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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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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的日子終於到了。其時正值春暖花開,路上也很幹燥,按照計劃,由楊寄帶妻兒先行,跟著的是由沈嶺及其他參領帶著的龐大主力,最後是王庭川派人押送的輜重和糧秣。

作為荊州軍政長官,都督王庭川持酒餞別,他似乎看得出楊寄心裏的擔憂,不斷微笑著和他說:“放心!”當餞別的醴酒送來之後,更是拿出了他這樣文人的最大豪邁氣,取小刀割破自己的指尖,將一滴滴朱紅的血滴在酒壇裏。楊寄見他微微皺眉,頰上卻還帶著笑意,不由也是動容,亦將自己的指尖血滴入酒壇中。

王庭川斟滿酒盅,笑著說:“古人歃血,或是為盟,或是立誓。我這裏,也是一樣的意思!”

話不需多,楊寄在擔心之餘,多了些感動,沈嶺逼他讀書,歷史上那些有氣節、有俠骨的人,會做那些尋常人認為的“傻事”,但就是能夠“雖千萬人吾往矣”。當兩個人把杯中酒一仰而盡,又幾乎同時把酒盅砸碎在地上,相視大笑。

楊寄看著王庭川幾乎瞬間變成酡紅色的臉龐,笑道:“都督,等我從涼州凱旋,再與你搖兩局樗蒲!”王庭川點點頭:“下次,我們賭錢,你大概就不願意故意讓我了。”

先行軍速度最快,但是到涼州時還是已經過了二十餘天。北燕此刻擁陰山以北直至幽州以東的大片土地,黃河以北盡在掌握。因此,虎視眈眈的自然是土地肥沃而相對富庶的廣闊中原。春季黃河水漲,本不是他們出兵的大好時機,但是因為有了原江陵王皇甫道延的加入,對南邊的形勢有了一定的了解,自然也蠢蠢欲動起來。

楊寄過了漢中後,便帶著輕騎兵,先行入秦州。持皇帝所頒兵符,調令秦州、雍州和涼州的人馬,守住前往河西走廊的關隘,然後,看皇甫道延怎麽動作。

軍報傳來,皇甫道延果然視野並不大,兩只眼睛盯牢了洛陽這塊寶地,但是胡騎攻城是弱項,嘗試了一下沒有成功,便在黃河四鎮周圍布防,大約整頓人馬後,要力攻這四處要塞。

沈嶺的中路軍此刻也剛剛到了秦州,楊寄把他拉到沙盤前:“阿兄,現在是春潮,燕軍長項是騎兵,弱項是水師,所以想過黃河並不容易,所倚仗的不過是皇甫道延帶過去的戰船和水軍,大家知己知彼,估計破黃河四鎮不會快。”他點了點沙盤:“和江陵王他面對面打,打得辛苦不說,還不知要打多久。”

沈嶺點點頭說:“你心裏已經有譜了——釜底抽薪。但是不知道抽哪裏的‘薪’好,是不是?”

楊寄笑了:“知我者,二兄也。北燕占據北方,尤其是陰山下的草場,聽說是他們的大糧倉。”

沈嶺說:“是的。我在書中讀到過,‘每歲孟秋,馬常大集,略為滿川’‘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他修長的眼睛微微瞇著,仿佛面前就是這樣綠野蒼茫的圖景,最後扭頭看著楊寄:“地方雖好,卻不是我們熟悉的,出兵大險。”

楊寄笑道:“直搗陰山,確實魯莽了,但是集中兵力,先占河套,再攻河西,切斷他們的道路,使河南方面的燕軍供給不足,總是可以的吧?再說,我也想要一塊地盤。”

方略謀定,王庭川那裏押送糧草的後隊卻沒有來得及到。十餘萬人無糧而動,這是兵家大忌。但是後備軍行軍速度最慢,若是等糧秣到齊,只怕得到消息的北燕也做好了迎敵的準備了。沈嶺不由有些躊躇。楊寄笑道:“二兄,我楊寄是賭徒,我手下這支北府軍是賊囚,放到一般戰鬥裏,都是必輸的搭配。但是用得好,就有士氣。”

他搖搖晃晃來到北府軍的營地裏,那些賊囚徒組成的軍伍,休整了兩三日,吃飽了肚子,閑得無聊,賭錢的賭錢,睡覺的睡覺,一點打仗的氣氛都沒有。眼看到了飯點,這些北府兵開始嚷嚷了:“吃飯吃飯!今日不要再吃那讓人嘴裏淡出鳥來的黍麥粥和韭齏了吧?”

夥頭兵木著臉把粥桶提過來,沒好氣說:“吃吧你!這打仗的年頭,有口飯就不錯了,你在牢房裏時,可天天有雞鴨魚肉?”

人心得隴望蜀才是正常的。於是罵罵咧咧接過粥和作為菜肴的韭齏,個個盛滿一海碗,埋頭唏哩呼嚕吃起來。

吃飽了,撫撫肚皮,互相開始遐想:“等老子立了功,也弄個官當當。俸祿銀子不夠,也去刮刮地皮。天天吃山珍海味。”

“老子要打仗打出息了。先去秦淮河上,找最漂亮的船娘和舞娘!”另一個也開始做白日夢了。

旁邊人笑道:“就你?聽得懂小曲兒,看得懂舞蹈麽?”

說話的人粗豪地回應:“聽嘛小曲兒?看嘛舞蹈?逮著個豐腴白皙的,扒光了趕緊上啊!”

這幫久曠的漢子,填飽的肚子裏沒油水,人也活得粗獷原始,越是簡單粗暴,越是如臨其境。大家想象著這樣的畫面,一頓粗魯的大笑旋即響起,一雙雙竹筷敲著粗陶碗邊,像歌曲兒似的。

臆想的話題說開了,怎麽都收不住,擠眉弄眼開始互相講笑話:“我一兄弟,也曾經駐守雁門關,他說那地方,風一吹,漫天就是黃沙形成的雲,馬都沒啥卵用,出門都要靠駱駝。他們死守在關裏,鐵打的營盤;但當官的是流水的,隔幾年就要換一撥。那一年,關裏來了個新參領,年紀也不大,沒有帶家眷,血氣方剛地打熬了三個月,手指頭已經麻木了,實在是想新鮮的女人。”

講笑話那個眉飛色舞的:“新參領終於忍不住了,偷偷問帳裏一個老兵油子:‘嗯咳,那個……你們日常想小娘了,是怎麽辦的?’老兵油子笑而不語,不多會兒從外頭牽來一頭駱駝。那參領一看——嘿,母駱駝!”

他賣關子地慢悠悠喝水,大家夥兒聽呆了,催問道:“後來呢後來呢?”

“後來?後來那參領也呆住了,但想了想,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大概也只有湊合了吧?便把親兵遣出去了。那親兵在外頭,聽得營帳裏一陣亂響,連溫順的母駱駝都高聲嚎叫。好容易參領一瘸一拐出來了,邊系褲帶邊罵罵咧咧:‘太他媽烈性了!踢死老子了!’親兵戰戰兢兢問:‘參領,您怎麽那只駱駝了?’參領眼睛一橫:‘廢話,不是你送進來的嗎?’親兵彎腰曲背道:‘卑職是來問參領,準備好騎駱駝去鎮子上找個漂亮的私窯子小娘了嗎?’……”

故事外的眾人呆了一陣,突然嘰嘰咯咯哄堂大笑起來,有的還評點道:“日後我們要去雁門關不?要騎駱駝不?”

突然,外頭傳來一聲重重的咳嗽。大家回頭一看,差點嚇尿:他們的主帥楊寄,皺著眉頭,不知何時站在身後了。

“都在扯什麽蛋!”他開口罵道,但是如鋒刃的目光掃視了一圈後慢慢變柔和了,再開口時,已經溫和了:“明日開拔,各營帳都備著。”

“開撥去哪兒?”

楊寄挑眉笑道:“由金城,前往姑臧,搶地盤去。姑臧城外,水草豐美,是個牛羊滿川的富庶地方,豐腴白皙的小娘沒有,牛羊肉不少,夠不夠填你們這些個飯桶的肚子?到時候,讓你們囚攮的吃烤牛羊肉吃個痛快!”

聽說有烤牛羊肉吃,這群肚腸裏寡得慌的漢子們連死都忘了,個個摩拳擦掌,仿佛馬上就要跟著楊寄去吃肉了。他們嚷嚷著:“好嘞!跟著楊將軍,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楊寄笑罵道:“賊囚徒!居然還會兩個成語!”

兵貴神速,北府軍裏的賊囚士兵們,被楊寄連樣兒都沒換的“望梅止渴”引誘著,食指大動地朝著目標疾往,金城一克,前往姑臧的道路變得狹窄,兩邊的山怪石嶙峋,高聳嵯峨,水道卻很狹窄,楊寄心裏有點犯怵,但是看著北府兵們餓著肚子,卻一臉興高采烈等著吃牛羊肉的模樣,他把那絲隱憂咽了下去。

趁著北燕的隊伍大半在東邊,河套地方幾座城池的守軍,哪受得了餓狼一樣的北府軍的猛攻,立刻城破潰散,狼煙一片。士氣是打仗中最重要的東西,士兵們無知而無畏,聽著主帥的指揮,指哪兒打哪兒,只圖著馬上進了姑臧,可以吃點好的,所以,沿路的幾處關隘,竟然過得比楊寄想象得還順利。

等到他們看見環繞姑臧城的,是萬裏平川,牛馬數以十萬計,也有萬頃農田,更是通往西域的道路上最好的商埠,簡直是一塊世外桃源!不由得不全軍歡騰,只差要把決策的楊寄拋到天空中。

而立都於代郡的北燕全面警戒,急急召正在河南攻打黃河四鎮的軍隊,返身往西,意欲保代郡,收河套。但是楊寄並沒有再戰,而是發動民夫,迅速修繕城墻,平整驛路,利用山脈和河流,牢牢地保住了涼州到姑臧一線的防守。這地方本來就是雞肋,北燕效仿中原多年,也知道保不住不如棄守,還是手中的關隴之地要緊,便又漸次退兵了。

楊寄見事態穩住了,又見姑臧是這樣一塊寶地,高高興興把妻兒接到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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