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巡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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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容易就逼著北燕簽訂了城下之盟,楊寄不免有些飄飄然。當他接到紫背信鴿腿上來自建鄴庾含章的信時,頗為不屑,對沈嶺說:“庾老狐貍又怕我做大不好對付,以提防北燕的名義,再三要我分散兵力,還要我把最精銳的隊伍,拱手送給洛陽郡守——他當我是傻子麽?”

他臉色冷冷的,笑道:“還拿削減荊州那裏的糧秣為名義,想逼我就範。我才不怕那個老東西呢!”

沈嶺皺著眉頭,好半晌才說:“不管怎麽樣,這是建鄴那裏的信號。你名義上總歸是朝廷的邊將,不聽吩咐總是不大好吧?”

楊寄笑道:“誰說我不聽吩咐。他要是有本事叫皇甫袞發金牌、下聖旨給我。我一定把表面文章做好給他看。他又不敢,怕我剛剛成功就削我的實力,會遭天下人恥笑——擺明了太不容人了嘛!”

“是啊……”沈嶺想的卻和他不在一層面上,“庾含章偏偏以這樣隱秘的私信給你提要求,為什麽呢?”

楊寄大大咧咧說:“想那麽多幹嘛!怕他個球!荊州哪怕一粒糧食都不給我,我也不愁,倒正好可以看看王庭川到底聽誰的話。我這幾天,去邊境上巡查巡查,順便瞧一瞧我的軍屯今年的耕種與放牧如何。要是再來個豐年,準叫建鄴羨慕死我!”

他這裏高高興興打點行裝,整頓隨他出巡的隊伍。沒想到,建鄴那裏,竟然給他派來了一帖狗皮膏藥。

來人對楊寄禮數上極其客氣,但話裏話外又是不服管的模樣:“卑職何於進,本出兗州何氏,並無德能,卻蒙陛下器重,授涼州刺史,輔佐楊將軍協理涼州三郡的軍民事務。卑職忝列楊將軍治下,惶恐難安,惟願多做實事,為將軍平定邊疆,效犬馬之勞。”

楊寄心裏直起膩:刺史本來就是可以兼管軍政的,也就是說可以名正言順插手他軍營裏的事務。說得再好聽,也是一帖揮之不去的狗皮膏藥。他暗暗罵了庾含章這王八蛋的祖宗十八代,又順便把這個何於進的父母也問候了。但是生氣歸生氣,表面功夫還得做,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為他接風洗塵。

楊寄道:“啊哈,何刺史到涼州這窮地方來,要吃苦了!我心裏十分不忍。不過朝廷有命,咱都不能不遵,是吧?所以,呵呵……”他幹笑了半天:“我反正不日要出發到邊境去巡查,有你在涼州幫我調度糧草,也是極好的。”

敷衍了一會兒,他把新來的人送到還沒有修整的刺史府邸裏,氣哼哼對沈嶺說:“媽媽的,敢搶老子的權,非得給他點顏色瞧瞧不可!”沈嶺勸他稍安勿躁,看看再說。

沒成想,楊寄還沒來得及給何於進顏色看,何於進的“顏色”已經遞過來給他看了!

刺史何於進堵在楊寄的中軍帳裏,不依不饒說:“將軍,既然是巡守邊防,帶將士去即可,為何要帶家眷?”

楊寄肚子裏的怒火“蹭蹭蹭”往上漲,沒好氣地說:“邊境線那麽長,又不是一兩日就能巡守好的。我三天兩頭與妻兒分別,打仗時那叫沒辦法,現在——你也行行好,這樣難得的不打仗的年景,也讓我多幾日和家人團圓的功夫好不好?”

“軍隊的士卒難道也都把家眷帶去?”

楊寄已經語氣不善:“他們成婚,還要多虧我,你問問他們,願不願意聽我的話?還是瞧我帶了老婆孩子,就心裏嫉妒恨了?”

“不是這話!”何於進一副耿直書生的模樣,不撞南墻不回頭,“女人陰氣重,不適合在軍隊裏。”

楊寄登時大怒,一拍案幾吼道:“人說我是天上白虎星下凡,我身邊就是少不了我們家母老虎的!陰陽調和不是更好?你要覺得不合適,行,邊境我不去了,你去!”

沈嶺見不是話,趕緊過來拉架:“將軍莫急,何公不是那個意思。軍營裏有軍營的規矩,太松散了不好。”

楊寄對沈嶺發不出火來,但是看著何於進那張臉就生氣。偏偏這家夥竟然沒被楊寄那震天響的拍桌子聲嚇到,退了半步,又重新踏了回來,反而離得更近了,不屈不撓擡頭直視著個子高高的楊寄:“那卑職退一步吧。將軍帶夫人去,也算是打點後勤的事務;但是帶四五歲的小女兒去,卑職沒辦法與建鄴的陛下交代。”

要你交代啥!楊寄暗暗腹誹,但瞥見沈嶺皺著眉在和他輕輕搖頭,只能同意了這各退一步的做法,而且立刻叫人“送客”,把這個討厭的何於進掃地出門。

“狗雜種,敢管老子的閑事!”楊寄一急,大老粗的模樣就出來了,拎起案上的茶壺,“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水,抹了抹嘴又罵,“老子就是帶老婆孩子去陰山下郊游,又咋地了!他們建鄴那幫家夥,在鐘山、朱雀航、燕雀湖什麽地方的,三天兩頭搞啥流觴曲水的玩意兒。哦,就準他們玩,我天生該苦死賣命的?!”

沈嶺道:“人家都說得那麽不留情面了,你也不想想為什麽?”

楊寄哼了一聲:“左不過怕我帶著老婆孩子走了,他想拿住我就沒了本錢。我怕他個球!把阿盼留著就留著。姑臧的人才不會聽他的話!也不想想,這些軍戶家種的地是誰的?口糧靠誰給?他們要轉投朝廷,得交四倍的稅金!”他最後嘆口氣:“只是這麽好的時節,本來想帶閨女到處玩玩的,省得憋悶在姑臧這個小地方。”

沈嶺也陪他嘆一口氣:“阿末,算了吧,阿盼到底還小,萬一遇到夜裏急行軍什麽的,她也吃不消。留在姑臧也不怕,橫豎我在這兒。再一個,就如你說的,姓何的除了一道朝廷的諭旨調令,啥都沒有,也沒啥好擔心的。”

一場計劃美好的出行,因為這個冒出來的何於進,搞得楊寄十分不快。好在也不過半個月的行程,他和沈沅對家中乳保叮囑了又叮囑,唯恐女兒害怕。好在阿盼是個沒心沒肺的丫頭,看見阿父給她留了一堆集市上買來的漂亮玩具,阿母又做了好多放得住的幹點心,歡呼雀躍,然後一手拿玩具,一手拿點心,邊啃邊揮揮手:“阿父阿母再見!”

“都等不及要再見了,臭東西!”沈沅原準備流著淚和女兒告別的,結果人家根本不在乎離別,她縱有不舍的淚水,也流不出來了。

楊寄“勸慰”道:“一定是你平時管得太嚴了,所以她巴不得你走。”

沈沅瞥瞥四下無人註意,伸手在楊寄胳膊上擰了一圈,惡狠狠道:“我看她還巴不得你走呢!走了呢,每次回來都能給她帶一堆東西——敢情你現在也是兵匪一家,都靠搶的?”

楊寄揉揉胳膊,涎著臉說:“敵人的東西,我不搶,人家也要搶,所以不搶白不搶。軍餉雖然有,只夠溫飽而已,要讓我手下那幫兔崽子肯出力打仗,自然要有特別的好處給人家。默許他搶敵人的東西,對我們又沒有損失。兔崽子們也很孝敬我噠,啥最好的都給我留著呢!我呢,自然要把最好的留給你和阿盼才是。哦喲,你剛剛下手真重!平時打阿盼屁股也下手這麽重麽?她那小屁股,水豆腐似的嫩,我都舍不得拂一手指,看都給你打壞掉了。”

“就打!就打!”沈沅看他演得好逼真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還不是跟你這個不長進的阿父瞎學!上回居然跟我顯擺,說搖樗蒲一下就搖了個‘雉’,和阿父一樣厲害,氣得我!”

楊寄臉一呆:“啊,就是前兩天府裏人說,你舉著雞毛撣子追了阿盼三間院落那次?還好我閨女機靈逃得快,不然可就慘了。”

兩人說說笑笑,倒也把離愁別緒拋別了,似是婚後這些年,終於有了一次美好的二人世界,可以舒舒坦坦出外游玩了一般。

出了姑臧地界,坐在輜車裏的沈沅被眼前壯闊的風景驚呆了,一直在江南秣陵的精致秀麗裏長大的沈沅,再想不到原來還有這麽廣闊的大地,這麽高遠的天宇;原來世界上除了碧綠的山川草原,還有亂石嶙峋的戈壁,還有寸草不生的沙漠,還有那麽多人,在這樣多樣的世界裏,用各自的方式生活著。

他們沿著戈壁一路行軍,終於找到了一處避風的山谷。軍帳仿照著北方民族的帳篷包搭建,竹子為骨,裏面是羊毛氈,最外是油布,遮風擋雨。坐了一天馬車的沈沅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爬到榻上就睡著了。

第二日醒來,還是大早,楊寄卻不見了。沈沅匆忙爬起來,揭開軍帳門簾的一角,嗬,駐紮的軍營裏炊煙裊裊,正在埋鍋造飯呢。沈沅洗漱齊整,戴上冪籬,出去四處瞧瞧。楊寄正在帶著出巡的士兵操練。

陰山之南,縱是春季也覺得到處寒颼颼的,這幫漢子們,卻個個脫成赤膊,舉石鎖、簸大旗,彎弓搭箭、騎馬列陣……感覺他們的頭頂和身子上都在向上蒸騰著熱氣。沈沅不好意思直視,退回去又覺得無聊,四下一瞥,覺得他們所紮營的沙河邊有幾處地方生長著蓬蓬的野花碧草,煞是可愛,便慢慢地散步到那裏去了。

這一片地方以鋪滿沙礫的戈壁為主。天氣不好時望上去,滿目都是或灰黃或赭紅的一片。但草木仍能夠頑強地生長起來,雖則不似中原的大片柔嫩翠色,但薄薄附在沙礫石塊之上的蒼郁深沈,仍叫人感念心動。

突然,她見渾黃的沙礫間有什麽動了動,仔細一看,那露出在蘆蒲間的,是一只毛茸茸的野兔。小家夥警覺地四處嗅著,啃兩口嫩蘆草,抖一抖耳朵。沈沅覺得好生可愛,悄悄上前兩步想細細看。那小東西卻驀然驚覺,後腿一蹬,便跳開了,灰黃色的皮毛瞬間與沙礫化作一片。

沈沅覺得不甘,上前幾步,仔細在草叢間尋找,只等到了一條清溪邊,才有發覺了野兔的身影。那兔子見到碧清的溪水,快活得忘記了周遭的危險,探頭在溪裏喝水。沈沅倒也不欲打擾,蹲在溪水對岸,打量這可愛的小東西。

電光火石間,什麽東西竄了出來,亦是灰黃色的皮毛,兩只眼睛卻黯黑而危險。

沈沅驚得渾身的血液都凝住了一般,這東西半人高,皮毛油量,肌骨矯健,口裏叼著那只兔子,牙齒深深陷進兔子柔軟的肚腹中,兔子痙攣了幾下,鮮血滴滴答答地垂掛成一絲一絲的,在溪水邊濕潤的沙磧中緩緩化開。

沈沅終於認出來了,這東西,長得和牧人家的狼犬非常類似,但,這是一頭真正的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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