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姑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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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姑臧城外,斜射的陽光把山脈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遠處的蒼穹藍得透亮,水流如潔白的絲帶盤繞在一片碧青之中,騰起薄薄的霧氣,美麗的河套平原如同仙境一般。

楊寄穿著將軍的冠服,背著手,站在高臺之上,目光越過森嚴的壁壘,久久凝望著這至美的山河。他今日神色肅殺,連親近的人都不敢造次,互相使著眼色,好一會兒才有人輕聲匯報道:“將軍,兩個犯事兒的已經帶上來了。”

楊寄“唔”了一聲,又問:“刑具準備了?”

“準備好了。”低聲的回答。

楊寄橫目一看,空闊的操練場邊,擺放著白蠟木制成的軍棍,漆成黑色,看起來甚是威嚴。他皺了皺眉,卻沒有多說什麽,淡淡吩咐道:“擂鼓。”

大約是要全營的人都看到處置兩個犯奸罪的士兵。大家不敢說什麽,很快在營地裏擂響戰鼓,各營紛紛踏著鼓點出來,按隊形集中在操場之上。

“把人帶上來。”

犯事兒的兩個大約被綁了一夜,臉色有些紫,神色也萎靡,見到那些又粗又長的軍棍後,更是滿眼瑟縮。他們乖乖兒跪在地上,連連求饒:“將軍饒了我們吧,以後再不敢了。”

楊寄聲音幹澀,但是仍然傳得很遠:“治軍之道,先明賞罰。你們倆,把軍法背一背。”

兩個人支支吾吾,顯見的根本沒有記住。楊寄也不勉強他們,轉頭對其他人說:“我已經叫軍中主簿帶著識字的士兵,把軍法抄寫後送到各營,每日誦習。十日後,仍不會背誦軍法十七章的,責打二十軍棍。再十日後再查,背不出再打,打到熟記於心為止。”

跪著的兩個急忙說:“是是!我們一定好好背!”

“你們就不用了。”楊寄冷冷道,“奸_淫論死,明白這一條就行。”他指指軍棍,說:“撤掉。這兩個拉到轅門,斬首示眾。”

這下,兩個人登時急眼了,剛剛還萎靡著的脖子一下子豎起來,連頭發似乎都要立起來了。他們氣急敗壞道:“將軍你什麽意思?我們犯了多大的罪,說斬就斬?你不怕寒了這裏兄弟們的心?”

楊寄在高處,四下一望,果然到處寂靜,個個目光直視著他,連他吩咐的親兵,都沒有動彈。楊寄心裏猶疑了片刻,然後冷冷笑道:“你問問這裏諸人,誰沒有母親?誰沒有姊妹?有的還有妻子、女兒。若是因為你是楊寄手下的兵,就可以任意糟蹋別人的母親、別人的姊妹、別人的妻女,你問問誰答應?!”

他驀地提高了聲音,顫抖的手指指著那兩個人:“昨日,那個胡女受不了羞辱,回家後懸梁自盡了。你們血淋淋的手上就是一條命!”

那兩個面如死灰,猶自要辯白,嘟囔著:“不過是歡好了一番罷了……她上吊,我又不曾去拉她的腳……”

“我楊寄,在秣陵時吃不飽飯的時候也有的,那時候心裏也想,媽媽的,老子餓極了,是上蒼不公平,就搶點吃的也是圖個保命,上蒼也不能怪我。”他回轉頭,“可是,做出那種下流事不是為了保命吧?圖自己個兒的快活,把人家好好的女娘逼到絕處,換做你自己的阿母、阿姊、妻子女兒,你願意?!哪怕是當土匪,也要講究個‘替天行道’!哪怕是當強盜,奸汙人家女娘也是要遭天譴的!在我楊寄這兒,不問你原本的出身,但當了我的兵,就是給你個改過自新、重新堂堂正正做人的機會!你要當我這裏可以讓你為非作歹,你也不配‘北府兵’的稱號!!”

他吼到最後,嗓子都近乎啞了,頭頸顫抖著,嘴唇翕動的,激憤到極處的樣子。下面的人——包括兩個犯事兒的士兵——都被他震木了,好一會兒,大家才在他“呼呼”的喘息中聽到了平靜的一句:“我今日聽大家意見,同意我的命令,把這兩個斬首示眾的,舉起手中兵刃。不同意的,就放下。”

日光照在眾人的臉上,漸漸叫人覺得刺目。他們的楊寄大將軍,背著日光站著,肅殺的面龐顯得尤為黑沈,唯有那雙眼睛,明亮得和對面射來的日光一樣,戳在各人的眼窩子裏,也戳在各人的心窩子裏。

終於,有人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刀,黑沈沈的鐵刃突地反射出雪亮的光芒。接著,這樣的光芒慢慢增加了起來,漸漸連成了線,又漸漸練成了片。有人小聲說:“奸_淫該殺……”接著聲音“嗡嗡”地變大了,最後凝聚成巨浪般:“該殺!”

楊寄仿佛置身在石頭城的江磯上,廣陵潮撲面湧來,雪白的寒光奪目攝魄,帶著席卷一切的威力。他突地淚流滿面,啞著喉嚨道:“我知道你們也是人命……可是人活著,還有一樣東西,叫尊嚴!好容易,才在這個世道活下來,好容易,才有了做個頂天立地男人的資格……”他掩著面,揮揮手道:“斬吧。”

劊子手手起刀落,鮮血噴濺,兩顆頭顱很快被抹上石灰,高高地吊起在轅門的高處。屍身處理掉了,鮮血還在滴滴答答從人頭頸的斷面滴下來,經過的人無不小心翼翼繞開兩三丈的距離,唯恐被那頸血汙了。

楊寄在日落回去的時候,特意擡頭看了看兩顆灰敗的首級,兩雙眼睛還驚恐地睜著,但是毫無光澤,地上的血跡凝結成紫褐色,與灰塵混在一起。

他回到自己住的地方,跟仆從道:“去集市裏沽一壇酒。”

此時,不覺已經在姑臧呆到了秋季,北地的冷來得早,建鄴此刻大約還是菊黃蟹肥的好時節,姑臧的夜晚沒有火盆已經過不下去了。他的內室,燒得溫暖如春,帶著沈沅發油上甜甜的桂花香,他的妻子,仍然毫無將軍夫人的架子,拿火鉗撥著炭盆裏的炭火,籠上蓋子之後,又把阿盼的臟衣服收拾到藤簸籮裏。

“回來了?”她擡頭看看楊寄,立刻發現他不同於往常的頹廢神色,不由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試了試自己的額溫,才湊在他身邊問,“怎麽了?心情不好?”

楊寄見自己的酒菜送了上來,自己拿熱乎乎的爨筒(1)斟了一杯,才說:“殺了人了……”

沈沅笑道:“你帶兵打仗的,又不是沒有殺過人,怎麽這還值得難過?又不是我殺了人。”

楊寄道:“但是殺自己人是第一次,看著活生生的兄弟,身首異處,總覺得不是滋味兒。”他“滋溜”飲了一口酒,又說:“不過二兄說得對。軍營裏要有軍營裏的紀律,不然帶出去也不成話。喝酒也是誤事的,雖然不打仗的時候不禁喝酒,不過我這裏也要帶頭,今日喝過,以後沒特殊情況就不喝了。”

沈沅笑道:“說得好!聽說軍紀裏也禁絕賭博,要是你帶不了好頭,只怕下面也賭成一片,再不想出征的,是也不是?”

楊寄終於被她說得展顏,露出點平日的嬉笑神色,伸手在沈沅頰上摸了一把,笑道:“敢情你逮著話縫就想治我了?行!說得對我就聽。以後我要隨便就賭,你就吩咐軍棍來揍我——軍法就是這麽規定的,別人不敢,你可以。”

沈沅滿心歡喜,看著自己男人那張俊朗的面龐,雖然在西北的風沙裏吹得有些粗糙,也比以前曬黑了些,卻更覺出男人的剛硬味道來。她殷勤地為楊寄夾菜盛飯,看他吃得香,便有成就感:“你倒好,天天吃得多,長得都是肌肉塊,我和阿盼倒是越發圓了,大概還是動彈得太少的緣故。在家裏做這個勞什子的將軍夫人,真是無聊透了,真不知那些貴人家中的夫人們,是怎麽熬過這樣的日子的?”

楊寄隔著黃澄澄的燈光看面前的人兒,只覺得真實得不敢相信,她果然更像自己的名字了,圓圓的雙眸星光熠熠,雙頰圓嘟嘟的,連酒窩都深陷了進去,粉嫩可愛得要命。他適意地長嘆一聲:“哎!老婆孩子熱炕頭,人生最得意莫過於此!我楊寄歷了那麽多劫,總算盼到了這一天,總算不枉此生了!”

沈沅戳了他一指頭,笑罵道:“出息!給外人聽見了,哪裏以為你是個執掌一方的大將軍?!”

楊寄笑道:“大將軍在家裏,也是個普通男人嘛。就如以前,我們想象中皇帝的日子,那叫一個舒坦!天天都有肉吃,吃飯更是想撈幹的撈幹的,想撈稀的撈稀的;無聊了就四乘大馬拉輛車,愛上哪兒逛上哪兒逛;心情不好,愛砍誰頭砍誰頭……其實呢,日子都過得提心吊膽的,簡直是受罪哦!”

沈沅抿嘴一笑,收拾著碗盤,楊寄邊搭手幫忙,邊說:“不過西北這裏入冬很冷,古話說的‘燕山雪花大如席’,我也沒見過,單單思忖著,該是多大的席子,就算是坐席,這雪也夠驚人的。”

沈沅咋舌:“這樣冷的天,就只有窩在家裏圍爐喝酒了?聽說越北邊越冷,那北燕那裏豈不是更要顆粒無收?”

楊寄點點頭:“他們原本是不種地的,三季放牧,冬季就圈了牛羊住帳篷裏。後來趁我朝內亂的時候,發兵襲擊了陰山以南的地方,奪取了關隴,又取了趙北三郡,便以代郡為國都,半耕半牧。他們靠天吃飯更多,要是老天爺不作美,大家不能活活餓死,自然另找活路。”

沈沅想了想算是明白了:活路是什麽,也只有是騷擾邊境過來搶掠。他們騎兵彪悍,打仗厲害,既然有這樣好的生財之道,少不得時時拿出來用一用的。

“好冷。”楊寄故意抱怨著,“早早上榻休息吧。”他的手賴皮似的伸在沈沅懷裏“取暖”,沈沅旋即感到,他的手心溫熱,“取暖”根本就是個借口。然而被這樣裹挾著,半是身不由己,半是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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