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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浮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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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寄走近屏風裏頭,盛銘一如既往的一臉笑容,招呼道:“楊將軍,別來無恙啊!為兄這麽久沒見到你,還怪想念的!”

他點著手,招呼楊寄坐到他身邊的客位上,而楊寄帶來的一應親兵,則局促地環坐在花廳邊上。

花廳裏頭用的是焚香,熱騰騰的蘇合香,絞纏著蠟梅花香,沖淡了粗糙兵漢子們的汗味和腳臭。盛銘氣定神閑,吩咐侍女們上酒上菜,供這幫子餓瘋了的家夥吃飽喝足,又叫烹茶上來。

楊寄撫著圓滾滾的肚皮,這真是久違的滿足感,但心裏還有不著實的地方。他邊在茗茶的清香裏呷了一小口,邊借著裊裊的水汽蓋臉,向盛銘提出了自己的請求:“這次兄弟叫阿兄見笑了。姑臧被叱羅杜文那龜孫搶了,但他的兵力還不足以占領整個涼州。我一定要把他打回姥姥家去。阿兄的雍州兵也很強悍,可否借我一用?”

盛銘呷著茶笑道:“勝負乃兵家常事,不足為奇。既然叱羅杜文無力占領整個涼州,把他看住便也是了,總動兵戈,傷百姓啊!”

他的話說得慈悲,無懈可擊,楊寄對他那時的招待之恩也頗為感念,不作他想,糾纏道:“阿兄!我知道叱羅杜文之前沿著雍州涼州一路騷擾,大家日子不好過。但是也就是這會兒他最自負,我輕騎過去,立時反撲,他人心未定,城防未修,我獲勝的幾率最大。”

盛銘含著笑搖搖頭:“將軍此言差矣,兩兵相交,若是不宣而戰,我們就不占理,要是蘭臺那些言官上表彈劾起來,不是說你我私開邊釁?雍州遭他一次擾亂,已經一窮二白,再拿出多餘的糧草供奉軍餉,那幾乎要用到日常口糧的三四倍,黎庶哪還有生計在?”

楊寄這回總算聽懂了他的峻拒之意,不由有些難堪,但此刻在別人手裏討生活,不能不低聲下氣些,點點頭陪笑道:“是是是!不想給百姓添亂。那麽,幫我安頓下我從姑臧帶出來的百姓,可行?”

盛銘微微蹙眉,半日後道:“其實涼州地廣人稀,豈不比雍州好?不過將軍既然開口,我自然要幫忙才是。不過打個招呼,壯力男子和健婦,能自力更生的倒也不妨;若是嬰孩與老人,這亂世之中,我也是掩面救不得了。”他聳了一聳肩膀,輕聲道:“咦,怎麽有些涼浸浸的了?”

屋子裏炭火正旺,卻見盛銘身邊幾個最漂亮的侍女,解開外頭衣裳,只著小衫綾褲,連領口的抱腹邊兒都看得見,貼著盛銘的身體坐下來,把他擠在一堆軟玉溫香之中。盛銘換了張臉,笑道:“見笑。我怕冷,又聞不得炭火氣,只能用這些‘肉屏風’(1),幫我擋著風寒取暖。”

他笑得自然,可楊寄仍覺得他顯得十分猥瑣,撇了撇嘴忍著心裏的氣憤。過了片刻,盛銘又咳嗽了一聲,一個侍女忙俯身跪在他腳下,擡起頭,張開嘴,盛銘自然而然地將一口痰吐在那侍女的嘴裏,盯著她咽了下去,才揮退了。

楊寄一幫人無不看得目瞪口呆,甚至覺得剛吃下去的飯食也開始在喉頭打轉。盛銘似在嘲笑他們的見識淺陋,淡淡道:“啊,不必奇怪。女子口氣天然芬芳,我叫她做‘香唾盂’(2)。”

楊寄終於覺得再也無法忍受,起身施禮道:“那麽,我也不打擾了。姑臧帶來的百姓,辛苦刺史安頓。我帳下主簿沈嶺,不知還在雍州麽?”

盛銘道:“啊,沈主簿與王駙馬相洽甚歡,所以跟著王駙馬去荊州了。若要聯系,我這裏驛遞方便,幫將軍帶信便是。”

楊寄道:“勞駕勞駕!”帶著自己的人退了出去。

大家一出門,臉色都變了。雍州刺史不是個東西,誰都看出來了。嚴阿句大概以前有著被這樣貴人欺侮的經歷,尤其怒發沖冠,恨聲道:“死了胡屠夫,不吃混毛豬!咱們還是去涼州或荊州吧,何苦看他的臉色?”

楊寄嘬牙花子思忖,好一會兒道:“這裏肯定留不得。但是我們帶來的人還是得安頓下來,不然,不管是往西打還是往東打,帶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幼婦孺,算怎麽回事?”他最後長長嘆了一口氣:“知人知面不知心,姓盛的家夥,我發達時他的那張臉可不是這樣的!”

世情冷暖,就是如此。轉天,楊寄安置他從姑臧一路帶來的民人。他散掉了一多半的金銀,好容易帶著這樣堂皇的一支人馬出來,結果,金銀白散了,堂皇的背後根本就是人家的嫌棄。

盛銘對楊寄本人還算客氣,新打掃了官員及家眷所居的公館。楊寄在公館裏逗弄逗弄新生的兒子,及至沈沅端上飯食,才扭頭笑道:“阿火真可愛!將來你會更偏寵兒子,還是喜歡女兒?”

沈沅笑融融看了看楊寄懷裏的小兒子,見他睜著眼睛,舞手舞腳的模樣,忍不住疼愛,但卻說:“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都一樣。我一路都在想阿盼,雖然她沒遭這次姑臧的險,但是畢竟分開這麽久,不知她是胖了還是瘦了,也格外怕她生病。”

楊寄勸慰道:“沒幾天就要過年了,咱們的人餓了一路的肚子,終於有口飽飯吃,好歹讓他們休整一下,在雍州安安心心過個年。這會兒縱使看人家點臉色,看完就忘,總歸是填肚子實惠。年後一過正月十五,我們就帶點精悍的去荊州瞧阿盼。”他又說:“驛遞的信我也送了,別讓盛銘覺得我太生分。但另外寫了一封,遣了我信得過的人另送到荊州。人心隔肚皮,防著一點好。”

敗仗已經打了,現如今是考慮盡快重整旗鼓才是。楊寄頗有舉步維艱的感覺,涼州的何於進非常惹厭,荊州的王庭川又是皇甫道知的妹夫,沒一只好鳥,自己老臉皮厚蹲在雍州蹭吃蹭喝,和當年蹲在秣陵的裏坊裏也差不離。正在算計著,突然有人拍著門叫道:“將軍!將軍!出事了!”

事情出在城外,從姑臧一路帶來的民眾,不少是被北燕劫掠,而又得不到接濟的百姓。好不容易到了心目中的天堂之地雍州,卻發現日子並沒有變化,還是一家老小吃糠咽菜混個半飽,晚來支個簡易的帳篷,睡在雪泥地中,這幾日恰恰寒潮,突然間天寒地凍的,有些嬌弱些的老人和孩子扛不住死掉了。

活下來的吹著郊外“颼颼”的西北風,不由請求道:“都道‘城裏雨大,城外風大’,這個天氣,誰吃得消?雍州城裏沒地方住,我們在街上打地鋪也行!同樣是漢人,手足一家,怎麽待人這麽狠呢?”甚至有的說:“早知道,還不如在姑臧待著,不造反、好好聽話,未必會死。”

沖突起於這日傍晚,眼看天色一暗,又要冷起來,有些民人受不住,湧到城門口不讓關閉城門。城門口的士兵勒著眼睛罵道:“窮措大,想進來幹嗎?這裏可是雍州!要是城裏大戶人家丟了東西,誰擔負得了責任?!”過了一會兒,見平息不了潮水般的難民,問詢了之後又道:“要進城,刺史說,只放進壯力漢子和健壯婦人,十歲以下孩童,五十以上老人,一律呆在外頭。”

這些逃難的百姓並不知道這條硬杠子意味著什麽,但聽說可以進城,都覺得抓到了救命稻草。士兵們在城門口一個一個檢視,覺得夠格,就拿繩子捆了手,綁成一串,說是“還要再問話,謹防著有奸細進城搗亂”。大家為了進去,捆手又不疼又不癢,還覺得是個盼頭。

也有些不想與家人分開的,便是求爺爺告奶奶,甚至趁亂溜進去幾個。守城門的士兵本就一肚子沒好氣,此刻更是大為光火,橫過矛桿就打,見一個百姓懷裏裹著三歲左右的小兒偷偷往裏鉆,便一把把小兒搶過來丟在地上。

那百姓跪地哀求道:“軍爺!此時喪亂,我家十餘口人,只剩下這一個小兒!求你讓我帶他進去,我自己背著他,只要一份口糧,絕不給雍州城增加負擔!”

士兵正在急躁中,怒道:“你帶一個小兒,他帶一個小兒,雍州城裏地方好大、糧食好多,專門替你們養小兒麽?你們進雍州,也不過到各處莊園給世家大族做部曲佃戶,自己都未必忙得過來,還有閑工夫養小兒?!”他一巴掌打在那百姓臉上:“愛進進來,不愛進滾!”

而那三歲的孩子,嚇怔了片刻,見自己阿父被打得鼻孔出血,頓時嚎啕大哭,扒著士兵的腿縫想要回到自己父親身邊去。那士兵順便一腳跟,把小兒像皮球似的踢開老遠,又被湧進城裏的人腳踩了幾記,踢了幾下,“咕嚕嚕”掉到了護城的淺溝壑裏。

那失去兒子的百姓瘋了一般跳進冰冷的水溝裏,半日才撈起自己的兒子時,孩子已經臉色發紫,沒了氣息。那人也渾身凍濕,號泣難以輟聲,最後張著嘴呼吸不繼,濕衣服都起了一層冰渣子,人癱倒在地,亦沒有再起來。

等楊寄到時,盛銘也已經到了。但是盛銘遠遠地坐在高車上,從裏墻望著外頭。他狐裘氅衣,面孔冰冷,遠遠見楊寄過來,大聲道:“楊將軍,你該管管你的人了。”

楊寄從高墻之下,仰首看著高墻之上的那個人,只覺得那人的面孔扭曲得異常難看。他在家中輕歌曼舞、窮奢極欲,卻對這些將以骨血填溝壑的百姓報之以如此的冷漠和貪婪。楊寄不屑地望著盛銘兩邊排好隊列的弓箭手——其中一半是國家養的府兵,一半卻是盛銘私蓄的部曲——他冷笑道:“怎麽,盛刺史想殺人了?”

盛銘擺擺手,示意弓箭手把弓箭放下,笑道:“楊將軍,你我同僚,何必為這些豎子下民弄得白眉赤眼兒的?”

楊寄笑道:“因為,我也曾是個豎子下民啊!”他瞥見聽聞消息的沈沅已經在馬車上急急地出了內城門,深深吸了一口氣,對居高臨下的盛銘道:“我和他們是一撥人,只怕有玷了那麽雍容富貴的雍州,有玷了盛刺史的高名!”

盛銘收了笑:“楊將軍,不必嚇唬盛某,要走,某也不送。”

楊寄看了看呆滯在城門內外的人們,咬咬牙問道:“我要去荊州,願意跟我走的,就走。”

被縛著手的人、還在城外的人,都有想出去的、想進去的,猶豫了半天,大部分北府軍和少部分民人,選擇了跟楊寄走,亦即選擇了在一路的顛簸、淒寒、饑餓、惶恐中過年,繼續奔向並沒有更多指望的前方——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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