

庾清嘉同病而相憐,默默地看了雲仙一會兒,說:“那麽,你是為楊大將軍進府的?你想做什麽?”

她如此敏銳,雲仙心頭微微一驚,嚅囁著竟有些不知說什麽才好。庾清嘉淡淡笑道:“你不必怕。大家看我似天上人一般,可是我自己明白,你說的那種從好日子突然掉落到地獄一樣的感受,我也有過。”她目光遼遠,仿佛透過屋子的墻壁,看向很遠很遠的地方,說話如同夢囈:“我阿父,從小把我們姊妹當做掌上之珠,疼愛不夠。嫁了人,這種被捧在掌心裏的感覺,就沒有了;我阿父,國之棟梁,卻遭人忌憚,在雍州用兵,我日日擔憂,期冀著父女重逢的一天總會來臨,但是,這希望也沒有了……”

她漸漸淚下,唇角還彎著一抹笑:“他被傳出投敵的消息,我的兄弟、堂兄弟、伯伯、叔叔全數下獄。聽聞中書郎在陛下授意下,草擬廢黜皇後——我的妹妹庾獻嘉——的消息。”她突然又把目光聚焦在雲仙的臉上:“楊將軍是庾家的恩人,成全了我阿父的清名,也救了我們庾家百餘口的人命。你若是為他有所求,我結草銜環,萬死不辭!”

竟然來得那麽容易,這回,輪到雲仙楞在了那裏。

建德王妃進宮進詣皇後,宮娥宦官們皆知道這是姊妹兩個,有說不完的體己話,於是奉完茶點,便都退下,把空間留給她們倆。

庾清嘉仔細看了看妹妹的面容,嘆息道:“你常年無事,也該多花些精力在打扮自己上,我那裏有上好的玉容膏,轉天送點給你來?”

庾獻嘉苦笑著搖搖頭:“宮中供奉並沒有怠慢我過,只是心情不得舒郁,再好的玉容膏也救不得。”

她不愛皇甫袞,皇甫袞也不愛她,兩個人因為政治而結成姻緣,心裏還都存著忌憚,在後宮裏相敬如賓,毫無感情可言。原本還維持著表面的敬重,然而自從邵貴妃獲寵,皇帝的冷落簡直就寫在臉上;而從庾含章的事出,就不僅是冷落了,連邵貴妃話裏話外,也都是陰陽怪氣,就差要踩在她頭上了。

庾清嘉默然半晌,突然擡眼道:“上柱國大將軍楊寄,你對他印象如何?”

庾獻嘉的臉色一瞬間有些微紅,忙搖了搖手中的紈扇遮掩過,還故意擺了一副冷臉:“聽永康公主說過幾回,只道他是頗為粗鄙的性子?”

庾清嘉笑笑說:“性子粗鄙不粗鄙,我倒也不曉得,他那時還是虎賁侍衛的時候,我隔著簾子見過,有些油滑,但也頗有氣概的模樣。這次阿父的事,還多虧他。”

庾獻嘉故意說道:“怎麽,最後在雍州用計放火,使阿父屍骨無存,我們得謝他麽?”

庾清嘉著意打量了妹妹兩眼,方始挑眉笑道:“你覺得,阿父當時還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庾獻嘉冷笑道:“在我看來,原來的路就不錯!這樣的國家,這樣的君王,值得付一條命?‘忠義’不過是個笑話吧?”她的嘴旋即被姐姐捂住了,同時還有她擰眉的驚懼:“獻嘉!隔墻有耳,有些話,不可以亂說!”

姊妹倆沈默了好一會兒,庾清嘉偶爾擡眼,看見的是妹妹剛剛還微紅的臉色已然變得煞白,眼角朦朦朧朧的霧氣凝結成顫巍巍的一點珠光。曾經那個會嬌笑著環圍在身邊的妹妹已經不見了,代之以一個滿腹牢騷的女子。庾清嘉心裏楚楚的酸痛:獻嘉她該是有多麽憤懣郁結,才會說出這樣激進的話?

好久,庾清嘉才輕聲楚嘆:“妹妹,我知道你心裏都明白。這位陛下,對不起你、對不起阿父的地方太多。可是你如今畢竟是他的皇後、是他的正妻,你不能忍,也得忍!”

庾獻嘉冷笑道:“我懂。當時傳說阿父叛國的事,他那一臉掩不住的喜色!連邵貴妃都親自撥冗過來,不三不四說了一通怪話,仿佛擎等著我廢到冷宮,她好上馬當皇後。不會那麽便宜!宮裏雖知道我不受寵愛,但是也知道這位陛下的斤兩。宮中留下的黃門侍宦,有多少是受我庾家恩重,成為了阿父的死士的,大概他也不知道。”

庾含章的女兒,豈是坐以待斃的傻女人?越是被冷落的寂寥和苦難,越是磨礪她,給她潛龍勿用、暗暗積聚力量的勁頭。要知後宮種種,女人又何嘗沒有覆雨翻雲手段?

庾獻嘉慢慢清醒過來,想著楊寄,心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覺,她耐心聽完庾清嘉的話,幫楊寄和沈沅團圓這樣的事,頗費思量,更重要的在於是不是值得付出巨大的努力和犧牲。庾獻嘉最後道:“阿姊的話,我聽明白了。楊寄於阿父算不算有恩,我得再想想;而現在北燕發國書求親,我們拖著不讓沈沅和親,是不是合適,我也得再想想。”

庾清嘉知道妹妹說出這樣的話,已經是讓步了,她常年抑郁不得志,想法都變得偏激,若是要求得過了,會適得其反。所以,她只點點頭說:“那麽妹妹好好想想。若是值得,幫楊寄一個忙,惠而不費;若是不值得,我自然也不能要求妹妹為一個外人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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