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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賑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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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封邑裏拿出的絹匹糧食,比楊寄想象得還要豐厚。他點數這些東西的時候,無意間瞟見皇甫道嬋期待的神情,心裏不覺一軟,但是隨即告誡自己,對她心軟,就是對阿圓無情無義。再強迫自己想皇甫道嬋對王庭川的絕情,想她封邑裏的財帛未嘗不是搜刮的民脂民膏、不義之財,心裏的愧疚就少了。

“反正人渣已經做定了。與其對不起阿圓,不如對不起皇甫道嬋。”他暗自想著,便自我坦然起來。

廬江剛剛經歷了蔽天如雲的蝗蟲,蟲群所過之處,青苗、綠草、樹葉,就像被風卷掉了似的,突然間蕩然無存,地裏殘存了一點綠色,細細看去全是啃得只剩葉莖的青苗,剛抽出的穗子,全數不見了。那一點點綠意,也註定保持不了多久。辛苦了半年,卻發現全家都要面臨餓死的絕境,廬江的百姓們菜色的臉上更添絕望的灰黃。

好在,他們神一般的新郡牧來了,這位當年打仗時就有無數英雄傳說的大將軍,體恤民艱的真摯也是讓人動容。那支名聲不怎麽好的北府軍,搬著大袋小袋,分發給城市四邊的農民,有糧種、蔬菜種,也有足以度荒的食品。

“餓肚子這事,我也經歷過,抓心撓肺啊!”楊寄對著這些絕望中生出希望的人們說,“何況,大家還有家有口的,上頭有年長的父母,下頭有年幼的孩子,哪個不是放不下的心頭至寶?朝廷日子困窘,我自己掏腰包來賑災。度荒的糧,白送!糧種和蔬菜種,你們先用,若是朝廷今年不要賦稅,就算也是送給你們的,若是朝廷要賦稅,你們交稅,也當是還我的人情了。”

話是沈嶺為他預備好的,接下來一步步賑濟的方案也是沈嶺策劃的。楊寄花著永康公主的錢不心疼,又天生會說,把悲天憫人的模樣半真半假演得十足。當即就有喜出望外的百姓跪下來給他叩頭,叫他“青天”,不知誰又把楊寄在歷陽時對百姓的好處,和在涼州時對兵將的好處翻出來說了說,一傳十、十傳百,這天神般的人物,簡直是上天派來拯救老百姓於水火中的菩薩!

楊寄踏踏實實把三處的災民賑濟完了,想回建鄴繳旨,也想趁沈嶺不註意,去看看又一次懷了寶寶的沈沅——他可以想見,沈沅這次懷孕又多尷尬!已經離了婚,又沒有再嫁,突然又大了肚子,在裏巷那些長舌婦的嘴裏,不知說得會有多麽不堪!他要是不挺身站出來承認,就等於把一切黑鍋都給沈沅一個人背,他就簡直不是人了嘛!

可是他剛剛從歷陽登船,建鄴的金牌聖旨就到了,烽煙急傳:北燕大軍穿過大漠,集結在涼州四邊,人數之眾,氣勢之旺,不再是之前佯攻雍州的模樣。

楊寄楞楞地聽完聖旨,對傳旨的中書郎道:“好,我去救援涼州。但是,給我兩三天工夫吧!我要回建鄴打點行裝,要參加一個親友的婚禮,還要……還要和公主告別。”

中書郎點點頭:“陛下也說了,就兩天——包括來回的路上,請將軍處置好一切事務。馬上秋草肥馬,到了北燕天時地利人和俱全的好時候,我們若不趕早,黃河的水結了冰,一應水軍就都不起作用了!”

是呵!時序代謝之快,回首方能覺察。楊寄默默然看著滾滾的江面:三郡賑濟,不覺夏日都過完了,沈沅的肚子也該看得出眉目了,沈嶺的婚禮也準備得差不多了,永康公主……不知道有沒有收斂一點。

楊寄命手下駕著最快的赤馬舟,馳往建鄴。歷陽到建鄴,先經石頭城,再到新亭壘,最後繞至白下城——這三處地方,環圍建鄴城,又都是江防要地。楊寄雖然心不在焉,到了此處也著意看了看,且別有感悟。

“守建鄴,必守長江。”他站在白下城的白石陂岸,遙望遠處青青的象山,馬上入秋,這裏的楓林美不勝收,可惜他卻又要北去了。

回朝拜過皇帝,聽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訓示,楊寄心裏對時局已然有譜:這次,只怕不是皇甫袞意想之中的戰事,大約之前玩弄北燕,把人叱羅杜文惹毛了,這下,是真的集合全北燕的戰力,要打個大仗了。近來國家災難連連,各種謠言四處流傳,甚至有說“大楚將滅”的,連孩童們唱的歌謠,近來也換了新詞兒了。

楊寄到往沈嶺值班的地方,迫不及待要知道秣陵他關心的那個人的消息。可是大家紛紛說,沈嶺告假在家,說話時個個捂著嘴,一副要笑不敢笑的模樣。

楊寄到將軍府,卻也找不到沈嶺其人。他心急如焚,四下求問,終於在何道省那裏知道了些下落。何道省也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樣:“啊,沈主簿啊……恰逢大婚之喜,不過……不過這會兒不適合去找他吧?”

“到底出了什麽事?!”楊寄急了。

何道省有些尷尬,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隨後把楊寄拉到一個人不多的地方:“唉,你這個親信,我平常和他聊天談事,覺得蠻有為的年輕人,不知怎麽的,就是在女色上瞧不開!……”

楊寄聽故事一樣聽楞了,自己也覺得沈嶺簡直是犯病!他打聽到了地址,急急打馬,朝秦淮河上一個僻靜的拐彎處而去。

那裏,有一座精致的畫舫,常年停靠在河埠頭。隔一條青石小路,普普通通的宅門,掛兩盞普普通通的羊角燈,兩層的小樓看上去也沒有什麽稀奇,只是裏頭傳出的既不是官宦人家的念書聲,亦不是民戶人家的機杼聲,而是不時調音弄弦,不時清歌漫語,有時還可以看見茜紅紗簾上曼妙的身影翩翩起舞。

其實,這在秦淮河上也不稀奇,這條河邊,風景最好的地方,都有畫舫,都有小樓,都有被稱作“娼戶”的人家。楊寄在門口伸手想敲門,可卻不知會遇到怎麽樣尷尬的境地,猶豫了好久,好容易下定決心,剛一伸手,門“吱呀”一聲開了。

裏面探出個小腦袋:“你找誰?”聲音軟軟糯糯的。楊寄見是個少女,不敢造次,問道:“主簿沈嶺,是住在這裏嗎?”

那少女笑道:“可不是嘛!你要找他,我去通報一下。”轉身蹦蹦跳跳地走了。年紀小,待人接物倒是很大方落落的。少頃,她又回來了,吐了吐舌頭問:“你是不是姓楊?”

楊寄點點頭:“是啊。怎麽,不姓楊不讓見?”

小姑娘笑了,初開杏花一般粉嘟嘟亂顫,見者生憐。她扭過頭,用柔軟的吳音沖裏頭大喊:“阿姊,是姓楊。我請他進來嘍?”裏頭傳來溫和入心的一聲“嗯”,連楊寄都覺得腔子裏一酥。

小姑娘延客進門,掩口輕聲說:“你想必是阿姊和姊夫的朋友,他們才肯讓你進來,看到啥,聽到啥,都別亂說哦!”

她帶著楊寄走進最裏頭的一進小院,三楹的小屋,旁邊一座耳房,簡單而明凈,四處養著各色花草,這時分,正是秋菊開得旺的時候,院子裏擺滿了各色的菊花,開得密密層層的,所以連空氣裏都帶著菊花甘冽的清芬。楊寄等那少女揭開門簾子,躊躇了一下,低頭鉆了進去,裏頭傳出的不是他臆想中的焚香氣味,而是一股特別的茶香。

這是人家的閨房,他不敢隨意亂看,但見中間的案幾旁,兩個人並頭促膝坐著,仿佛他這個來客根本就不會打擾到一般。楊寄咳嗽了一聲,兩個人都擡起頭來,他的目光迅速瞥過兩張臉,看到那女子時吃了一小驚,看到沈嶺時吃了一大驚。

沈嶺披散著頭發,穿著寬大的中單,隨性得像那些書中所寫的狂狷之士,但一張臉或青或紫,是還沒有消退的傷痕,配著他那異常淡定的神色,就格外顯得怪異了。沈嶺見楊寄在打楞怔,笑了笑,指著身邊的女子一點都不見外地說:“阿末,這是你新嫂子。”

楊寄的目光又回到那女子身上。說真的,他對她吃的那一小驚,不是因為傾國傾城的容色,而是因為他以為能夠讓沈嶺神魂顛倒而寧願違背父母的意願,那定當是個傾國傾城的才對——然而結果呢,這女子的外貌,只能說是堪稱清秀,甚至還不如沈沅漂亮耐看。

他有些尷尬地笑著,期期艾艾叫:“嫂……嫂子……”

那女子倒是一點不認生、不害羞,認真地看了看楊寄,笑道:“這位就是傳說中的白虎煞星——楊大將軍咯?”

“不敢當,不敢當!”楊寄稽首為禮,覺得這女子的聲音倒是真好聽,不尖銳、不沙啞,不急、不徐,溫和而有穿透力,似春風拂面,又似花香透鼻、入心,而無異樣之感。

那女子持壺往一只青瓷杯子裏註入茶水,茶湯色寡淡,香味獨特,楊寄遠遠地嗅了嗅。那女子笑道:“這是妾用松枝煮的梅花雪水,茶是小團龍,但加了梅蕊、松子和竹葉,取歲寒三友的清冽。請將軍嘗一嘗。”她的素手捧著青瓷茶杯遞過來,指甲不大有血色,掌心也是如此。

楊寄道過謝,靠近看到她的臉,面色亦是寡淡的白,嘴唇上只有淡淡的粉紅,看上去極不起眼,然而當她的眸子瞥過來,卻叫人心頭突地一震,楊寄想了半天也沒有明白,為什麽她那雙神色溫和的眼睛,會有那麽大的魅力。

那女子見楊寄呷茶,便自我介紹說:“大概阿嶺一直沒有怎麽提及我過。我姓盧,名道音,你要覺得叫嫂子別扭,叫阿音也可以。”

楊寄忙道:“不別扭,不別扭,本來就是嫂子。”但是說完,還是親不自禁地看了看沈嶺五顏六色的臉。

沈嶺笑道:“你大約奇怪,誰敢對我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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