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凜冬

關燈
屋子裏暖意融融,交纏的呼吸聲仿佛蒸騰著熱空氣。沈沅撐在楊寄的胸脯上,長發在他身軀上蜿蜒如河。間隙中,她嫵媚地笑道:“阿末,外頭那麽美的草場,你有空帶我去騎馬吧。”

“像這樣騎?”楊寄抖動了一下腰。沈沅渾身戰栗了一下,俯伏在他頸窩裏,一個勁兒地笑。

和歷陽時比,她是長胖了些,可架不住肉肉長得都是地方,手指拂過去如同溫軟的花瓣,楊寄故意板著臉道:“敢嘲笑大將軍,軍棍伺候!”沈沅詫異了片刻,便知道所謂“軍棍”便是何物了。欲待笑著打他兩記,卻不妨身子突然在他手心裏騰空,又急遽下降,不由驚叫了一聲,旋即被“軍棍”打敗了,呻喚之聲幾近顫抖。

黑甜一覺起來,外頭亮堂堂的。楊寄披衣叫道:“天,睡失了覺了?!”趕緊套上襪子,緊幾步去窗戶邊看更漏——他每日早上要去營裏監督早晨的操練,未嘗有一日怠慢。不過,他很快放松了下來,張了張窗戶道:“阿圓,下雪了!映得窗戶那麽亮!”

建鄴也下雪,但總要到三九四九的樣子,而且許多雪濕噠噠的,根本積不起來。沈沅想著昨日兩人聊到的“燕山雪花大如席”的句子,好奇心頓起,也到窗戶邊張望。果真,還是深秋,大地已經白茫茫一片了,窗欞上一片晶瑩。而天空中,飛旋而下一片片雪花,自然也不會“大如席”,但是片片分明,羽毛一般蕩下來,沈沅只覺得稀奇,貪婪地看個不停。

楊寄笑了她兩句,穿上厚絲綿裏衣,套上皮甲,最後穿著皇帝賜給他的狐裘鬥篷:“嗯,總算有機會派上用場了。”

沈沅道:“今日大雪,你也別太苛刻人家訓練,你倒是熱屋子裏出去,人家不知道晚來多冷吶!”

楊寄笑道:“你管得倒寬。難道給他們也一人發一個媳婦暖被窩?幹涉本將軍的軍政——”他大聲道:“小心我軍棍伺候。”伸手一指束腰下方。

沈沅啐了他一口,低聲罵道:“死不要臉!”

楊寄一出門,便覺得寒風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差點都縮了脖子,但想到自己身份,還是努力挺了挺腰桿。大操場上,凍草和沙土早結了冰,又覆了一層雪,士兵們一動就“刺溜”滑一跤,跌得尾巴骨生疼,個個罵罵咧咧的。

楊寄想著沈沅的話,倒真有些不忍。恰恰沈嶺從帳營裏頭出來,徑直走到他身邊,說道:“將軍,今日突然大寒。好在前日我已經查好了庫房的冬衣和棉被,昨晚上發下去了,沒有凍出事來。”

楊寄覺得這妻兄真是神機妙算,連連點頭,又問:“這天氣太惡劣。人打滑,不大好練,要不放兩日假?”一陣風吹過來,楊寄覺得自己的話音都被風壓制著,明明是大聲說的,卻壓根聽不清楚。

沈嶺搖搖頭說:“這恰是我們的弱點,怎麽能不練?若是北燕趁勢來襲,別連逃命的本事都沒有,一個個滑倒在冰上叫人家俘虜了!”他又說:“我已經叫人尋了幹稻草,馬蹄上要捆紮,軍靴裏要加羊毛氈子鞋墊。將軍,此刻小心為上。”

士兵們遇到這樣的天氣還要操練,自然有些怨言。不過到了下午,楊寄下令給各營發酒,喝了暖暖身子,大家便又高興起來,幾個平素親近的,嚷嚷著讓將軍陪著一起飲兩碗。楊寄興致勃勃在籠著火盆的營帳裏坐下,一碗蒸過的烈酒,一下喉嚨便是一線火辣辣的,眼淚都能被嗆出來,但是很快渾身發暖,臉也變得紅撲撲的。

“這酒厲害,是給大家暖身子用的,不能多喝,喝醉了誤事。”他慢慢抿著小酒碗裏的酒,說道。

大夥兒起哄道:“擺兩碗有多大事!北燕的胡人,難道晚上就來了?再搖兩局樗蒲,才過得愜意。”

楊寄心裏癢癢的,但想到昨晚上沈沅的囑咐,還是擺擺手說:“我要帶頭,軍營裏不賭博。你們要玩,小玩兩局也不妨,不許賭錢。賭了傷和氣。”

下面人大概有了酒上頭,借酒蓋臉啥話都敢說:“怎麽,將軍怕賭了錢,回去過不了夫人那一關?”

楊寄想著昨日說的話,打個激靈的害怕。但嘴上要硬,趾高氣昂地冷笑道:“笑話了!你們真以為我連一個女人都對付不了?她比江陵王厲害?比桓越厲害?比京裏那些世家高官厲害?”

眾人一起說:“自然遠不及!還是將軍最厲害!”

唐二等人不知從哪兒聽到了消息,無不點頭表示佩服楊寄的英勇。唐二不大善酒,紅著一張臉,大舌頭問道:“聽將軍府的人說,將軍時不時大展雄威,晚上打老婆打得‘嗷嗷’叫。我就說嘛,咱將軍哪能被娘們壓制著!用了啥工具,那麽厲害?”

楊寄楞了片刻,心裏罵了一陣將軍府那群愛聽壁角的碎嘴長舌婆娘們,然後面不改色地說:“軍棍。”

唐二心悅誠服:“到底是將軍!治家亦如治軍!”

楊寄嘿然,對唐二神秘道:“就告訴了你們幾個,不許到處亂說!”

唐二他們連連點頭道“省得”,不過後來,楊寄拿軍棍責打老婆的消息傳得很遠,也不知道是誰傳的,此是後話不提。

喝到打頭更,楊寄渾身熱乎乎的,感覺還沒有醉意。他出了營帳門,外頭的天還沒有完全暗下來,遠處的北方尚帶著一點濁濁的藍光,西邊的雲霞也還留著一線赤紅。他打了個飽嗝兒,對轅門口的士兵道:“好樣兒的!這麽冷的天,堅持著一動不動!眼睛也要放亮,一點都不能懈怠!”

那小士兵被他一誇,滿臉飛金一樣,用力點了點頭。楊寄跨上自己的馬,他的將軍府也在姑臧的外城,離營地不過半裏而已。他突然覺得東北邊最暗的地方有些攢動的影子,揉了揉眼睛,似乎又不在動了。他自嘲地抖了抖手裏的馬韁:“媽的,還是喝多了,眼睛都花了……”

“將軍!”那放哨的小士兵卻有些緊張,“好像真的,是有啥東西在動!”

楊寄一下子拎了心神,仔細向東北看去。一旁的人也紛紛伸了頭眺望著,還亂糟糟嚷嚷:“是狼?”“是人?”……

楊寄擡眼望了望天空,此刻雪停了,天空中的星星雖然稀疏,卻看得格外清楚。他“噓”了一聲,翻身下馬,全無體面地跪趴在地上,一只耳朵貼著地面,用他聽樗蒲骰子的耳朵,仔細聽著大地傳來的聲音。

周圍的人屏住呼吸,片刻後見楊寄瞪著眼睛直起上身,說的話在冰冷的天氣裏凝結成濃濃的霧氣,然而依舊足以讓所有人膽戰心驚:“是馬蹄聲!是胡人!好大一群!”

他渾身顫抖,唯有話音不抖,吩咐得迅速而有序:“立刻擊鼓,傳令三軍備戰!壁壘外頭備好火把和弓箭,裏頭所有人待命!”他想了想,又自語般說:“離城門太遠,入城來不及了——快!叫人飛馳到將軍府,把府中所有人接到軍營裏來!”

沈沅從熱被窩裏直接披著衣服上了馬車,到達軍營的時候,只見裏頭燈火通明。軍營外頭的壁壘,是以沙柳為柱,夯土砌成,算不得牢固,若對方來的是重騎,沖撞之下就能破壁壘。楊寄只來得及看了妻子女兒一眼,吩咐了聲:“送夫人和女郎到最後面的營帳去。”還是目不轉睛地瞪視著壁壘想法子。

沈沅從來不是乖乖聽話的妻子,擋開前來送她的士卒,幾步到楊寄面前,問道:“很險嗎?”

楊寄點頭:“險!你後頭去。”他顧不得妻女,拿劍在土壁壘上一戳,那些土不過是就地取材的沙土和石礫,紛紛在劍鋒下滾落。楊寄苦笑道:“建鄴建石頭城,都是用石灰拌土,加滾水蒸成,這裏簡陋,就只這個牢固度了。來的人不少,若是沖我們而來的……”

他轉頭吩咐士卒們把箭鏃和弩車都搬至壁壘邊,大家都知道這是生死攸關,緊張之餘也井然有序地忙碌起來。沈沅看著小士兵搬運器械,忙得這樣的大雪天都滿頭蒸騰著薄薄的霧氣,汗珠在額頭上晶瑩發亮,反射著火光,但發髻上的汗氣很快就凍凝結了,在發巾上形成了一道道霜跡。

沈沅到丈夫身邊,拉了拉他的胳膊。楊寄回頭看了她一眼,說:“我這會兒沒空。你趕緊到後頭去,不要讓我節外生枝了。”語氣帶著少有的不耐煩,確實是急透了。

沈沅執著地又扯了扯他的袖子,說:“阿末,我想到了一個主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