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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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狼,叼著新鮮的野兔,卻也望見了小溪對岸的那個人。得隴望蜀之心,大概動物也不例外,那狼的眼中盡是貪婪之色,放下了口中的兔子,脖子後面的硬毛奓了起來,微微退後了一些,關節弓著,似乎隨時就要淌過淺淺的溪水撲過來。

沈沅身上涔涔的冷汗,她從小到大打過交道的動物,大約除了家裏要殺的豬,就是街坊鄰居養的貓貓狗狗了,野地裏的這些猛獸該怎麽對付,頭腦裏是一片空白。

但她也知道,自己穿著長裙,想轉身飛奔跑開,只怕是跑不過狼的。她慢慢地一點點後退,而那頭狼,則是慢慢地一點點試探著前進,狼足已經踏到了溪水裏。

沈沅情急,彎腰抄起兩塊大些的石頭,猛地一敲,聲音震耳,那狼惕勵地後退了半步,尾巴耷拉下來,眸子裏盡是銳色。但是它旋即發現,面前這看著就肥嫩的活肉沒有尖利的牙齒和指甲,手裏握的兩塊石頭還微微在抖,身上散發著的都是懼意。猛獸對獵物的本能與生俱來。它試探著又往水裏走了兩步,沈沅渾身一抖,把一塊石頭朝狼丟了過去,準頭太差,砸在了離狼很遠的水裏。

狼回頭看了一下,鼻子裏一響,似乎在嘲笑沈沅這差勁的準頭,隨即,它突然發足,淌過溪水徑直朝沈沅飛奔過來。這畜生捕獵的算計極為精準,到了自己的使力範圍中,便是縱起後腿使勁一躍,那黃褐色的肚皮,瞬間出現在沈沅前方的空中。

沈沅只覺得渾身僵住了,眼睜睜看著狼撲過來,手裏握著石頭,也舉不起來。說時遲那時快,耳邊“嗖——”的一聲響,隨即眼前一花,什麽明晃晃的東西飛過,那躍過來的狼,被什麽力道狠狠地往後一沖,竟然在空中翻轉了個跟頭,栽倒在離沈沅只有三五步遠的地方。

沈沅這才看清,狼腿上插著一枝羽箭,直沒到白羽的位置,箭頭從另一邊穿出來,直接把狼釘在沙地中,斷骨從傷口戳出來,亮晶晶地滴下血。那狼身子弓著,嗚嚕嗚嚕叫著,試著掙了幾掙,羽箭紋絲不動,而它估計撕扯到骨肉太疼,跟那只兔子一樣,渾身痙攣但無力離開。

沈沅覺得雙臂都軟了,掙紮著回頭一看,一匹黑馬飛馳而至,馬上的人在她身邊停了下來,焦急地滾鞍下馬,用身上的鬥篷把她整個兒裹住。沈沅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聽著耳畔那人哄孩子般的低語:“沒事了,沒事了。阿圓別怕!我在這兒。”又說:“那臭畜生嚇唬你,趁它沒死,我活剝了它的皮!叫它知道得罪將軍夫人沒好果子吃。”

沈沅抱住他:“別去,怪惡心人的。”又委委屈屈哭:“你怎麽才來?”

楊寄覺得她真是倒打一耙,不由責怪道:“你怎麽不問自己,為啥要來這兒?這可不是我們姑臧,這裏指不定就有野狼,而且今兒只是一只,有的時候可是一群!”

“你看你,對我越來越兇了!”沈沅想著就後怕,哭得越發兇了。

“我要晚來一步,兇都沒地方兇了!”楊寄剛剛本能地哄她,怕她害怕,這會兒擔憂去了,後怕上來,脾氣也上來了,氣呼呼道,“罵你是輕的,我還要讓你長長記性呢!”

他把那小腰身一抱,舉起巴掌,在抽與不抽之間猶豫了片刻,沈沅的臉已經從他胸懷裏擡起來,一點都沒有剛剛害怕得發抖的樣子,而是兇悍地說:“楊寄,你別得寸進尺啊!我聽說到處都在傳你會打老婆,還真能耐了?你打我一下試試?”

嘿,果然女人都是三天不打就蹬鼻子上臉的主兒,楊寄使勁地攢著怒火,把巴掌舉了又舉,在她屁股旁邊晃悠,可被她那雙毫不畏怯的圓溜溜的眼睛瞪著,看得見她眼睫毛上還濕漉漉的,他就是下不去手,最後,好容易積攢起來的一絲絲怒火,全數被澆熄了,只好一巴掌甩自己臉上:“好好好,都是我的錯,誰叫我來晚了,還對你兇。”

沈沅嘴兇,見他居然打自己,又忙檢查他的臉上有沒有痕跡,邊揉邊吹,責怪他:“你幹嘛?怎麽在軍營裏形成了這樣的壞脾氣,非動手不可?不能好好說事?”

自己打自己,疼痛有限的,楊寄被她溫軟的手摸得舒坦,自然不吱聲。過了一會兒,突然一把握住沈沅的手挪開,問:“那頭狼呢?”

沈沅回頭一看,溪水邊的沙礫地上,殘餘著一條血淋淋的狼腿,連骨帶筋地咬斷了,還釘在地上。循著血跡看過去,沙棘叢裏匍匐行進著的是一頭三條腿的狼,斷掉的半條腿拖在地上,血和著泥沙糊在傷口上,瞧著十分瘆人。

楊寄挽了弓,想了想卻又放下了,自嘲地對沈沅說:“放這畜生一條活路吧。也夠狠的,知道不逃走就是死路一條,寧可受點痛,咬斷一條腿,或許還有活路。”他似乎又想起來沈嶺逼著他讀的書,又文縐縐說:“這大概就叫‘毒蛇螫手,壯士斷腕,豈不惜其肌骨?所存者大也。’”最後回過頭對沈沅笑道:“咱們也學著點。”

沈沅也頗覺得這些野物和家畜大不相同,此刻平靜下來,說:“你倒是能耐,凈和狼學,先學著驅狼為犬,現在又學狼這般對自己狠心——剛剛那一巴掌,現學現賣的是吧?”

楊寄叫屈:“姑奶奶,我手指甲都沒彈到你身上,你倒罵了我這許久了。果然女人不能寵!走,回去上軍棍!”見沈沅“噗嗤”展顏笑了,他也放下心來,這時才敢點著她的額頭囑咐說:“但是給我記住,一個人不許出去瞎跑,這裏不是秣陵,甚至也不是姑臧,誰知道什麽危險藏著?”

沈沅拉著他的手,嬌聲道:“知道啦!剛剛已經嚇死了,你還來嚇我!”楊寄給她搖得骨頭都快酥了,抱上馬說:“實在要想出來玩,也等我空了帶著你。”

回到營地,等候楊寄的是一波又一波事務,他想著氈帳中的妻子,處置時不免有些浮躁,對著案牘手揮五弦,目送歸鴻:“北邊早已被我打得閉了氣,連他們的皇帝都客客氣氣的,知道現在黃河之西全數在我手裏,留他們在代郡周圍茍延殘喘。現在我不也正在巡查各處麽,管叫敢侵襲我邊界的胡人有去無回!”

他迫不及待處置好文牘,高高興興回去睡覺。燈吹熄了,外頭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楚,巡邏士兵的腳步聲,篝火“嗶剝”的爆燃聲,乃至其他營帳裏喝酒吃肉搖樗蒲的動靜,歷歷在耳。

楊寄翻個身去攬沈沅:“乖,我來給你壓壓驚。”然後“啵”地親了一大口。

沈沅推了他一把:“動靜小一點!這氈帳一點兒都不隔音!”原來也豎著耳朵呢!

在外頭確實沒有在家好,沈沅緊緊地抿著嘴,不肯發出一點動靜,就連楊寄用力大了,也要踹他一腳,示意他別那麽響。真是沒勁兒啊!楊寄有些悻悻的,突發奇想道:“明兒閑著無事,我帶你到外頭走走。”

沈沅喜出望外:“真的?不會有啥問題吧?”

楊寄笑道:“不會!你男人現在可是這裏的大將軍。自從利用叱羅忽伐打了那樣一場大勝仗,還有誰敢犯邊?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名叫‘原州’,已經到了當年所說的‘蕭關’,一邊是賀蘭山,一邊就是黃河,還有沙漠環繞,易守難攻,是絕佳的地方。除了偶爾有狼,其他都在我掌控之中。就是狼嘛,看到我的刀與箭,還不乖乖退避三舍?”

他自也心癢癢。這段的巡查,邊防安固,原州這地方又是特別,除非那被打得半死的北燕人敢冒死穿越沙漠,否則絕無偷襲的可能性。既然如此,何不尋塊安靜的寶地,供兩人享用?

第二日上午,楊寄看完操練,匆匆把一應事務處置好,下午就對營中將官們吩咐道:“今日我單獨去外頭跑跑,不會很遠,你們不用跟著了。”

這浮生裏偷來的半日閑暇,自然要和親愛的老婆一起度過。

“你跟著我走。”楊寄擠擠眼睛,指了指準備好飲水和幹糧的馬匹,“也算是獨特的體驗了。”

他的馬載著兩個人在如雪的沙漠中行進了許久,沈沅只覺得前路漫長,心裏有些慌張,但只消朝後一仰,靠在楊寄的身上,那絲慌張便減少了。楊寄邊漫不經心地吻著沈沅的秀發,邊仔細打量沙面上的痕跡,突然,指著幾個不清晰的蹄印說:“這是黃羊!”

他稍稍夾了夾馬腹,馬兒大概也感覺到了水草的氣息,四蹄越發輕快起來。很快,野馬和黃羊的蹄印越來越密集,還不時能夠看到有鳥兒起落,果然,在越過一道高高的沙丘之後,一處草灘出現在眼前。草灘間蜿蜒著一道細細的流水,他們奔過去,俯首飲上一口,水甘甜清冽,渾身頓時輕松了。

放開馬嚼子,楊寄的黑駒撒著歡兒喝水吃草去了。草灘前一片平川,從近處的綠色,漸漸又過渡到遠處一片泛白的黃色。四圍極其靜謐,微微的暖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水氣,沈沅找一塊平整地方坐下來,看著遠處斜落的夕陽,讚嘆道:“好美!”

草灘上看夕陽,整個人像被包裹在一片壯麗的橙紅色中,天邊的雲是流動的,遠處的沙丘呈偌大的弧線,全數浸在那輪滾圓紅日散發的萬丈光芒之中。

她看景,卻有人在看她。楊寄坐在她身邊,心猿意馬地隨口跟著讚嘆,卻慢慢在她臉上輕嗅著,呼吸逐漸濁重起來。沈沅扭頭笑道:“餵!這是什麽地方,你別亂來!”

楊寄膩乎地抱著她,纏著說:“這地方怎麽了?你看,左右都沒有旁人,天為穹廬,地為床榻,簡直是上天賜予我們的好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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