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閱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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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了敵後的陣腳,春季的戰事無疾而終,江陵王皇甫道延重又退回北燕,悄無聲息了。楊寄據著富饒的姑臧城,開始了少有的一段舒坦日子。

姑臧被稱為“人煙撲地桑柘稠”,直是塞上江南,更妙的是,這裏還是一片“車馬相交錯,歌吹日縱橫”的商埠重鎮,因為狹窄的平原兩側都是山脈,所以西域的商賈們想與中原貿易,這裏成了必經之地。沈沅最為驚喜,常常帶阿盼到處逛,隔三差五捧一手寶貝回來。

將軍府裏今日又特別熱鬧,沈沅十分大方地把買來的東西分給府裏的幾位侍女:“姊妹們平日辛苦了!今日集市上買回的羊毛錦文布,做鞋子最好沒有,一人一匹!”恰見楊寄回來,她很高興地向他展示手裏的戰利品:“還有這件栽絨獅子錦,我打算叫人給你裁件新袍子。”

楊寄對穿著沒啥興趣,看了一眼,只問了一句:“貴不?”

沈沅不由生氣,斜了他一眼說:“貴!可貴了!”不等楊寄發聲兒嫌貴,自己又道:“不過,和我給阿盼買的一身雲紋縑比起來,和給自己買的一套西域琥珀首飾比起來,還算是便宜的。”

發現老婆在生氣,楊寄頓時不敢說話了,瞥瞥那些在一旁吞笑的侍女,賠笑道:“就是啦,你把我那件退了,再給你自己或阿盼買些不是更好?”

沈沅把啥東西丟在他臉上。楊寄伸手一撈,看看卻是雙新襪子。沈沅“噗嗤”一笑,揚聲道:“今晚上吃小茴香烤羊排肉,蓽撥胡椒炙牛棒骨,還有新購得的胡萊菔、胡瓜、胡豆、胡桃……咱吃一頓好的!”

她身為將軍夫人,可以把一群侍女當做女伴,天天一起鉆研做菜、買東西,一起陪小孩玩,日子真是滋潤啊。

楊寄呢,也有一群大老爺們做屬下,本來,也可以玩一玩樗蒲賭一賭錢什麽的。但是,當楊寄吃飽了肚子,打了個飽嗝對沈沅道“阿圓,我去軍裏巡視一下”時,沈沅道:“不用。二兄說,今日他去軍裏巡視,發現了啥問題來匯報你。他還說,上次那本《六韜》你讀完了,底下開始讀《孫子兵法》,後面還有幾本兵書和史書,書上要有圈畫和批註,都要爛熟於心。趁現在啥事兒都沒有,叫我督促著你到書房好好用功,萬一以後又打起來了,這些書上得來的本事現成的就能用起來。”

楊寄手癢心也癢,只有心思賭,哪有心思讀那些破書!賠笑道:“晚上回來再讀好了。這會兒出去看看市集上有沒有啥事情——姑臧城裏,別無行政的官員,我不能不多擔待著。”

沈沅看透他一樣,冷著臉說:“也不用。白天,我在集市上幫你巡查過了,一切都好。漢族和羌、狄、氐、羯、鮮卑等族的人相處得都還不錯,還有西域鄯善、龜茲、於闐等處來的胡人、胡女,做生意也做得不亦樂乎——能夠安居樂業有飯吃,誰沒事打架鬧事呢?也就是那起子王侯們吃著碗裏、瞧著鍋裏,才打仗的罷!”

楊寄說:“萬一,臨時有個啥……”

“那也不怕。”沈沅說,“我在將軍府前面架了一面大鼓,今兒去集市的時候就說了,誰有不平事,就到將軍府前敲鼓,將軍自然會出面處置。二兄還說,這法子不錯,以後再貼個告示,你就算兼任這裏的刺史啦!”

她親自把楊寄送進書房,還抱著阿盼跟他揮揮手,嘴裏道:“阿盼好好學阿父,努力讀書做學問。”

阿盼說話的本事又長進了,眨巴著眼睛看著楊寄,蹦出一句:“阿父,樗蒲我為你收著好了。”

沈沅大喜過望:“對對對!阿盼現在喜歡整理東西,交給她玩,也沒白瞎了你這玩意兒。”

楊寄哭喪著臉,當面不敢翻泡兒,門關上就在肚子裏牢騷:“娘誒!老子又不舉孝廉,讀書有屁用啊!”但是當不起沈嶺要檢查,沈沅要督促,他活了這二十來年了,自母親去世後,終於又有人管了……

早晨要起早檢視士兵們操練。那群北府賊囚兵,搶著到姑臧來是為了吃肉,現在,天天有肉吃,卻不願意操練了。楊寄皺著眉頭,罵了幾句,可那幫人嬉皮笑臉地說:“將軍,咱們北府軍,名聲好得不得了,將來一出馬,自然嚇得敵人屁滾尿流,何苦此刻費那麽大勁呢?”

“扯蛋!”楊寄想發火,但是面前人都是親切的笑臉,老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幫子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他還真有點抹不開這張臉。

稀糊的早操過去了,楊寄訓了幾句話,估計也沒啥用,只好嘆口氣拍屁股走了,常和他搖樗蒲的幾名賭友笑道:“將軍這麽急著回去陪老婆孩子?再玩兩場嘛!”

楊寄沒好氣說:“玩個屁!我看你們這群,再玩下去,也不想著為朝廷效力了。”

下頭哄笑:“楊將軍,咱哥兒只為您效力,不為那鳥朝廷效力!不敢來玩,是不是怕屋子裏的雌老虎啊?”

楊寄死要面子:“怕她啥?”

平素最親近的唐二顯擺了一下他粗壯的胳膊:“將軍,咱不訓練,也夠揍來犯的慫包。倒是家裏的女人從來不教訓,那是要騎脖子上的!我們家女人,開始也想蹬我臉上撒潑,被我大巴掌揍了一頓,現在跟只小乖貓似的,連榻上都乖……”他說得不勝自得,眨著眼睛示意楊寄。

楊寄瞥著他說:“打老婆……我也打過啊,但是人色不同啊,打了沒用……”

唐二百思不得其解,撓撓頭說:“還有這樣的?實在不行,請夫人到軍營裏來,我們拿刀和戟架起來做成通道,讓夫人在下頭走一回。不是我吹,那樣明晃晃的刃口朝著腦袋脖子,任誰都要嚇尿的。”他見楊寄皺眉,忙又補充:“也不一定真尿。但是女人平素見不到這樣一幕,要是見到了,知道將軍您可是這裏最高的統帥,自然有畏服的心思。我們嘛,自然也懂的,不會太過嚇著夫人的,會見好就收的。”

楊寄摸摸下巴,想了想唐二的兩個提議。打老婆這事,上回正好是沈沅心裏郁塞,抽幾巴掌是幫她安神通竅的,要是隨便就打,估計自己就要把地板跪穿了;第二個倒可以一試,反正也沒啥傷害,萬一沈沅看他如此威望,在家也多敬重自己三分呢?

於是,楊寄點點頭說:“好,我這就派人叫她過來,你們拿出點精神勁兒來,再操練一場。”

本來麽,多操練一場大家是不願意的,但是,聽說將軍夫人要來,自己要為天神一般存在的楊將軍立威,這群北府兵個個都來了精神。整衣服的整衣服,正鎧甲的正鎧甲,還有的拿了磨刀石和軟布,細細把自己刀槍的刃口磨擦得雪亮。

轅門口布了兵,兩刻鐘的時間就遠遠地傳訊:“來了!夫人的輜車到了!”

沈沅帶著兩個侍女下了車。她頭上戴著遮陽遮容的冪籬,垂掛下紫色的薄紗。雖然看不清表情,但步履匆忙——也不知送信的跟她說了什麽。進了轅門,便聽上首金鼓一響,眾人的眼睛齊刷刷看著楊寄手中的絳紅色騶虞令旗,都是打疊了十二分精神,竟然少有的齊刷刷把手裏的槍和戟一豎,刀和劍一橫,羽箭上硬弓,弩_箭上弩機,那架勢別提有多威風了!

沈沅的步伐略滯了滯,偏過頭問她身邊一個拿刀的小兵:“我們家將軍怎麽了?”

那小兵牢牢記得之前的吩咐,一張臉板得鐵塊似的,一點表情都沒有,連眼珠子都沒轉一轉。然後他盯著的那桿令旗變了花樣,朝下一揮,他手中的那桿刀便也朝下一揮,與窄徑對面那位的刀在半空中架住。從沈沅的目光裏看去,她的面前,用無數雪亮的刀刃,組成了椽子似的頂棚。

她有些茫然,而身邊兩位侍女早已嚇得驚叫起來,拉著她的袖子抖抖索索地說:“夫……夫人……我們回去吧。”

沈沅四下望了望,看到正中將臺上,那個手執絳紅令旗的人,身影容顏是那麽熟悉——嗯,穿的衣裳也是她從集市上買來的西域獅子紋錦袍。

搞什麽!

沈沅有種被騙了的怒火,騰騰地漲上來,她蔑視地看了看頭頂的刀刃——亮又怎麽樣?你們敢砍下來?!她甩開身邊兩個侍女,大步流星順著這條刀架起來的長廊走向中心自己的郎君那裏。

她很快站在將臺下,仰著臉,毫不客氣地問楊寄:“剛剛有人說,將軍在營裏有些不好,我心急火燎地趕過來,倒不知將軍哪裏不好?”

楊寄頓時軟下來,低頭笑道:“我沒有哪裏不好啊,那個傳話的真是呆……”

沈沅四下一望,找到了登上將臺的臺階,問:“我可以上來不?”

楊寄忙點頭:“自然,自然!”

沈沅提起裙子,幾步登上去,四下裏一望,那些士兵們沒有令旗的指揮,不敢動彈,但手舉久了也會酸吶,那些刀槍劍戟都開始搖搖晃晃了。沈沅斜著眼睛問:“還沒擺完?”楊寄趕緊揮了揮令旗,那些兵刃才放了下來。

沈沅笑問道:“大將軍,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楊寄亦笑道:“啊,這是請夫人來——閱兵,閱兵……”

沈沅冷笑一聲:“是麽?好大的架勢!我是外行,只是覺得動作雖然整齊,力量未免不足,晃蕩晃蕩的,好沒士氣的樣子。你覺得怎麽辦呢?”

楊寄忙對下面威嚴地說:“聽見了?從今日起,每日加練石鎖半個時辰!”下面一片哀嚎。楊寄扭頭小聲對沈沅說:“阿圓,就這樣吧。你閱得真好!咱回去,慢慢聊……”

沈沅若有若無地點點頭,半晌後才說:“好的,楊寄,我在家等著你回來。”

楊寄打了個寒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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