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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衣錦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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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清嘉仔細打量著妹妹的神色,她帶著些粉紅的羞怯,眸子晶亮亮的,唇角噙著說不出的笑意,抿得一對小酒窩忽隱忽現。庾清嘉恍然間仿佛照見了當年鏡中的自己,不知怎麽心頭一凜,咽了咽幹澀的唾沫,笑著問道:“阿獻看中了誰呢?不會是家下的哪個門客吧?還是要門當戶對才好哦!”

庾獻嘉長長的睫毛扇動了幾下,羞澀笑道:“論理,倒也是門當戶對的。只是,他沒見過我,不知道是怎麽想的……”她有著權貴家女孩子的些許驕矜,並不覺得這樣的單相思會有多懸,只以為只要她喜歡,阿父自然會為她做主,讓她像姐姐一樣,嫁到自己的如意郎君家。

庾清嘉卻覺得不對勁,只是旁敲側擊了一會兒,害臊的獻嘉卻都不肯再說了,她只能好言道:“婚姻的事,要考量的太多,你要有心,也要好好聽聽阿父的意見,畢竟家裏……”

獻嘉有些微不樂,撅著嘴說:“我們這樣的家門,務必要出皇後才算圓滿麽?權臣家的皇後們,又有幾個是好名聲?”心裏不快,嘴撅著也不願意再說話了,絞著衣襟賭氣。

庾清嘉一向疼愛妹妹,不由嘆了一口氣,半晌後才說:“你的心事,問一問阿父吧,我說什麽也是枉然。不過,女兒家最怕用情太深,情深了,受傷的總是我們自己,這是阿姊的肺腑之言,你將來慢慢就懂了。”

兩情相悅,本來就是玄妙的事。若幹種剃頭挑子一頭熱的單相思,如火煎心;卻又有兩情相篤的,任憑外頭雨打風吹去,自然如釀酒一般,越來越醇厚。有時說不出為什麽了,只能嘆一聲:這就是緣分啊!

沈沅心裏的痞塊去了,擔憂消失了,骨子裏那種伉爽又騰騰騰漲了回來。惦記著要回秣陵縣看望父母和弟弟,她早早地抓著楊寄陪自己逛市集。

“阿父一份、阿母一份、嫂嫂一份、阿岳一份、黑狗一份……”她扳著指頭算著,最後擡起晶亮亮的眼睛,征詢地望著楊寄。楊寄胸脯一拍:“你看上啥只管買!今日我陪你去集市,只做兩件事:一、掏錢,二、捧東西!”

“阿末你真好!”沈沅撲過去,攬著他的脖子大大地親了一頓。楊寄那個美啊,頓時覺得錢花得真值!

但是到了集市裏,他和沈沅的不同頓時顯現了出來:沈沅是中戶人家的女兒,家境不錯不說,父母也比較寵愛,花錢不算節省;而楊寄從小寄人籬下過日子,除了賭錢時想著那是要賺的,還算手松,餘外都是慳囊難破。沈沅要買東西,他不敢說個不字,但是但凡問他要點啥,楊寄一律搖頭:“我還要啥啊?啥沒有?”

沈沅上下看看他,拉著他直到一座估衣鋪子前。楊寄連連擺手:“我不缺衣服穿!今兒皇帝賞賜的還有衣裳呢!”

沈沅怒道:“皇帝賞賜的狐裘,你好天天穿嗎?皇帝賞賜的甲胄,你好天天穿嗎?還有皇帝賞賜的錦繡官袍,你也天天穿?!”最後,到底怕他丟人,附著他的耳朵兇巴巴說:“你的襪底都破了兩個洞了!我不擅針線,沒本事給你補!”

楊寄笑道:“襪底有誰能看見?湊合著穿吧,等到洞太大實在不能穿了再買——你道涼州真是荒涼地方,連雙襪子都沒的買嗎?”硬是不肯進估衣鋪裏。

沈沅拿他沒辦法,逛到一家生藥鋪子,這下有了話:“藥品總要帶些吧?千裏迢迢的,不定啥藥材都有,成藥更別說。萬一到涼州,我和阿盼水土不服,還得捂著肚子滿大街找止瀉藥,丟人不丟人啊?!”

只要是沈沅和阿盼需要的,楊寄必然是舍得破財,但進去後還是挑三揀四,為的只是可以壓點價下來。

生藥鋪子的掌櫃被他挑剔得火起,還虧在涵養好,冷了臉楞沒罵回去。等沈沅挑完了一堆瓶瓶罐罐的成藥,才對楊寄一揮手:“你要是嫌我們家藥不好,你自去找好的藥鋪子——不是我吹,整個建鄴,乃至周邊京口、廣陵、會稽,你想找比我們家藥材更地道的——哼!”

楊寄嬉皮笑臉,一定要還下些價來。最後說不下來了,便指著旁邊的瓶子:“喏,這個小破瓶子,標簽叫什麽‘老鼠油’,就當買贈的,饒給我好了!老鼠油嘛,又不是值錢東西!”

藥鋪掌櫃斜了他一眼:“東西不值錢,但是效果好啊!而且來得也不容易——你當藥品是哪個便宜買哪個麽?這玩意兒幹嘛用你知道?”

楊寄笑道:“我咋不知道!不過是把剛出生沒睜眼睛的小耗子浸泡在菜籽油裏,浸化了為止。治療燒傷燙傷極好,我——”他驀地想起那個被陷害的小宦官,心裏一悚,格外抓緊了老鼠油的瓶子,嘵嘵道:“便宜玩意兒,送我得了!”

沈沅聽說這治療燙傷的藥油是老鼠做的,已經倍感惡心了,恰巧一個買藥的客人進門,湊過頭看了看楊寄,驚呼道:“啊呀!這不是朝廷新拜的楊將軍嗎?!”沈沅見那人眼睛瞪得溜圓,又驚又喜只差要五體投地的模樣,格外覺得楊寄這副吝嗇鬼的樣子實在丟人現眼,趕緊從他褡褳裏數出錢丟到生藥鋪掌櫃櫃臺上,把包好的各種藥油、藥丸、藥膏啥的拾掇好,拉著楊寄就走。

楊寄小聲嘟囔著:“要是那鋪子掌櫃知道我是大將軍,說不定還再給我打個折——我是官他是民嘛,總歸要拍我的馬屁……”

沈沅惡聲惡氣道:“好了我的楊將軍,馬上就要傳出去‘天下第一慳吝英雄楊小氣’了。你消停點吧!”

楊寄連嘟囔都不敢再嘟囔了,見沈沅氣得健步如飛,上了自家的車,急忙爬上去,陪著笑臉,心裏卻暗暗道:“敗家娘兒們,真惹老子氣起來,非揍你屁股不可,非揍得紅彤彤的不可,非揍得你叫我親爺、跟我求饒不可!……”沈沅道:“你嘴巴動什麽?罵我麽?”

楊寄涎著臉說:“我哪裏敢。我只是在反省,娘子生氣了,一定是我的錯。”

“本來就是你的錯!”沈沅翻了個白眼,對馬車外頭的禦夫喊,“東西買齊了,走吧,去秣陵!”

這是他的衣錦還鄉,也是她的衣錦還鄉,只是鮮衣華服除了讓裏巷的那些街坊鄰裏艷羨之外,父母面前,他們還是自家的孩子,還是說不完的擔心與不舍。

沈以良對楊寄早轉換了面孔,搓著雙手道:“賢……賢婿,我在家裏就聽說了你的事,聽得好緊張。好在你爭氣!”

楊寄心裏那個熨帖啊!他殷勤地把禮物一件一件擺開來,還特意擺在堂屋中間的案幾上,特意擺得又高又滿。裏巷裏一般不大關門,街坊們一個個湊著頭來看,指指點點羨慕那個惹厭的小賭棍,如今居然出息了!

沈以良心裏也快慰啊,他故意揚起聲音,對裏頭喊:“老婆子,今兒的豬肉不賣了,揀最好的裏脊,炒肉片;揀最好的蹄髈,煨肉湯;揀最好的豬頭肉,鹵了來下酒。阿岳,去沽最好的酒,兩大壇!”這是他能想到的,待客的最好的辦法了。

沈岳比先前長高了不少,笑嘻嘻先湊到楊寄身邊:“姊夫,大家都說你是咱秣陵幾百年來最出息的人——你以後可不可以帶我去建鄴玩一玩?聽說秦淮河上有特別的風景,我做夢都想去看一看呢!”

沈沅一敲弟弟的頭:“不是叫你沽酒嗎?瞎叨叨什麽?這話嘮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

沈岳一閃身躲開,護住腦袋,閃閃眼睛望望姐姐,藏在楊寄背後道:“姊夫,你要好好治治你老婆,越發不成話了……”見沈沅氣不過又要來打,嬉了臉道:“哎哎!將軍夫人誒!要有點夫人的尊貴樣子!我去沽酒了!”一溜煙跑了。

楊寄頗喜歡這小滑頭的樣子,笑道:“這家夥,將來指不定有大出息呢!”

門外有人陸陸續續送些吃食啥的,順帶和楊寄拉個關系,鬧騰到吃晚飯的時候,沈家才閉上房門,團團圓圓吃飯。沈以良把盞喟嘆:“唉,看戲的時候,開篇一句常常講啥‘人生如戲’,果然是如看戲似的,怎麽也料不到後步。賢婿,幹一杯!”

楊寄“滋溜”把杯中的酒喝了,是秣陵人自釀的甜米酒,跟他在建鄴的畫舫裏喝的好酒不能比,卻因為這樣舒適的氣氛,酒水似乎甜得粘牙,蜜一般的滋味往心裏鉆。楊寄吃著下酒菜,閑閑問道:“今日沒看到嫂子?”

沈以良道:“哪裏留得住,嫁了,我給陪了份嫁妝,她哭哭啼啼把黑狗留下了,不時還要來看一看兒子——我想著山子,看著孫子,心裏也難過,不過,時候久了,也不像早先似的,摧心肝的疼了。”他擡臉看了看楊寄,道:“她先也來的,從後面找你岳母,沒敢過來見你。期期艾艾說了半天,最後的意思是:以前得罪了你,希望你別計較,看在山子的份兒上,以後提攜提攜黑狗……”

楊寄笑道:“她當我是那種胸襟狹窄的男人麽?她那點事,和我後來經歷的,簡直不值一提。可就是後來那些欺負我,悶棍打我的人,我該忍的,還是得忍。”

沈以良搖搖頭說:“賢婿,如今世道誰都不好過呀!你是個好孩子,我當年也就知道,只要不賭博,哪兒哪兒都聰明!”

楊寄臉一呆:他可還在賭呵,一直沒停過,而且越賭越大發,現在幹脆開始賭命了。他趕緊打個岔稀糊過去。沈岳倒又問:“姊夫,你說涼州好玩嗎?”

沈沅敲他的頭罵道:“好玩也輪不到你去!我們是去打仗的!”

沈以良握著酒杯,楞了一會兒:“阿嶺也去?”

楊寄未及說話,沈沅先道:“二兄去不去,也由不得我們說了算。當年……”她有些欲言又止,終於道:“他心那麽高的人,叫他娶嫂嫂這樣的,怎麽的都不可能嘛!”

沈以良搖搖頭:“那事也別提了。他要跟著阿末立業,我也沒啥說的,本來他就不是殺豬的料。但是男人家,要立業也要成家,他都二十四了,別人家的男兒這麽大,家裏孩子都能去買油醋了,他呢,還是條光棍兒!”

沈沅笑道:“那我倒要告訴阿父一個好消息了,二兄說,他在建鄴有了喜歡的女郎!”

沈以良臉色冷淡,握著酒盞過了一會兒才說:“他這家夥,看起來正經八百的,想法卻稀奇古怪!他有了喜歡的女郎,他寫信回來說了,還有什麽‘情有獨鐘’‘非彼不娶’的話頭出來,我當時就氣死了,找了個寫書信的先兒回了信罵了他一頓,叫他早點收了這樣的愚念——我們家雖不是什麽大門戶,但臉還是要的!”

話說得這麽重!沈沅不由問道:“二兄信裏說,他喜歡上的是怎樣一個女郎?”

沈以良難以啟齒一般,瞄了瞄楊寄,才墩下酒杯道:“什麽‘女郎’!秦淮河上一個下三濫的婊_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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