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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棄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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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沈沅,上了牛車之後,終於再也偽裝不出堅強的模樣,抱著阿火大哭了一場,本來在急切地扒拉母親衣襟的阿火,被她哭得奶也不吃了,一雙小手伸出來搖啊搖的,似乎在擺手叫沈沅不要哭,不要哭。

孩子!沈沅抱緊了阿火,抹去眼淚,憐愛地看著小家夥可愛的小胖臉。他出生在戰場上,見證著她和楊寄相濡以沫的艱難時光,如今,他們雖然離別了,孩子是個永遠的紀念,助著她追憶往昔的一切美好。沈沅解開衣襟,飽飽地餵了兒子。

秣陵是建鄴南邊的一個縣,乘坐牛車也不過半日的路程,沈沅到縣城門口的時候,已經是微霞滿天的辰光,沿著北城門的青石路往南走過四條裏巷,便是他們家所在裏坊,沈沅對駕車的人說:“慢一點,慢一點……”

禦夫很是奇怪:“這早晚了,夫人難道不餓?”

沈沅羞赧而難言,說了聲:“別瞎叫,我是啥名牌上的夫人?”又找借口回應剛剛的問題:“城裏頭人多,別驅快車驚擾了街上行路的人。”

禦夫笑道:“我這是牛車,又不是馬車,快得到哪裏去?何況,這早晚了,馬上都要宵禁,街市上的小販都收攤了,哪裏會驚到人?喏,前面便是沈家巷了,夫人就快到家了。”

說話間,牛車已然停了下來,沈沅透過牛車上的紗簾子向外一望,那熟悉的巷口,青石板的街道,拙樸的蓮花石敢當,還有小戶人家的烏木門楣,遙遙地酒旗招展,而熟悉的鹵肉香更是順著風飄過來。

她硬是要嫁給楊寄,如今愧不可當地被休棄了回來,成了一個帶著“拖油瓶”的棄婦!

沈沅簡直不知自己怎麽下得了馬車,最後在禦夫不解的目光中緩緩地跨下了車轅,掏出一把銅錢當做車錢,對禦夫說:“我自己進去,有勞你了。不必再往裏了。”她怕鄰裏看見詢問,把冪籬的紗披簾好好地遮牢實了,才低頭去敲門。

隨著母親沈魯氏一聲“誰呀?”,門也“吱呀”一聲打開了。沈沅見著母親,突然間淚如泉湧,哽咽著說:“阿母,是我……”

“阿圓?!”沈魯氏大詫,眨著眼睛問,“怎麽這會兒回來了?你不是和……”

“阿母!”沈沅急迫地打斷她,“進去說嘛!”閃身進了屋子。

自從楊寄發達後,寄了不少錢到沈家,而地方官府自然也要對“楊大將軍的岳家”看高一眼,對沈家格外關照。沈以良是個厚道人,不願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還是殺豬過活,不過家裏條件松乏了,買下隔壁人家的空院落,又好好打理了一番,顯得簇簇新,還敞敞亮的。後院傳來弟弟沈岳帶著小侄兒沈征的歡鬧聲,晚飯撲鼻的香味亦傳過來。

沈沅覺得一切恍如隔世,自己終於又重新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家裏,渾身是洗不去的疲憊感,真想立刻倒在自己的榻上大睡三天,把一切都忘掉,就當自己做了一個漫長漫長的噩夢!

可是她無法逃避家人詢問的目光,而且,父母雙親看著她淚盈盈又故作無事的模樣,也漸漸皺著眉,做出了“明白了”的神色。那麽,她就不能不解釋了。

晚飯桌上,她對著一桌子的飯菜,捧著碗故意大口扒拉了一會兒,然後放下飯碗,刻意平靜地說:“男人靠不住,我還是回來。”

沈魯氏呆著臉看女兒,然後伸手抹了一把眼角,強笑著勸慰道:“就是!當年我就看這個賭棍不靠譜!囡囡別怕,家裏養你一輩子也養得起,何況,你這人材,又不是找不到人嫁!”她摸了摸阿火的小腦袋,嘆息著:“只是可憐了孩子。”

沈岳嚼著一嘴的肉,笑著對姐姐說:“阿姊放心,我聽街坊裏的那些婆娘們罵山門,都說:三條腿的蛤_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有的是!”沈以良怒斥兒子:“什麽亂七八糟的!”沈岳一縮腦袋,吐吐舌頭,低頭翻找肉吃,不再說話了。

幾年不見,沈岳已經是小夥子長相了,個子和沈沅差不多高,遺傳了他們家的濃眉大眼,滾圓一張臉,不笑時也帶喜相,倒也顯得相貌堂堂的。他上唇毛茸茸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見沈以良匆匆把飯吃完,一口菜都沒動,就推了食案離開了,沈岳低聲道:“阿父生氣了。姊夫是不是又賭了?還是打老婆了?……”

沈沅努力瞪著眼睛忍著淚,對弟弟低聲斥道:“關你什麽事?大人的事,小孩子少問!”

沈岳吐吐舌頭,他十三四歲,正是有了主見、萬事都想自己參與的年紀,撇撇嘴說:“他要欺負你,我有一幫兄弟,可以教訓教訓他……”沈沅啐了一口道:“扯啥呢!他堂堂的大將軍,對付你們這幫小屁孩,一個打一百個都沒問題。少胡說了,你要有閑工夫多,我看家裏如今條件也好了,倒是該送你去塾裏讀讀書,若能讀得像二兄似的,將來倒也是一條出路呢!”

沈岳直搖頭:“罷咧罷咧!我皮不癢,不敢去讀書了!阿父說以後教我殺豬,還說家裏三個男孩子,也就我繼承衣缽了。”他轉著眼睛看自己的小侄子——才六歲的沈征,又笑道:“將來還有黑狗,可以學殺豬,而且一定比我學得好。你看他,小小年紀就壯壯實實的,又能吃又能睡,將來指不定又是一個大兄!”

沈征憨憨地看看叔叔和姑姑,憨憨地笑了。

沈沅幾乎一夜都沒有睡,聽著阿火的呼吸聲,心裏酸澀得難過,晚上房間裏沒其他人,她才敢恣意地咬著被單流著眼淚。結果第二天早晨,陽光一照進她的閨房,沈沅就發覺不對,她的眼皮都腫了。

她有些心慌,看看身旁的阿火還睡得熟,自己便偷偷起身,找水敷眼睛。沒想到一拉開房門,母親沈魯氏正側著耳朵站在門前,見到女兒,她有些不好意思,陪著笑說:“噢喲,想看看你起來了沒,熱水我已經燒好了,要不要端進來給你洗漱?”

沈沅埋怨道:“阿母!我又不是小孩子,要熱水洗漱自己不會去打?”

沈魯氏說:“你都當了那麽久的大官夫人,都有人服侍的吧?……”旋即發覺這話說得不是時候,同情而又擔憂地看了看沈沅的臉,在她的雙目上尤其多停留了一會兒,隨即重重地嘆了口氣,說:“昨晚上我就與你阿父商量了,街坊裏鰥夫和光棍也有好幾個,有家境好些的,有長得不錯的,你要不要聽一聽、看一看?”

“我不聽、也不看!”沈沅頓時脾氣上來。

沈魯氏跟在她身後喋喋道:“你這是何苦呢?雖然現在這幾個是比不上那個黑心的,但是那個黑心的又不要你了,你想著念著也沒有用。女人家花枝兒似的年華就那麽幾年,你非把自己的歲數等大了,只能找些殘羹剩飯才算數麽?……”見沈沅爆炭脾氣似乎要發作,不由拍拍膝蓋說:“我也罷了,你阿父昨兒晚上氣得一晚上沒睡著,口口聲聲說恨不得殺了楊寄那個小混蛋。要不是我勸著他說你將來還能找個顧家疼老婆的,他只怕立時就要提著殺豬刀去建鄴了!”

沈沅胸腔裏陡然一痛,恰見父親帶著些佝僂的身影,正在院子裏用力劈柴,曾經,這活計都是楊寄幹的,沈沅發足過去,帶著顫聲兒對父親說:“阿父!”

沈以良的臉色也晦暗得很,他擡頭看見是女兒,放下斧子說:“阿囡莫怕,阿父在,不會叫你再受委屈!”

女兒給拋棄了,老兩口心裏的委屈、憤懣自不待言,但是民不與官鬥,只能把再嫁女兒當做是頭等大事,期冀著這次找個妥實人家,讓女兒不再受委屈,也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化解女兒被人拋棄的傷痛。

媒婆再一次坐在沈家的廳堂裏,撥著指甲笑道:“再醮麽,又有拖油瓶,自然不比初嫁的金貴。聘禮嫁妝,各自做個意思也就罷了,搞得轟轟烈烈也沒有人看。”她掰著指頭數:“鰥夫裏頭,劉家老七會疼人是出了名的,家裏也只一個小子,四歲了,也不消晝夜提帶,就是家裏婆婆有些兇……光棍裏頭,黃家的四兒子還是匹配得的,他也對阿圓有意思,只是窮些,聘禮一個大子兒拿不出,還要女方多提攜……”

沈沅在屏風後頭,看著老父親一個勁兒地陪著笑點頭,委屈的淚花直往上湧,手死死地握著袖子,把罵人的沖動忍下去。

媒婆走了,沈以良叫來老婆,問:“說了四個,講真,都不大配得上阿圓。但是二婚頭,計較不得。關鍵還得是人品,不能像楊寄那混蛋似的忘恩負義。我瞅著劉七和黃四都還成,啥時候分別叫過來吃個便飯,讓阿圓在屏風背後看看。”

沈沅本來心中就忘不掉楊寄,及至被強迫著見了兩個歪瓜裂棗,根本就不能想象和這兩個人中的一個將來一道生活的光景,她終於發了脾氣:“怎麽,是嫌我多吃了家裏的一口茶飯?非得把我嫁出去才算完?我……我會幹活,鹵豬肉、醬下水、做火腿,我都會!就靠這,給自己在家掙口吃的行不行?!”

沈魯氏淚汪汪勸:“乖囡,不是舍不得一口飯。其實以前阿末寄回來的錢,咱們家花一輩子都花不完,這難道不是你的?只是女人家總得有個伴……”

沈以良不耐煩聽老婆子唧唧歪歪,劈口說:“沒那麽多廢話要說!阿圓,我知道你嫌啥,嫁妝你不必愁,哪怕我們通盤倒貼男家都行。人家長得不好看也沒啥,看熟了就一樣的,總比楊寄那家夥長了張好臉卻不靠譜強。兩個你挑一個,不挑就我來幫你挑。你嫁了人,我們心裏的大石頭就放下了。將來,你二兄娶不娶媳婦,我也管不到了,只管著給你弟弟、給你侄兒都成了家,我們老兩個也能閉眼伸腿了。”

沈沅甩手道:“不嫁!要逼我,我就剃頭當姑子去!”

“又來了!”沈以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怒氣,“這話我聽得耳熟了!可惜的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你吃了楊寄那麽大一個虧,怎麽就不長長記性?你當姑子去,阿火怎麽辦?也跟著當小和尚去?”

沈沅瞠目結舌說不出話,捂著臉獨自到屋角哭。

她一哭,沈以良夫婦心裏也難受啊,分坐在屋角,氣咻咻不出聲。過了一會兒,聽見沈岳笑呵呵的聲音:“阿父阿母我回來了!晚飯吃什麽?今兒有……”

他被氣沖沖一發足沖出去的父親逮了個正著,沈以良一手揪沈岳的耳朵,一手提著門閂往他屁股上狠揍,發洩著滿腔的怒氣:“你今兒出去瞎逛了半天了!叫你寫的大字有沒有寫?叫你學割的蹄髈有沒有割?叫你學做的火腿有沒有做?……”

沈岳莫名其妙挨了揍,疼得滿屋子跳,滿嘴求饒不息。沈以良怒不可遏還在罵:“生了一群小畜生,個個都不聽話!老大非要當兵,沒回得來!老二非不肯娶親,不知在哪兒鬼混!女兒非要嫁賭棍,結果叫休了回娘家!老三不讀書不殺豬,非要在外面和狐朋狗友浪蕩!……”他老淚縱橫,用力一棍子下去,門閂折成了兩截,沈岳倒抽一口氣,撲倒在地上,捂著屁股痛嚎。

沈以良看著屋子裏精致的裝飾,“嗬嗬嗬”又似哭又似笑。這時,門外頭伸出了一個腦袋,探了探裏頭情況,“咦”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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