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1章 市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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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分兩頭。

秣陵。

沈沅坐在廚房的高凳上,滿腹心事地切著煮好的醬豬肉,阿盼和黑狗在外頭一會兒吵嘴,一會兒黏糊的聲音時不時傳進來,她也只是覺得心頭恍惚。

“阿母!”阿盼的小腦袋出現在廚房的門口,吸溜吸溜鼻子,笑道,“好香!我餓了!”

沈沅從切好片的醬肉邊角料裏揀出一塊塞到那張小嘴巴裏,說:“多嚼嚼,別忙著吞。”阿盼臉上帶著晶亮的汗珠,臉蛋紅撲撲的,邊嚼肉邊嘰嘰喳喳說:“阿火今日走得也更好了,阿父要是看見,不知道有多高興呢!”

沈魯氏進來送新鮮豬肉,恰恰聽見這句,氣不打一處來,對阿盼道:“你阿父還要你們姊弟倆嗎?天下最壞的男人就是他了!”

阿盼跳了起來:“外婆胡說!我阿父是天下最好的人!”她一段日子沒見楊寄,從原來暗暗生氣已經變成了濃濃思念,更兼著隱隱的擔憂,尤其不能容忍別人說“阿父不要她”這樣的話。

沈沅抱住阿盼,已經流出淚來。沈魯氏見寶貝女兒這樣,又不忍心重說,搖頭嘆息道:“你也是個傻囡!早聽我一句,早早找個合適的嫁了,哪會生出這樣的幺蛾子?你這肚子已經出來了,再過兩個月,無論如何也瞞不住了!你說,原本是離異的夫妻,人家還道著情有可原,不會嫌棄;現在倒變成了偷漢子,還把證據種在肚子裏了,名聲就給毀了呀!”

沈沅烈性,忍不住要頂嘴:“阿母,說得好難聽!什麽偷漢子!他答應過我的,會想出辦法!”

沈魯氏冷笑道:“辦法?男人靠得住,母豬也上樹!他是吃不飽的小混混時,死皮賴臉地要娶你,騙咱家一口飯吃;現在發達了,還顧得上你?我只告訴你一條辦法:”她瞥了瞥女兒的肚子,心裏又是氣又是痛,上前輕聲道:“我昨日已經問了張藥婆,說那個方子不怎麽痛,忍一兩個時辰就幹凈了。趁著幌子沒裝出來,早早處置掉幹凈!”

沈沅一扭身子:“我不!這是我和阿末的孩子,我要生下來!”

“癡孩子!”沈魯氏也做不了女兒的主,恨恨地罵了一聲,把一塊豬肉丟在沈沅面前,“這塊還煮醬肉,客人說了晚些就要的。”

沈沅含著淚,“嗯”了一聲,開始飛水焯肉。阿盼看著碗裏的熟醬肉,卻也沒有胃口了,偷偷拉拉母親的衣襟,問:“阿母,阿父是不是真的不要我們了?阿母,他是不是因為我不乖,所以不要我們了?”她已經說得帶了哭腔,扯著沈沅的衣襟,扭得快成麻花兒了:“阿母,我早就不氣他打我了,他還是個男人,怎麽這麽小氣,還生我的氣啊?大不了,他再打我,我不躲,不用手捂。我熬得住……”

沈沅終於忍不住,丟開鍋鏟,回身緊緊抱著阿盼,忍著淚,笑著對她說:“小丫頭,胡說什麽!阿父沒有不要你,也沒有不要阿火,你和阿火都是他的心肝寶貝,疼還來不及!阿父只是有重要的事,還要四年半才能來接我們。阿盼好好長大,四年半後就是十一歲的大姑娘了,讓阿父看到你乖巧懂事的模樣好不好?”

阿盼點點頭,目光仍有些狐疑。沈沅不忍見她的表情,更覺得自己好像也是在騙自己,只能又往阿盼嘴裏塞了一塊醬肉,哄著她說:“出去和黑狗阿兄好好玩。”

阿盼出門去玩了。沈沅獨自在廚房裏掉淚。大鍋裏的醬湯熬到粘稠,醬好的肉要盛出來切片;焯水的肉已經變色,要從湯裏撈出來過涼水。沈沅的眼淚一滴滴落在湯水裏,她忙得顧不得擦一擦,忙碌會讓她來不及去想楊寄,不去想她不可知的未來,心裏會充實好過些。

當她端著燒好的醬肉到外頭,交由沈岳送到家裏的熟肉鋪子裏去時,腰有些酸酸的,忍不住輕捶了兩下。沈魯氏到底還是心疼女兒,說道:“我說我來忙,你又犟!既然想要孩子的,你就不能為孩子好好歇歇?”

沈沅看著沈岳的背影,目光空落落的。今日的肉都煮完了,離燒晚飯還有一段時間,又是好難打發的一段光陰!她進去看三個孩子,不料黑狗、阿盼和阿火,玩累了,都橫七豎八倒在榻上、地上就睡著了。沈沅幫孩子們蓋好小被子,又不知所措起來。

沈魯氏見她在樹下團團轉,拿起掃把舞兩下,拿起針線看兩眼,甚至目光還落到了井臺上。沈魯氏怒其不爭,最後道:“啊呀,你別無事忙了!現在反正肚子還不顯,你去集市上給孩子們買點做衣服的布料吧。黑狗近日長得快,穿衣服又格外費。他親娘前幾日見到我還說呢,知道你做鞋的手藝不好,叫啥時候一起上集市買些零布,她來給孩子們做幾雙鞋穿——到底還是親的!”

黑狗的親娘張氏,好幾年前就改嫁到了別家。但是秣陵縣城小,彼此也是認識的門戶。張氏新嫁的這家沒有婆婆要侍奉,她又是兇悍跋扈的性子,竟然把自家的老實男人牢牢降服在手掌心裏,指東不敢打西,如今又為新丈夫生了兩個孩子,更是家裏的功臣,有時想念沈征——也就是她前頭的兒子黑狗,她男人也不敢說什麽。

沈沅只愁自己沒有事情做,聽得這一聲,便換了出門的衣裳,過了兩條巷口,找張氏一起去集市。

張氏比以往胖了一圈,氣色倒好了許多,一張臉紅是紅,白是白,神采飛揚。她素來能幹,臨行前對她的新男人高聲道:“我陪我妹子去集市買零布,不知道哪個點回來。你好好看著倆孩子,別讓他們滿地亂爬;要是晚了,就打井水把米先淘了,菜先洗了,再把柴劈了,晚些我回來煮。”

她男人追出來問:“錢夠不?”

張氏得意洋洋地說:“夠,管夠!”挽著沈沅親熱地說:“妹子,咱走。”

市井的人就是這點好,楊寄高升、沈沅得意的時候她雖然也妒忌,但是如今沈沅落魄,她心裏的氣沒了,也不會落井下石。兩人沿石板路走了一陣,張氏定定地看著沈沅的肚子,還有走路時略帶別捏的腿腳姿勢,突然湊她耳邊問:“誒,你怎麽像又有了的模樣?”

沈沅不由臉紅,掩飾著道:“瞎掰什麽!”

張氏笑了笑,又說:“楊寄那混小子,別看他如今人模狗樣的,我才不畏懼他!我小叔子也是個老實人,會掙錢,會做人家,天天跟他阿兄耳濡目染的,也會疼老婆。”她又上去咬耳朵:“你們啥時候見面相一下。別在一棵樹上吊死!”又說:“不過,肚子裏可真不能帶著貨,拖油瓶人家認,嫁過來就當父親可不認。”

沈沅不僅是臉紅,眉毛幾乎都要豎起來了,回眸看著張氏道:“我阿母叫你來勸我的?”

張氏慌忙搖手:“沒有沒有!我是看你可惜了。”最後還加一句:“真的!”她知道這前小姑子脾氣不好,見勢不妙,就閉嘴不言了。

沈沅心裏哪有個不明白的!但是人家越這樣勸,她越不服勸。“就等阿末五年又如何?”她暗自想著,“就當和老天爺打了個賭,輸了,認賬就是。就是以後嫁不出去,也就當從來沒有找到過合適的男人——秣陵縣裏,又不是沒有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她們不也活得好好的?”

她們接下來的一段路,一句話都沒有說,彼此低著頭趕路。到了集市,張氏才又捅了捅沈沅:“哎,去駱家的布莊吧,東西好,就貴幾文錢也劃算。”

沈沅未作他想,加之駱駿飛家的綢布也確實在秣陵打出了名望,自然是點點頭表示同意。

張氏那個大嗓門,進門就開始呼喝:“哎,鄉裏鄉親的,拿出的東西可不能坑人!你們小駱掌櫃我們都是熟識的,當年還差點攀親,要是你們這些當夥計的照應不好,我可找你們家掌櫃算賬!”

小夥計怕惹不起,趕緊到後頭請掌櫃親自接待。沈沅埋怨道:“就是買些做鞋的零料,三文不值五文的東西,搞得這麽大張旗鼓的做什麽?”

張氏笑道:“便宜一文是一文,我可會做人家呢!”在零布櫃裏翻翻撿撿,嫌好嫌差的計較了一番。一回頭,駱駿飛一臉迎客的笑容正在後面伺候著,張氏笑道:“給我便宜點!”又對沈沅一努嘴:“看我們家妹子的面子上。”

沈沅已經尷尬得不知怎麽好了,默默掏出錢來說:“錢不愁。駱掌櫃做生意掙點錢也不容易。”

駱駿飛笑道:“便宜點也是應該的。”

他坦然,沈沅倒也坦然起來,笑道:“真的不必便宜。我家裏還有阿末留下的錢,不少,夠用呢。”

張氏趁駱駿飛指揮夥計包裹零料的間隙,偷偷對沈沅說:“怎麽,那殺千刀的還給你留了錢?這還差不多!本就不能被他白吃白占了!話說你要是有多多的嫁妝傍身,再找倒又容易了……”

沈沅無心聽她這些話,沈著臉默默收拾了東西打算走。到了門口,差點被一大群人撞上,沈沅退了兩步,擡頭一看,是穿著青色官服的市令,一臉諂容帶著一群侍衛裝扮、配著腰刀、腆著肚子的人進來:“人,就在這裏了!”

為首的那個一張圓臉,上唇蓄著兩撇八字胡,一臉不耐煩的神色,拖長聲音道:“把人帶出來,把藥備好了。公主的命令,孩子掉了咱們才能離開。想早點回京裏去的,就早點把事情辦妥了!”

沈沅如雷轟頂,捂著小腹退到無可再退,回頭一看,身後已經是墻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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