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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投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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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拜將臺上,楊寄的眼睛被陽光刺得有些睜不開,拜將臺的背景,是大片大片寶石藍的天空,遠處的青山如畫屏上的青碧山水,邊沿處用陽光勾勒著泥金邊兒。建鄴城裏剛剛蘇醒的春_色,仿佛盡數在這艷陽之中顯現出來。拜將臺上的小皇帝皇甫袞,穿著最高規格的青色袞袍,繡著五色繽紛的十二章紋樣,垂旒用的是碧綠的玉石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楊寄瞇著眼睛看著遠空,瞬間有些迷蒙,但又很快被拉回現實中。他的人生就是一場賭局,樗蒲搖杯裏的骰子,放大成若幹認識和不認識的人的命運,在上蒼的無情中上下顛動,無能自主。而他,僥幸從棋枰上的一顆普通的棋子,終於走到了高峰,但也無由知道,將來又將走向何處。

小皇帝向他頒賜的時候,那雙少年人狡黠的眼睛裏流露出笑意,有幾分討好,也有幾分疏離,皇甫袞說:“平朔將軍日後要辛苦了!涼州地方,氣候苦寒不說,北燕的騷擾常年不斷,朕心中不忍,但為兆億黎民,為大楚長安,只得忍淚送別將軍。”說完官樣文字,他從身旁那個老宦官的手中取過一件鬥篷,鄭重地親手遞到楊寄面前。

楊寄跪下謝恩,雙手接過鬥篷。鬥篷入手沈甸甸的,正面是絳紅色的厚實絲絨,裏面是烏油油的黑狐膁,同色的豐盈狐尾毛從領口逸出來。“臣深感陛下知遇之恩……”楊寄已經背好了一段說辭,不知怎麽臨場居然忘掉了,但他也不支吾,就用符合他本色的大白話說道,“臣定當為陛下守好門戶,為百姓擋掉那些過來劫掠的夷狄。這天下喪亂太久,大家都企盼著陛下能收拾河山,讓所有人過上好日子呢!”

皇甫袞似乎有所動容,點頭道:“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朕知道,朕記下了!”

楊寄低頭再次叩謝的瞬間,看見皇甫袞身後,貼身伺候的老宦官一直微笑的嘴角扯起了一點點不屑。

拜將的冗長儀式結束,楊寄一身華服,騎著馬出了太初宮門。新近提拔了京口牧的王謐今日也來面君謝恩,同他一道出去,此刻才有空說一兩句私話:“恭喜將軍!之前一直拎著心,好在將軍算計得準確。”

楊寄側過頭笑道:“哪裏有算計,不過是橫了一條心賭一賭,外頭一切好吧?”

“好得很。”王謐道,“那幫子北府軍真心把將軍當自家爺娘孝敬。都怕您有個好歹,就跟失怙恃的孩童似的。”

“失啥?”

“怙恃。”王謐耐心地解釋,“就是沒了父母的孤兒。”

楊寄呆了一呆,好半晌才說:“唉,這樣的苦,不是我最知道嘛!”他心情有一點悒悒不樂,在禦道上行了一會兒,說:“我們回去吧。我這兩天打算跑一趟秣陵,然後早點去荊州接女兒,一道往涼州去。”

王謐道:“將軍別犯懶,今日建鄴城中一游,意義重大,讓百姓都看看平剿四王叛亂和桓越叛亂的大英雄。還有沈主簿吩咐我傳出去的那首歌謠,現在到處都在傳唱,聽聞的人都說楊將軍就是拯救大楚、拯救萬民的英雄。名望出去,日後有無窮的好處。”

楊寄一聽,不由把身形更拔高了三分,炯炯有神地四下打量,果然拿出了他英雄的派頭。脖子裏系的是皇帝親賜的絳紅色鬥篷,身後跟的是他的絳紅色軍旗,如漫天的雲霞,灑得禦道一路上都是光艷。

“有點熱……”他扯了扯脖子上的系帶——雖然還是早春,但是穿著厚厚的狐裘鬥篷,脖子裏柔順的狐尾巴毛又軟又暖,一點風都透不進來,騎馬時用力的薄汗也發不出去。

王謐正打算勸他註意形象,突然一群喈喈咯咯的妙齡女郎們結伴從禦道上經過,手帕掩著嘴,卻不時回眸打量馬背上的楊寄。一個十七八歲樣子的女郎,忽然小腰兒一扭,向楊寄丟過來什麽東西。楊寄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他身旁的唐二一臉懊喪——居然沒有把“刺客”一把套住!

但是不等這幫子粗漢上前做煞風景的事,楊寄“咦”了一聲,向唐二,又向王謐展示了一下手中接過的那件東西:一只小巧的香梨。

王謐“噗嗤”一笑:“恭喜將軍!這裏有典故,當年潘安貌美英俊,街市裏的小娘也是這樣圍著他的車子投果子,以示愛慕。將軍大概畢竟帶著刀槍,還有些怕人。當年潘安車前被女娘們圍了一圈,差點都沒跑出去。”

楊寄啃了一口香梨,嚼得一嘴的甜蜜汁水,好一會兒咽下去了才說:“還有這樣的事?我長得那麽帥?要不我解下刀槍下來走走,萬一掙一筐果子回家給阿圓吃?”

王謐更覺好笑,這位賭棍將軍,果然想法清奇。

他們一路笑一路走,還真時不時接到兩個果子,那些擲果的女郎,大方落落,楊寄便也大方落落地拱手致謝,越發顯得倜儻。禦道上人多,他的舉動落入人眼,也並不自知。

而一乘小轎通過禦道,停在了太初宮西側那片王侯們所居住的裏巷。巷子不寬,但一整道都是屬於建德王府的,東邊的角門口,司閽者看見那轎子的模樣,還有一旁隨侍的仆婦,急忙上前來招呼:“二娘子安好!”

一旁的仆婦帶著笑容說:“我家二娘子來看望王妃,也看看新得的小郡主。”司閽躬身討好道:“是是!王妃一定歡喜呢!”

轎子於是長驅直入,擡到王妃庾清嘉的院門前才停下來。庾含章的次女庾獻嘉,從轎門裏低頭走下來,恰好聽見小娃娃的啼哭聲,不由面露喜悅之色,只是步伐依然穩當,連壓裙裾的幾枚玉環都聽不見碰撞的聲音。

“阿姊!”到了內室,庾獻嘉才有了和她年齡相稱的活潑,提了提裙擺奔到榻前,看姐姐懷裏的小女孩。

“呀,這麽小!紅紅的!”庾獻嘉滿臉艷羨,小心地撫了撫小嬰兒的臉頰,小嬰兒臉皺成一團,哼哼唧唧要哭,又半瞇著眼睛想睡,五個小手指一張、一合,細得幾近透明。

庾清嘉把孩子遞到乳母手中,才笑道:“古人不是說‘赤子’麽,這就是‘赤子’了,自然是紅紅的。”

庾獻嘉又湊到乳母旁邊看了一會兒小郡主吃奶,好奇心終於滿足了才坐回姐姐面前,嘰嘰喳喳說著:“長得像姊夫,女兒像阿父,有福氣的!”又羞羞地問:“生孩子……是不是真的很疼?疼到那份兒上了,怎麽還有力氣生?……”

庾清嘉好不容易才在妹妹的喋喋不休中找了一個話縫兒,疼愛地點點庾獻嘉的額頭:“外人只當我們庾家的女郎多麽金尊玉貴,誰曉得你竟是個話嘮!生孩子當然疼,可是疼得有期盼,自然有的是力氣——自古以來,成千上萬個女人不都是這樣生孩子?就你話多!”

“那麽,姊夫喜不喜歡女兒?”庾獻嘉問出這個問題,覺察姐姐的臉色一滯,忙自己轉圜著自問自答:“自然是喜歡的了!這麽可愛的娃娃!又是嫡嫡親的。”

庾清嘉淡然地說:“隨他喜不喜歡,我自己知道心疼就行了。好歹也是王府的孩子,好歹我還算是這王府後院的主母,總不至於當著我的面偏袒虐待吧?”她想著丈夫的冷漠,更想著她生孩子疼得死去活來最艱難的時候,他卻在和別人調情,想占有那個不屬於他的女子,庾清嘉心裏一陣刺痛,撫著妹妹的手說:“所以你呀,將來嫁人一定要嫁個知疼著熱的,日子才能過得舒坦。”

她驀然想起父親對她說過的話,看了看妹妹稚氣尚存的臉蛋,心裏有隱約的擔憂,但在她面前,始終說著積極的話:“阿父的意思,咱們庾家的女孩子貴重,我糟蹋掉也就算了,你總要有皇後之相。原本我一直擔心會是皇甫亨那個傻子,現在換了皇甫袞,看上去倒靈慧些,與你也可以算是佳偶。”

庾獻嘉挑了挑畫得縹緲的遠山眉,笑道:“阿姊在家,一直是賢妻,任著後院裏開滿了各種花兒也不聞不問。我倒不想嫁什麽皇帝,到時候一句‘首當顧慮皇嗣’,隨他納多少妃子,當皇後的都要乖乖受著——這不是受罪嘛!”

庾清嘉咬牙笑罵:“小丫頭片子,想得倒長遠!你但看看阿父與阿母,夫妻間那麽和睦的,阿母不是還主動給阿父找妾,唯恐落個不賢的名聲。”

庾獻嘉嘟著嘴說:“那是阿母知道阿父的心都在她那兒。要是不知道呢?”她瞧出姐姐的不快來了,忙拿小手捂著嘴笑道:“我又胡說八道了,該打該打!……咱們女人家,反正沒的選,落到哪裏就在哪裏生根。我只盼著,我將來能有個像姊夫一樣英俊的男人,不至於一擡臉,見到的是黑黢黢的面皮,伸手一摸,摸到的是一手的毛……”

這些不害臊的話,小姑娘家說出來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滾倒在姐姐懷裏,掩著臉“咯咯咯”地笑。

姐姐的懷抱溫暖柔軟,而庾獻嘉的眼前陡然出現了那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男子的形象。這是第二次見了,比第一次時更加器宇軒昂,她從半透的轎簾中,可以毫無顧忌地細細打量:只記得黑色的狐毛拂在他的臉上,臉色白中透著紅潤,額角細汗微微,五官俊朗得像書本上所寫的一切美男子一般——不,那英挺颯爽的風姿,甚至比書上寫的柔弱的白面男兒更加美好!

她含著羞,偷偷貼近姐姐的耳邊:“阿姊,你那時是怎麽求阿父把你嫁給建德王的?教教我嘛!”

庾清嘉詫異地笑道:“怎麽,你也有意中人了?”

庾獻嘉小臉飛紅,搖著姐姐的胳膊撒嬌道:“阿姊盡取笑我!我只是想找一個不那麽討厭的男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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