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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破釜沈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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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嶺好歹也是個五品的主簿了,大家又皆俱知道,他是楊寄的親信,等閑確實沒有敢對他動手、把他揍成這德行的。楊寄賠著笑,試探地問:“大概……是阿父?”

沈嶺笑得毫無愧色:“將軍果然是人中之龍,一猜即中。”他愜意地品茶,說出的話雲淡風輕,而聞者不可思議:“我先斬後奏,直接與阿音拜堂成親。阿父氣急了,在我們倆前往秣陵見禮的那天不許我們進門。我執意在門口行了跪拜父母養育之恩的大禮。阿父嫌在鄰裏丟人現眼,出來揍了我一頓。然後……我們到縣衙門裏,阿父告我忤逆不孝,又到沈家的祠堂裏,辦清了逐出祖籍、斷絕關系的手續。”

楊寄目瞪口呆,好半日才勸道:“你何必急於一時?還是回去賠個罪,認個錯吧。”

沈嶺笑道:“文書都辦好了。我除了頂個‘沈’字的姓氏外,已經與沈屠戶家沒有任何關系了。何必回頭?回頭他們又能接受阿音麽?這樣挺好。”

楊寄扶額,想了又想說:“要不要我為你說合去?”

沈嶺面色一懍:“不許!你從今起不要回秣陵!”

楊寄道:“可阿圓還在秣陵!她大著肚子,難道不要我去撫慰一下?要知道,她如今的身份……”

沈嶺臉色凝重而稍帶淒楚,低頭似是思忖了半日,緩緩擡頭時才說:“我辦了件錯事——讓你去秣陵見阿圓,結果居然弄得一舉中鵠。但錯已經錯了,不能再錯下去。阿圓現在日子是不好過,阿父阿母連遭不幸,更是不好過。但是!無論是他們,還是阿圓,還是我,甚至還有阿音——”

他目光柔和地看了看身邊那個沈靜溫婉的女子,後者的臉上帶著通透明澈的笑容,靜靜地聽沈嶺在說話。

沈嶺接著道:“我們都必須忍耐,這是我們命運之中無可躲避的劫難。阿末,你是賭棍,我更是。我不賭樗蒲,我賭命!”

楊寄擺擺手,焦躁地說:“沈嶺,你說人話好不好?剛才那番亂七八糟的,我一句都沒明白。什麽命運,什麽忍耐,什麽劫難?我犯了錯,我認!阿圓肚子裏的孩子是我的,我從來沒有不承認過。但是她現在以休棄回家的女兒身份又大了肚子,大家會怎麽說?我怎麽能坐視她受這些委屈?還有,阿父阿母為什麽必須忍耐?他們又怎麽了?”

沈嶺直直地看著他,冷笑道:“你還這般懵懵懂懂的,真是可笑!楊將軍!涼州大戰一觸即發,北燕成敗與否,庾含章都已經弱到頂點,都註定要敗在皇甫袞的手裏。他自己都有了準備,把他的人交給你了。而你,如今名望大漲,民心所向,你不趁此機會奪大楚權柄,你就沒有機會了!既然是要準備掌握兵權而造反,你哪裏還有退下來的路?!不是勝,就是死!”

楊寄傻了一般看著沈嶺。他未來要為自己和阿圓的重逢團聚而造反,他有心理準備,但是他沒有準備這件要命的大事來得這麽快,這麽急,又是在這麽全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就開始!他磕磕巴巴說:“我死……可以,可是……”

腦子裏亂麻一般繞了一會兒,他終於在沈嶺逼視下自己都想明白了過來,驚詫得退了兩步:“你——你是準備要破釜沈舟?!”

“是的,破釜沈舟!”沈嶺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典故用得準。只是還殘存了一些期冀,希望不把家人拉扯進去。現在,我和父母斷絕了關系,你和阿圓斷絕了關系,如果我們敗了,只死一身。”

楊寄的目光瞥向他身邊的盧道音,這女子柔柔地倚著沈嶺,微笑著擡頭掃了楊寄一眼,像明白他的意思似的淡淡說:“我不同。我早就打算和阿嶺同生共死,我不要他摘開我。”她和沈嶺深情地對視了一眼,彼此心意相通地一笑。楊寄頓時覺得,兩心相許到這種境界,他還離得遠。

楊寄千般不忍,萬般不舍,終需離別。沈嶺的話,他醍醐灌頂,既然命已經押上了,接下來就必須用他賭徒的卓絕勇氣和聰明才智,把下面的步數一步步踏實走好,行差踏錯半步,他的“樗蒲局”就輸完了,那時候,不光是輸光房子那樣簡單,他就徹底灰飛煙滅了。

然而,楊寄突然又有了當年的雄心壯志:媽的!老子都死過一回的人了,為了娶阿圓,賭輸了可以死,那麽,為了破鏡重圓,賭輸了有什麽不敢死的?!

他把盧道音煮的茶水一飲而盡,口腔裏芳香裊裊不絕。楊寄像以往那樣大大咧咧站起來:“好的,我懂了!今日和你共同押了一寶,下面,就慢慢走子兒吧!新婚燕爾,我也沒帶什麽禮物,將來成事,我許你個異姓王,讓你和盧娘子共享富貴榮華!”

沈嶺的眉梢不易察覺地一跳,但什麽都沒有說。

他回到公主府應卯,一見皇甫道嬋,就搶先說:“我今日事情特別多,收拾收拾東西,必須先睡下,否則,明天趕路趕不動。”轉身打算走。

皇甫道嬋冷冷地在他背後說:“走?逃避我?你當我不知道你在背後做的那些事?”

楊寄熱血上腦,不由自主地止住步伐,旋過身子問:“你又知道什麽?”

皇甫道嬋目帶淚光,一步步從她坐著的高榻上走到楊寄身邊,踮著腳湊到他耳邊:“我知道你寵幸那個小婊_子,借著去秣陵的機會和她幽會,這不,都睡出孩子來了!王八蛋!”她一揚手,狠狠一耳光甩在楊寄臉上。

楊寄並不是避不開,可是卻怔怔地沒有避讓,他的臉被她的指甲刮得火辣辣的疼。大概皮都破了,她的淚水真實不虛,他卻說不出自己有沒有同情的成分在——他是對不起她,可又覺得她是自找的!皇甫道嬋帶著顫音,指著他罵:“楊寄,你拿著我的錢糧,借著我的身份往上爬,卻還和別人勾勾搭搭的對不起我,你簡直太無恥!”

楊寄摸了摸臉,對面前這美艷而又可怖的女人說:“公主,我一般不打女人,但是,我會殺人,我不是嚇唬你。”

皇甫道嬋“咯咯”地笑著,聲音陰森瘆人:“你殺啊,你來殺我啊!我們同歸於盡好不好?我已經命人馳往秣陵,你放心,我不會殺你那個小婊_子,但我要她肚子裏的孩子變作血肉塊兒掉在馬桶裏,我要你和她的孽種永不超生!”她湊過來,笑得妖冶:“楊寄,你殺了我,然後為我償命,我們生不能同榻,死倒能同衾。我願意著呢!”

楊寄倒抽一口氣:她威脅的話真沒摻水!秣陵他留著人,但是畢竟秣陵這塊地方他做不了主,他留下的人也不敢輕易違抗公主府的命令。如今皇甫道嬋怒極反笑,一副不怕死的德性,要是她對阿圓或阿圓肚子裏的孩子做了些什麽,他不親自去真還難以保護。

皇甫道嬋見他發足要去,大喝道:“把門給我鎖上!叫公主府的護衛把幾處門都守住!他前腳敢出我的門,後腳陛下就知道你的破事兒!”

正廳的門果然“哢噠”一聲鎖住了,外頭院門也鎖住了。侍女們戰戰兢兢地偷覷著楊寄要殺人一般的神色,大氣都不敢出。

楊寄咬著牙根:要強行越過這群小姑娘和半老婆子出這處門,難不倒他;但是外頭百餘名護衛守著的大門,他一個人要打出去就有困難了。他猛地回身,一只手一把掐住皇甫道嬋的脖子,咬牙切齒道:“你把人給我召回來!你傷了她,信不信我宰了你?!”

皇甫道嬋臉色發白,卻帶著勝利者的微笑,她眼睛裏淚光隱隱,似在挑釁,艱難地動著嘴唇,出不了聲,卻是在說:“你殺呀!”

楊寄慢慢松了手,他被困在這裏,一時激憤殺掉皇甫道嬋絕對是謀逆的大罪,正好落人口實。他如果這麽沖動,那些跟著沈嶺為他謀劃大計的人,大約全要隨著他一同覆滅。他氣得狠狠把皇甫道嬋推倒在榻上,見她還掙起身子似乎還要繼續挑釁自己,楊寄恨恨說道:“你別鬧了,把人召回來!明日大早,我要趕去涼州!其他事情,我回來以後再商量著。”

皇甫道嬋撫著脖子上的紫紅指印,疼痛、窒息,與覆仇的美快結合在一起,格外帶著誘惑。她嫵媚笑道:“你求我啊,你跪下來求我,我將來也為你生孩子,保證你不絕後。”

“呸!”楊寄留下最後一聲,頭也不回地踹開門,把上來攔阻的小侍女一邊一個甩開。到了公主府門口,那些公主府的護衛們,連同一臉尷尬色的梁長史,紛紛跪在他面前擋著:“駙馬!駙馬!忍一忍!自公主令下,已經一個多時辰過去了,現在您就快馬過去也來不及了。何況公主並不叫傷大人的性命,墮胎的湯藥下去,受一個時辰的罪也就完事了……”

肚腹中的性命有形無生,素來不算在人命大案裏,皇甫道嬋此舉,頂了天也只是悍妒,叫人笑罵兩聲的事。楊寄雙手抖得握不住門框,他顫著聲音,不管不顧:“誰敢擋著我,我就敢要誰的命!”正欲強行越過這些人沖出門去,遠遠的卻有個人打馬往公主府所在的巷道而來。

那個人一張圓臉,兩撇八字胡,大概是興奮過度,下了馬後丟了鞭子,笑嘻嘻對梁長史道:“梁長史,公主吩咐我辦的事已經辦完了。”他急著邀功,根本沒註意在門邊上扭曲著臉的楊寄,急急又說:“孩子已經落下來了,都長成人形了!而且,用了那麽大劑量的麝香、桃仁和紅花灌下去,她只怕日後再也不要想生孩子了!”

他的尾音還沒有落地,一拳頭狠狠砸到他的臉上,還沒來得及叫一聲疼,已經口鼻流血暈過去了。

梁長史猶豫了片刻,上前抱住楊寄返身要奔進去的身子。楊寄掄起拳頭舉在半空,咬牙切齒對梁長史威脅道:“你想和他一個下場?”

梁長史沒有撒手,執意說:“那麽,將軍又想怎麽樣?”

楊寄頓在那裏。他想殺了皇甫道嬋,但是他也知道,他還不能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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