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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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跨過門檻,門上的人看著楊寄那畏縮的神色,也就都一點不敢動彈了,覷著這走進來的女子,還有她手裏的兩個玉娃娃般的的孩子,都是一般地昂然進到將軍府裏頭。

轉過影壁,到了內裏,楊寄一直大氣都不敢出地跟在沈沅身後,她的背格外挺直,比以往瘦了一圈,仿佛連嶙峋的肩胛骨都從衣裳裏透出來嶙峋的孤獨來。看著沈沅的背影,楊寄都覺得鼻酸,進到裏頭,他趕緊上前拂凈坐席,對沈沅低聲下氣地說:“阿圓,坐。”

沈沅目視他笑道:“大將軍,在我面前,裝啥呢?不必了,貴易交,富易妻,鄉村裏的措大,多打了幾石糧食,還想著換個年輕漂亮的老婆呢!我早就做好準備了!拿來——”

“拿……拿啥?”楊寄瞠目結舌。

沈沅嗤笑道:“休書啊!”又自顧自笑道:“又或者,叫啥‘和離文書’?”她轉向沈嶺笑道:“阿兄,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既然是楊將軍帳下最得用的主簿,怎麽不給他出個靠譜點的主意?休書麽,只要男方簽了就行,何必弄份兩個人都要簽字按指印兒的和離文書呢?”

“阿圓,不是這麽回事……”楊寄迫不及待要解釋,然而該他說話時,偏偏唇焦舌敝,牙齒打架,居然怎麽說都顛三倒四說不清楚。

沈嶺要緊幫忙:“阿圓,這並不是阿末的本意。皇帝的命令下來——”

沈沅打斷道:“阿兄,我不要聽。我只知道,現在的事實就是這個男人攀了高枝兒,要娶公主,隨他是不是本意,我不攔著,不拖後腿。他將來當駙馬爺當發達了,高看你一眼,你是他帳下的主簿,我們沈家也連帶著能發達了。”

沈嶺給她噎得也無話可說。再解釋,現在的事實都是拿沈沅的幸福來換的,他們都對不起她。沈嶺沈默不語,好半日後方才從書房裏把那份和離文書,連著筆墨印泥一道拿過來,說:“阿圓,情勢這樣了,你清楚就好,將來也不是沒有希望,但是,人總不能憑著希望過日子,還是先把眼下的情形解決好。你是個勇敢的女子,我一直都知道。”

沈沅一直瞪得圓溜溜的眼睛裏,突然出現了霧氣,又突然凝結了淚珠,她抖著唇角,強行笑著:“對。我從來就不憑著希望過日子。”伸手接過那張文書,卻又對沈嶺說:“阿兄,有些字我不大認識,你給我念念。”

沈嶺念道:“願娘子相離之後,重梳嬋鬢,再掃蛾眉,巧呈窈窕之姿。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聽人念,連起來意思就容易明白了,沈沅邊聽邊想著往昔和楊寄同甘共苦的時光,再想著自己要怎麽堅強,怎麽不在乎,可結果還是淚水漣漣。她帶著淚,瞟了瞟蹲坐在一邊一臉哀傷的楊寄,心裏恨恨的,絕不會因為他的哀憐而減輕。她冷笑著說:“寫得挺好。只是夫妻倆和離,那麽大的事!怎麽能避開我,就幫我簽了和離的文書?”

沈沅拈起筆,把沈嶺已經為她簽好的那個名字重新又描畫了一邊,畫得又粗又黑,墨汁淋漓,又伸手要印泥:“那紅印泥拿來,這是我自己個兒的命運,要看,我自己看,要簽,我自己簽,要押手印,我自己押。不需別人代勞!”

楊寄看著那一根雪白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按在赤紅的印泥盒裏,沾染得指甲縫裏都是血一般的鮮紅色。他突然覺得心口痛不可耐,一把握住那只手,哀憐地乞求道:“阿圓……等等……”

沈沅掙了兩掙,哪裏掙得過楊寄,看著面前男人也是一滴滴眼淚往下掛,萬般不舍千般不願的悔痛模樣,又覺得憐他,又覺得恨他。他是有無奈,但是她也想不通,為什麽會發展成這樣?為什麽男人高升發達了,就可以拋棄以往心頭之珠而去為了更高的目標不擇手段?為什麽到頭來,總是女人要承擔這一切的後果?

她一邊掉眼淚,一邊冷言冷語地說話:“戰場上楊將軍挺殺伐果決的呀,怎麽臨了這麽不中用?歌謠裏唱的:‘錦水湯湯,與君長訣’,以後咱們各自尋各自的歡喜,各自寬心好了。我就不信,離了你,我沈沅就再嫁不出去,就成了個廢物點心了!”

沈嶺勸道:“阿圓,你別往阿末的傷口上再撒鹽了。”

沈沅冷笑道:“我往他傷口上撒鹽?那麽你們以為我的這顆心就該是鐵塊做的?隨便油鹽醬醋,再加上大料花椒一起腌著,也腌不壞?!”她捂著心口,此時心臟真個就像被這些鹹料浸著,五味雜陳。可她還是一昂頭,做出全不在乎的樣子來:“楊駙馬,以後,我們就是陌生人了,我帶著孩子過我的小日子,你呢,好好享你的福吧!”

她用力把手一抽,全不顧及疼痛。楊寄聽見她骨節掙出的“哢哢”聲,生怕傷到了她,趕緊撒開手。沈沅手指上的紅印泥,已經抹得楊寄手心裏到處都是,剩下的被毫不猶豫地按在了和離文書上,在粗黑粗黑的“沈沅”二字旁,留下了淡淡的朱色指印。

一直乖乖跪坐在一旁的阿盼突然搖了搖沈沅的手:“阿母,你們為什麽要吵架?阿父惹你生氣了?駙馬是啥?”而剛剛還在熟睡的阿火,則突然哼哼唧唧哭開了,睜開的一雙眼睛全是茫然。

沈沅看著這一雙兒女,心裏萬箭穿過一樣,摟住女兒說:“不是吵架,只是要分開些日子。一會兒我們就再坐牛車,到秣陵你外祖家去。你不是最愛坐牛車麽?”又抱著阿火哄。

阿火聞到母親的味道,腦袋往她胸懷裏鉆,又用手去扒拉沈沅的前襟。沈沅掩住衣襟,對女兒說:“阿盼,事兒辦完了,咱們去外頭牛車上。”

楊寄不知死活地說:“阿圓,阿火這是餓了吧!你怎麽不餵他呢?”

沈沅居然有些臉紅,惡狠狠回頭道:“關你屁事!”

楊寄不服:“阿圓,這可是我楊家的兒子,怎麽不關我的事?”

沈沅冷笑道:“誰說這是你楊家的?你忘了?當年你可是我們家的入贅女婿!這倆孩子都姓沈:沈盼,沈烽!”阿盼眨巴著大眼睛,又搖了搖母親的手:“阿母,我不是叫楊盼嗎?我不要叫‘審判’,不要嘛……”

沈沅巴掌一舉,威嚇道:“皮又癢癢了?就是叫沈盼,再瞎咧咧我就揍你!”

阿盼見勢不妙,拔足飛撲到楊寄懷裏,擡著頭撒嬌:“阿父阿父!救我救我!”父親素來是她遮風擋雨的大樹,一定會護她周全。楊寄低聲勸道:“阿圓,你別和孩子置氣……瞧阿盼給你嚇得!”

沈沅正在氣頭上,橫了楊寄一眼,指著阿盼道:“你跟不跟我走?不走,你就別走了!”

肚子餓的阿火在母親懷裏扭了半天,一口奶都沒吃到,不由也嚎啕了起來。楊寄聽著兒子的哭聲,看著女兒的怯意,心裏那個痛啊!他還待再勸,卻不料沈沅的兇悍是有烈性做根基的,看都不看阿盼,拔腳就走。阿盼欲要去追,可是發覺父親握著自己肩膀的雙手顫抖不息,卻沒有挽留母親的意思。小小的人兒已經懂得大人的神色,發覺出父母之間的不對勁來。她搖著楊寄的手,嚷嚷著:“阿父,你去追阿母啊!阿父,你們為啥要分開呀?!阿父,我要你,也要阿母啊!”

小人兒的嚷嚷聲漸漸帶著哭腔,沈沅忍著淚,越發發足前奔,她怕自己再一回頭,就無法再拋別一切離開。

車輪轆轆而去。楊寄抱著阿盼,把臉埋在她的頭發裏,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阿盼又驚又怕:“阿父,你和阿母怎麽了?我們為什麽從荊州到這兒?阿母又為什麽要回秣陵我的姥姥家?”

沈嶺上來摸著阿盼的腦袋,既是勸解她,也是在勸解楊寄:“大人間有好多不得已的事。阿盼長大就明白了。現在,阿母把你留在阿父這裏,因為你總是維系他們的一條絲線兒,你在阿父這兒,弟弟在阿母那兒,阿父阿母就互有掛念,就不會真的分開。阿盼,你要相信,團圓的這一天是會到來的。”

阿盼調皮時調皮,懂事時也很懂事,她抹了抹劉海,劉海已經被她父親哭得濕漉漉的了。阿盼對楊寄說:“阿父,我會乖乖聽話的。你要早一點和阿母在一起哦!”

楊寄擡起紅腫的眼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阿盼濕漉漉的頭發,點點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沈嶺凝望著小外甥女,突然問:“那麽,阿盼,你和阿母怎麽會突然從荊州回建鄴的呢?”

楊寄這才發現自己遺漏了這樣一個好重要的環節,立刻從傷懷中凝神回來,細細諦聽阿盼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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