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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公主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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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室大婚的繁文縟節,一天折騰下來,正常人都受不了,楊寄日常精力再旺盛,到底有傷在身,到了最後一道禮儀上,終於有點支持不住了。喜娘不由提醒道:“對席的儀式還沒有結束,請駙馬萬萬忍耐片刻。”

楊寄捂著肚子上的傷口,有氣無力地說:“那就快點吧。”

他盤膝坐在龍鳳榻上,四面帷幔裏掛著香囊,屋角的香爐裏燃著龍涎,無一不讓他鼻子癢得難過,一次又一次地打噴嚏——倒真不是裝的。少頃,赤紅的門簾子開了,楊寄方打完好大一個噴嚏,吸溜著鼻子一臉狼狽,突然眼睛一花,只見一頭烏發上插金戴玉,垂珠、流蘇晃得人目不暇接,而一身大紅喜服的永康公主,雙手執扇,遮著一張面孔,在兩個侍女的攙扶下娉娉婷婷地來到榻前。

喜娘笑道:“請駙馬卻扇。”

“卻扇”之禮雖不僅是富貴人家才有的合巹之儀,但對於當年吃了一頓好的就算成了婚的楊寄而言,倒真是不懂其間的門道。他只覺得面前的人兒香得濃烈,他的鼻子又難以遏制地癢癢起來,想打噴嚏,又只能盡力忍著,傻乎乎地在兩位喜娘的提示下,輕輕撥開新娘遮面的扇子,甫一看見新娘的臉,還不等看清楚,那噴嚏終於忍不住,連著無數唾沫星子,直接噴到了公主臉上。

永康公主妝畫得精致的臉,頓時一僵,隨後,那縹緲的遠山眉一點都不縹緲了,幾乎要變作陡峰,而頰上花鈿,也不再裝飾笑靨,而是隨著頰邊的肌肉一道緊張了起來。

永康公主冷冷道:“駙馬是哪裏不滿意麽?”

楊寄此刻倒真有些抱歉之意,急忙打招呼:“不是不是,我的鼻子,一直就受不了太濃的香氣。”他手伸了半截想擦擦公主臉上那些水點兒,又不好意思。

兩邊的人急忙打圓場:“駙馬今日喜慶還來不及,怎麽會不滿意?卻扇禮畢,請公主上榻,行結發、共牢、合巹禮。”

結發是夫妻倆各剪一綹頭發,結成同心狀,放入錦盒保存。

共牢就是新婚夫婦用一個牢盤進食。

而合巹則是新婚夫妻將瓠一分為二,各用其一酌飲甜醴酒。

新婚大喜的日子,永康公主皇甫道嬋,壓制下心裏的不滿,一一履行儀式。龍鳳榻前一雙鏤雕彩飾的紅燭,“嗶剝嗶剝”燃得正旺;牢盤中的菜肴,悉數裝在金鑄玉琢的碗盤中;就連喝酒的苦葫蘆,也鑲著寶石,系著葫蘆柄的絲線,也是細金絲綴著各色寶石而成。這樣富貴已極的畫面,皇甫道嬋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等合巹禮畢,當是夫妻相對而坐,而其他人退出洞房的私密時刻了。皇甫道嬋面對著楊寄,本來這樣英俊高大的男子,鼻梁高挺,烏發濃密,比之前那位不知好了多少倍,但這位公主此刻卻無心觀賞他,她總覺得香噴噴的洞房裏似有異味,兩人對面而坐的時候格外濃重,循著味道找了半天,她終於看見楊寄的襪尖黑乎乎的,終於再忍不住了,掩鼻發問道:“駙馬昨日是誰伺候沐浴的?”

楊寄循著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腳上,他並不覺得有啥味道,還特意把腳丫子扳起來聞了聞,然後陪笑道:“腳是天天洗的,只是前兩日去秣陵,回程時穿著油皮馬靴,不怎麽透氣,然後襪子麽……忘記換了。”

皇甫道嬋見他這副猥瑣樣子,肺都快炸了。接著又見楊寄若無其事地扯開襪帶,把襪子脫下來露出腳丫,襪子是舊的,底下赫然一個洞洞,襪尖和襪底黑乎乎的,汗味混雜著油皮靴子的怪味。這男人長得英武,穿的也是整潔精致的新郎官的衣裳,露出來的腳丫子也挺白的,可是一雙破洞臭襪子,不能忍!

皇甫道嬋終於回頭問喜娘:“儀式結束了麽?”

喜娘覺出公主神色的不對勁,戰戰兢兢說:“儀式已畢,請公主駙馬洞房。”倒退著打算出門,把空間留給新婚的小兩口。沒料到皇甫道嬋卻說:“既如此,我的床榻,還不習慣別人睡上來。今日委屈駙馬到外頭梢間休息吧。”又說:“叫伺候的人多打些青木香泡的熱浴水,伺候駙馬洗洗幹凈!”

楊寄在新婚之夜,莫名其妙被趕出了洞房,雖則有些尷尬,但也避免了更尷尬的事情發生,肚子裏反而有些竊喜。他昨日沒有睡好,今日正好找補,酣實了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他一激靈醒過來,屏風外影影綽綽都是人影子,倒唬了一跳。他剛喝問了一聲“誰啊!”,外面的人就魚貫而入,捧著簇簇新的衣衫、鞋襪、發簪、冠飾,依次排到他榻前,然後跪倒請了安,把一個個擺放衣衫的小案捧在楊寄眼前。

這麽大的排場只為早起穿衣服。楊寄真是不適應啊,懶覺也不敢睡了,捂著肚子上的傷坐起身,目光巡脧了一遍,問:“穿啥?”

為首的一名侍女道:“請駙馬擇選。”

楊寄“嗐”了一聲,不勝好笑:“不就一身衣服唄,幹凈保暖不就行了?”隨便揀了幾件,在侍女們嫻熟的伺候下,一件一件穿戴起來。他素來自己做這些事,還真是不適應有人服侍,尤其等一個小侍女俯伏在他腳下,捧起他的腳為他穿新襪子的時候,楊寄更是覺得難堪,收著腳說:“我自己來吧!”

為首的一個婆子一直站在一邊上監督一樣,此時方開了口:“駙馬,還是叫她們來吧。若是駙馬再粗心大意,又是她們的罪愆。”

楊寄只好伸了腳,讓小侍女把一雙潔白繡螭紋的新襪子套上腳,四下看看問:“那我從前的那些衣服鞋襪呢?”

那婆子道:“公主吩咐,駙馬的衣裳鞋襪,但凡破的舊的,不是扔掉,就是送到後院打雜的小廝那裏做擦地的墩布了。”

楊寄頓時肉疼起來,嘟囔著:“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我的衣服,大部分都是三年內的,不舊啊!能穿九年的,三年不到就丟了,太可惜了!怎麽能這麽糟蹋東西呢……”

服侍他的侍女們一個個忍著笑,臉憋得通紅。

楊寄卻不知道她們在笑什麽,心裏越發不忿,變得氣哼哼的。接著,又是一撥一撥的人進來,伺候擦牙漱口的,伺候洗手潔面的,伺候梳頭挽髻的,轉眼半個時辰就過去了。楊寄給她們捯飭得都累了,深覺還是平日自己伺候自己來得方便爽利。

及至外袍披上來,一股濃濃的熏香味,楊寄的鼻子又開始發癢,每打一個噴嚏,肚子上的傷口就一陣作痛,他終於忍受不了了,脫下外袍丟開道:“不能整件沒啥氣味的衣裳麽?!”

小侍女楞在那裏,唯有那個為首的婆子還是橫著臉,面無表情地說:“公主最愛這種龍涎的香氣,衣裳都要熏香。駙馬要知,這龍涎香出自南海,朝廷一年不一定能得到五六兩的進貢,是極其珍貴的!”

聞不慣的東西,再貴楊寄也沒法接受。但是公主府的人也真夠蠻橫的,那婆子一使眼色,小侍女戰戰兢兢又把外袍給楊寄披上了。楊寄一直和士兵混雜在一起,骨子裏是個粗人,當即就要勃然作色。

那婆子卻道:“駙馬大概不知,昨日伺候駙馬沐浴的那些小蹄子,居然沒有伺候好駙馬換新襪子,公主已經吩咐了一人賞二十杖,伺候穿襪子那個則是四十,打得血淋淋地在後角門示眾。打完了,全數發到後院做粗使丫頭。聽說駙馬是個厚道人,總不希望這裏的這些也是這樣的命運吧?”

楊寄瞠目,環顧自己身邊的小侍女們,都是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模樣,眉清目秀卻沒有特別漂亮的,給這老婦殺雞儆猴的話一說,個個都唬得面無人色,擡起偷瞥楊寄的眸子裏還含著霧光。

楊寄愛憎分明,對沒啥仇的人心腸頗軟,看看面前那個小姑娘張開外袍,淚汪汪看著自己,只好嘆口氣,把兩條胳膊伸了進去,一邊任她系著衣帶,一邊捂著肚子忍著鼻孔裏的癢癢。

直到穿換完畢,小侍女才松了一口氣般離開,感激地瞧了楊寄一眼。

楊寄折騰得肚子咕咕叫,問那婆子:“啥時候吃早飯。”

婆子眉頭一皺:“駙馬請稍安勿躁,先去拜見公主,等公主賜膳。”

楊寄這才明白,原來娶了公主,吃頓早餐還得等“賜”,頓時想起自己兇巴巴的老婆阿圓,她再兇,給自己做飯都那麽用心,家常便飯都燒得那麽入味。

到了公主的寢居,也是他們的洞房,楊寄按要求乖乖地站在門口等候公主梳妝。他鼻子癢癢,肚子餓,站在那裏雖然不用運動,但也累得慌。好容易見裏頭的珠簾一攏,旋即數十個宮娥排著隊列依次跪伏在閨室兩邊。楊寄呆著臉看,突聞耳畔婆子低聲厲喝:“還不低頭!”

楊寄倒給一嚇,反射地低下腦袋,一會兒,便見大紅色緞裙先聲奪人地出來,裙擺下交替出現的兩只鞋,繡滿了亮晶晶的珍珠。楊寄按著事前的吩咐,更加弓了弓身子,向公主問安:“下臣楊寄,叩問公主金安。”

皇甫道嬋大約是在打量他,好一會兒才發出“嗯”的鼻音,又說:“叫駙馬久候了。昨夜可習慣?”

做了個被趕出洞房門的悲催新郎官!楊寄心裏悲憤,但習慣性地一笑,擡臉道:“蠻好。一覺到天光。”

皇甫道嬋的臉色有些異樣,但見楊寄擡頭,梳得光光的兩鬢,白皙幹凈的面孔,漂亮的五官,還有身上散發出的、她最喜歡的龍涎香氣,她心裏異樣的不快便立時下去了。皇甫道嬋慵慵地擡起胳膊,露出一只保養得潔白光潤的手,手指尖染著蔻丹,五個手指上有三個帶著各色寶石的戒指,和她整個人一樣璀璨奪目。

楊寄呆望著她的手,不知何意。皇甫道嬋訕訕地等了半天,終於對他的不解風情失去了耐心,皺眉道:“駙馬不扶我去用早膳麽?”

聽到“早膳”二字,楊寄頓時精神了。他“嗳”了高高的一聲,隔著綢緞的袖子抓著公主的腕子,拖了就跑。皇甫道嬋極感狼狽,恨恨道:“急什麽?駙馬弄疼我了!”

楊寄忙撒開手,賠笑道:“對不住,我是個粗人,不大會伺候人。公主多擔待。——那個,早膳開在哪裏?”

他力氣十足,帶著隱不住的霸氣。本來就對他的臉和身材頗為滿意的皇甫道嬋,突然想到晚間自己的福祉,心裏又熨帖起來,但還是端著架子皺眉說:“怎麽,軍營裏都是那麽早就進膳?”

楊寄擡頭看看日頭,心道:娘咧!都日上三竿了!你起床晚睡懶覺也就算了,梳個妝折騰了整個時辰。老子平日一頓要吃一斤麥飯的人,經得住這麽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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