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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操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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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馬的消息很快傳回了姑臧:那確實是北燕的一支隊伍,屬於北燕宗室河西王麾下。天氣突寒,大雪蓋住了牧草,凍死了牛羊,除了劫掠,無法存活。所以一路燒殺過來,搶了糧食和金銀不說,還搶了許多漢人百姓當做“生口”。

一場寒流過去,天氣又稍微好了點。等姑臧開始放晴,意味著大草原上已經暖和了好幾天了。那支劫掠的胡騎,便也帶著所獲的糧食、金銀和生口,又飛馳回去了。

但是對於楊寄,這場勝利了的遭遇戰也是讓他心中煌煌然。好容易放松下來,便覺得渾身無力,但是訓練卻必須更加抓緊,到得冬季真正來臨,天知道還要經歷多少場這樣的戰鬥。

好容易忙完一天,他回到將軍府,外院墻上猶留著箭鏃的痕跡,而庭院裏頭,阿盼嬉鬧的童聲無憂無慮,讓楊寄頓時心中一寬。

進門後一看,卻是阿盼和幾個侍女在院子裏玩耍,楊寄過去問:“咦,阿母呢?”

阿盼說話的本事日加長進,清清楚楚說:“阿母叫阿盼外面玩,不許進去看。有‘怕怕’。”又像小章魚一樣手腳並用扒在楊寄身上:“阿父阿父!騎大馬!騎大馬!”

楊寄興致勃勃“俯首甘為孺子牛”,四肢著地讓阿盼騎他身上,在庭院裏爬了兩圈。爬起身來拍拍膝頭的灰,幾個侍女都在一旁忍俊不禁,他也不以為意。阿盼得隴望蜀,又扒著楊寄的領口把他的脖子抱下來,在他耳邊說:“我有寶貝!”

“什麽寶貝呀?”

阿盼神秘兮兮地張開小手掌,楊寄哭笑不得,裏頭是他的樗蒲骰子。他說:“這玩意兒給你阿母看見,非揍你屁股不可,還是讓阿父為你收著吧。”

阿盼才不信他,把小手背到背後,過了一會兒又說:“阿盼自己會玩!”手一伸,一個侍女拿過一個搖杯,笑道:“將軍,小女郎真的會玩!”

阿盼把五顆骰子放進搖杯,捧著上下猛搖一陣,揭開蓋子一看,嘿,居然是個“雉”!楊寄大喜:“嘿!乖閨女,人才啊!到底是我楊寄的女兒!”抱懷裏好好地親了一番,又想到她說屋子裏頭有“怕怕”,自己也好奇起來。

他敲了敲房門,隨即進去了。沈沅在耳房裏,垂腿坐在高榻邊。榻上躺著個十四五歲的姑娘,換了身潔白的軟紗衣裳,蓋著薄薄的被子,臉色還是蠟黃,但較之剛被救回來的時候,已經有了些許紅潤。

楊寄道:“好像氣色好些了。女郎是哪裏人?怎麽會到北燕的軍隊裏?”

那姑娘的精神狀態好了許多,雖則不懂什麽禮數,但說話細聲細氣,是個小家碧玉:“我是新平人,父母種地,我紡線。突地聽說胡人打過來了,父親動作最快,逾墻逃走了。我和母親,還有繈褓中的弟弟,都被抓了做‘生口’。”

大約講到了親人,麻木的心理終於融化了似的,兩行眼淚垂了下來,卻也不顯得特別傷感,仿佛說的並不是自家親人,只是目之所睹而已:“弟弟哭得厲害,第二日就被挑死了;母親上去拼命,也被殺了。我年紀輕,他們留著我不死,讓我跟著胡人的隊伍走。晚上,他們隨便進我們住的帳篷,瞧上誰,就抓了誰睡。有時候,還會為爭漂亮的小娘打一架。但是,打仗的時候,我們被驅使在最前頭,草裏埋著鐵蒺藜,就是我們用腳踩出來;城市的井水裏下了毒,就是我們先嘗。年輕的小夥子在攻城的時候派在最前頭,當人肉靶子擋箭,吸引礌石和檑木砸下來,砸完了,胡人就攻城。死屍聚多了,正好可以當登城墻的坡道……”

她的淚一個勁地往下流,神態裏不是傷心,卻是恐懼:“……有飯吃的時候,留著殘羹剩飯給我們。沒飯吃的時候,就挑我們中間長得胖些的小娘宰了吃……”她愈發戰栗:“都是禽獸……吃人肉的……還端過來問我們要不要吃……那天湯裏赫然一只手……”

她突地作嘔,在一旁的沈沅也覺得胃裏的食物往上翻,強忍著惡心上前抱著姑娘的肩背拍一拍。

那姑娘好久沒有找到這樣安全感,“哇”地放聲嚎啕,口裏斷斷續續道:“我們哪裏被當人看?都叫我們‘兩腳羊’,就是可以糟蹋,可以奴役,還可以吃掉的活肉而已……”

楊寄突然有種前所未有的悲憤湧上心頭,對那姑娘道:“你放心,到了這裏,就算是苦盡甘來了。”

晚上,他雙手枕頭,久久地睡不著,身邊的沈沅也是翻來覆去。楊寄突然說:“阿圓,我想打仗。”

沈沅的身子突然不動了,好一會兒說:“打北燕?”

“嗯。”楊寄在暗頭裏,一雙眼睛亮汪汪的,“這幫胡人,讓人發指。我偏安在這裏,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我要打得他們不敢越過陰山,更不敢渡過黃河,讓他們乖乖在自己的地界裏放放牛羊也就算,想都不要想我們中原的土地!”

沈沅好半天才回應他:“阿末,論我心裏,是不希望你犯險,但是……”她回憶著白天聽到的一段段慘不忍聞的情景,終於翻過身,攬住楊寄的上半身:“阿末,你是大楚的英雄,我絕不拖你的後腿。你想建功立業,我支持你;你想為老百姓造福,我更支持你。你不用擔心我和阿盼。我們是一家子,沒什麽不能一起承當的。只是,我單單要勸你別沖動,上次聽二兄說什麽‘知己知彼’——”

她偏了頭想後半句,楊寄倒一口接了上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懂,打仗的事,急躁了就會有危險。現在快入冬,要讓士兵們習慣北邊的氣候,以後還要慢慢拉出去操練,我們和北燕比騎兵,那一定是吃虧的,要找到一個適合我們的戰術。後頭軍備也要慢慢備齊,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很多。”

“聽說,這次來的是北燕河西王那一部的人。”沈沅道,“我想著他們抓了那麽多‘生口’當‘兩腳羊’就覺得瘆的慌。能救,可不可以先想辦法救一救?”

楊寄思忖了好久才鄭重地點點頭:“一定要救。明日,我就派斥候去打探消息。他們騎兵雖然飛速,但是帶著那麽多‘生口’前行,速度就有限了。估計還有一支大部隊跟在後頭。”

他的眸子一閃一閃的,一個冒險的主意陡然躍上心頭。

既然放晴了,每日的操練就不能斷,在軍營窄小的操場上練習進退和力量,更多的時候,楊寄自作主張把他的隊伍輪番拉到姑臧城外大片大片的草原上練習騎射。

“今日我們打獵。”他說。

下頭竊竊私語。大冬天的,打個屁啊!

“分左右兩隊,互為獵手和獵物。左隊騎馬追逐右隊,右隊是逃跑是反攻自己看著辦。弓箭去掉箭鏃,長矛去掉矛頭,包括其他尖銳的東西都去掉。一切點到為止。贏的一隊今晚賞酒和麅子肉;輸的一隊就伺候贏的吃肉喝酒。”楊寄的馬鞭指了指遠處的草原和矮丘,“兩刻鐘商議,然後右隊早一刻鐘出發,迎候左隊。”

像玩一樣的訓練,這幫子北府軍倒也能夠玩得不亦樂乎,馬上馬下的人都是一身汗,然後收拾好沒有箭鏃的箭桿,回營洗澡喝酒吃肉。

每回,楊寄陪喝了兩杯酒,到中軍營帳裏,把一日收獲告知沈嶺,無外乎:

“今日騎兵勝,果然沖擊速度快,對手弓_弩速度就不及,弓_弩手分三班輪番裝箭,熟手不得有半點停頓,才勉強保證略無虛發。”

“今日騎兵穿戰袍鬥篷,風裏蓬開,射箭不易中,中也消減掉大半的力度。看來要為所有騎兵都配軟鬥篷,防箭。”

“今日步兵排雁行陣兩翼包抄,騎兵不及圈馬,左右中伏,幾乎沒有回擊的能力。行軍布陣,尤其對付騎兵,要小巧靈活,抓馬匹的弱點才行。”

“今日在左右隊,各簡拔出幾個指揮的好苗子,籌謀得當,眾人信服。可以給他們幾個參領、參軍的職務,看看能不能培養得起來。”

……

一日,沈嶺終於笑道:“將軍,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底下開了春,可以小試牛刀。再往後黃河水解凍了,再訓練一支水軍,可以力壓北燕。”

楊寄亦笑道:“對!聽說河西王麾下那群拿人當羊的家夥,又騷擾了雍州邊境。我這次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叫他們再來搶我們的人當‘兩腳羊’!”

沈嶺點點頭:“雍州不遠,城池之內糧草補給容易。現在荊州在王庭川之手,運送軍糧也一直非常得力,從來沒有掣肘。但是將軍,咱們這裏要未雨綢繆,這絕不是杞人憂天。姑臧是富庶,來往商貿關稅收入也很得力。但是涼州、雍州、秦州,大半荒僥,若是將來你擺平了北燕,朝中有人想弄你,只消斷掉荊州的糧秣運送,你就舉步維艱了。這一層,你有沒有想過?”

楊寄忖了忖說:“所以,我要在這裏建立自己的‘小朝廷’。”他笑道:“人員不足。二兄幫我處理軍中事務,阿圓會打算,就叫她幫我管管賬。”

沈嶺拊掌道:“你倒是不拘一格用人才。阿圓在家時,管理家中醬肉、鹵下水的進出就比我阿母還精明,不過花錢也大手大腳些,看你肯不肯放,還看你制不制得住。”他閃閃眼睛,突然又問:“我聽軍中傳說,你在家還會打人,應該不是真的吧?”

楊寄笑了:“你覺得我敢?”

沈嶺點點頭:“就是,阿圓從來不受委屈的一個人,我幾回在你府裏看見她,也沒有受了委屈的模樣。不過,這些話傳出來,你也不要解釋。你制得住夫人,那麽把財權放給夫人,大家也就沒啥好擔心的。”

楊寄道:“自然。我也得有些面子嘛!二兄,這次出行的先鋒隊伍,我和你一道商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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