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弒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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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一夜的害怕擔憂終於化作放松下來的虛弱,情不自禁就朝著他雙臂張開的方向奔了幾步,撲倒在他懷裏。

“阿末,阿末,你嚇死我了!……”

他的手過來拍她的背,輕輕的,充滿著柔軟的愛意,她背上被掐青的傷痕似乎也在這樣的愛撫之下不再疼痛。沈沅哭了一會兒,腦子裏那些疑問又一個個蹦了出來,她擡起頭,想問什麽,卻只見楊寄的臉上滿是胡茬兒,皮膚發黃,嘴唇幹燥,還有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掛著,顯得很是憔悴。

她的心“咯噔”一拎,又驚懼起來,但是沒多久,她骨子裏的強悍還是占了上風:沒啥!只要他們在一起,而且阿盼安全著,就是一道死,也是滿足的。她把腦袋往楊寄的懷裏蹭了蹭,卻聽見楊寄少有地在怪她:“你怎麽能來這兒呢?”

沈沅頓時滿心的委屈:“你又怎麽能冒這麽大的風險呢?你怎麽不想想我和阿盼?”

楊寄的眉頭皺了起來,真想敲她屁股罵她兩句:他千辛萬苦把她們娘兒倆摘開,結果呢,她做出丟下阿盼這種愚蠢事就不說了,一個人到建鄴,還去找皇甫道知,不是與虎謀皮又是什麽?萬一又被拿來威脅自己,不是節外生枝麽?真是蠢透了的小娘們!!

可是他不敢敲打她,也不敢罵她。怕老婆已經習慣成自然,哪怕他這幾天蹲坐牢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對老婆,還是始終沒啥辦法。

“好了。”楊寄只好安慰沈沅,“是我不對。現在你跟著我走,啥話都不要多說。我還要過一關,押對寶了,才能活得長些。”

“押啥寶?”沈沅擡眼問。

楊寄左右瞥瞥,沈沅旁若無人似的,眼睛裏只有他一個,其實他倆身後都是人,而且都不是自己人。楊寄道:“以後再告訴你。”左右瞥了瞥。

沈沅明白過來,這時才發現這麽多人盯著她撲在男人懷裏,賴著不走的傻樣兒,臉不由紅了。但是,這是自家丈夫,她心裏騰騰地生出豪氣來:就抱著,誰愛笑話誰笑話!她哼哼唧唧說:“阿末,我身上痛,大概受傷了……”

楊寄登時就急了,問:“哪裏痛?怎麽弄的?誰弄的?”他氣得要殺人似的四下看看,最後對身邊的人道:“我反正沒想活著出建鄴,把我惹急了,左不過是我死,再來千萬個陪死墊背的罷!”見兩旁人唯唯諾諾只敢勸些不著邊際的話,又指了指朱紅墻邊一道小門說:“那是萬春門,裏頭有侍衛的值廬,我尋一間瞧瞧我娘子的傷勢,你們可以圍著,不許跟著,誰要不依我……”他眼睛裏殺氣陡現,連威脅的話都不用說,自然唬得那幫人噤若寒蟬,任憑他扶著沈沅進了門。

值廬有裏外兩間,楊寄把外間的門狠狠一摔,示意外頭的人“他生氣了”,但是到了裏間,卻很小心,四下裏都看了一遍,連窗戶外頭都沒有放過,確認無人,才輕聲說:“哪裏受傷了?”

沈沅有些忸怩,先問:“我去找皇甫道知,你怎麽知道?”

“我才聽他們說的。”楊寄點點她的額頭,“你氣死我了!”

沈沅做錯事一樣:“他也沒把我怎麽樣……”

楊寄道:“他敢!”沈沅心虛:他真敢!要不是王妃那孩子生得及時,她就已經被他“敢”了。聽見楊寄還在追問“哪裏受了傷”,沈沅心一橫,決意瞞著:“他拽我,掐到了我背上腰上,青了幾塊,也沒有大礙了。倒是你要告訴我,這怎麽回事?”

“具體的事太多,一時也說不清。”楊寄放下心來,“總之,這場賭我賭贏了多半,現在有了和他們談條件的資本,雖然受了幾天牢獄之災,還是很值得的。只要最後這一寶沒有押錯,以後,我們倆就可以放心地過自己的日子了。”

沈沅不由眼睛一亮,拉著楊寄的手問道:“你告訴我,快讓我也樂一樂!”

外頭卻遠遠地傳來呼喊聲:“楊領軍!小的本不敢催促,但是今日你懂的,宮裏這場大變,若無領軍出面,只怕要釀到不可收拾!……”

楊寄大喊一聲:“知道了!別煩!”壓低聲音又說:“兩件大事:一是,宮裏那個白癡皇帝死了,他們還是奉皇甫袞上位;二是,我的人在外頭鬧事,他們怕了。所以,今日要處置皇帝登基的事,要借這個機會要地盤,要兵權,還要知道,誰是這一切的幕後之人,以後我該防著、該保著的又是誰。——這就是我要押的寶,押錯了,今日無事,短期內無事,但日後要出事的。”

他匆匆把事情說了,沈沅一知半解,但見楊寄確實也急,似乎就要拉著自己走,她急忙說:“等等,我有件東西給你看。”

楊寄見沈沅竟然開始解脫衣服,有些詫異,賠著笑道:“阿圓,這會兒真不是親熱的時候……”

“扯什麽糊!”沈沅翻個白眼罵了他一句,把外衫反過來,翻出裏子:“我在皇甫道知書案上看到的,就抄了下來,你看有沒有用。”

楊寄驚奇地瞧了瞧妻子:“瞧不出你還有這能耐——”看了兩行,頭就大了,誇獎的話也說不出來了。不過,對一個鬥大的字認不得一籮筐的女子而言,能把那麽多字一個一個努力地畫下來,殊屬不易,楊寄靜下心來,努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又認又猜,突然擡起頭,望著值廬的天花板,喃喃道:“是他……”

他不甘心,一個字一個字又看了一遍,皺眉道:“是不是沒抄完?”

沈沅點點頭。楊寄輕嘆了一聲:“不知他後頭的打算是什麽,不過,已經夠好了。我明白了。”

沈沅有些淡淡的欣喜,拉著楊寄的手道:“那我們走吧。”

楊寄突然擡頭問:“那麽,你怎麽進到皇甫道知的書房的呢?”

沈沅頓時臉一熱,支支吾吾的,又想解釋,又怕越描越黑,最後急得淚水都要下來了:“阿末,我沒對不起你。”楊寄暖暖地一笑,輕輕在她淚痕上一吻,把鹹鹹的淚水舔進嘴裏,咂咂嘴說:“不用解釋,我信你!——因為你用不著撒謊。”

她用不著撒謊,因為他會無條件地接受她的一切,哪怕是男人最無法接受的失貞——只要彼此心裏有對方,沒有什麽是夫妻間不可逾越的天塹。

他拉著沈沅出了值廬,外頭的人松了一口氣,但看看沈沅,又不由說道:“中領軍,這個……不大合適吧?”

楊寄沒理他,回頭問沈沅:“如果有血啊屍體啊什麽的,你怕不怕?”

沈沅豪邁地說:“不怕。我可是屠戶家的女兒!”

“好樣的!”楊寄讚許地看著老婆,扭頭對發話的那個道:“啥不合適的!把我夫人放在哪兒我都不放心,就是跟我走。”

他挽著沈沅,一路昂首闊步一直到了太極殿後的供皇帝燕居的便殿,從進入主殿後的甬道開始,被人踏亂的血跡就隨處可見,越來越濃。沈沅先吹了牛,這會兒只覺得背心發冷,緊緊握著楊寄的手,貼著他走,一步都不敢離開。

楊寄輕聲道:“這些是守衛的人,皇帝是被毒死的。”

他手邊沒有自己人,只能親自保護妻子,拉著沈沅的手輕輕揉著,把她帶進便殿裏,親自檢視皇帝死狀。

死相也不算慘不忍睹。小皇帝白胖臉浮腫著,眼睛半睜不睜,張著的嘴角溢出一絲紫血,手裏還握著半塊玫瑰蜜糕。楊寄看了一眼,還去他的脖子側面試了脈搏,確實是死透了。他這才把目光投向一旁站著的另一個人——皇甫袞。

皇甫袞臉色青白,喉頭不時逸出作嘔的聲音——他畢竟還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大孩子,在堂弟的餅餌裏下毒,他沒有覺得不妥,但是真的親眼看到堂弟的死狀,還是十分不適。他強忍喉頭一陣陣湧上來的惡心,結結巴巴對楊寄說:“中領軍,事情已經這樣了。他下令殺中領軍時,就註定了自己的死路——朝中可以沒有一個白癡皇帝,卻不能沒有中領軍您!”

楊寄冷笑著看了看皇甫袞,他居然已經穿上了袞袍,長長的十二道垂旒不安地晃動著,把他少年的臉分割成充滿邪氣的一道又一道。

楊寄道:“我這個中領軍的職務,早已經名不副實:一來,我是死囚牢的犯人,二來,我名義上領著中軍,實際上領的都是那些個‘土匪’們,再不為朝廷重視。今日這事兒,不是我要撇清,實在是與我無關。您是想當皇帝,還是想當建安王,您隨意玩兒就是。”

皇甫袞搶上幾步,虛攔住楊寄,陪著笑說:“事情是我做的,自然一人做事一人當,不會牽扯任何其他人。中領軍嫌朝廷一向慢待了您,我只好說,我一直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但是今日,於我們都是機會!中領軍不嫌棄,我立時可以把虎賁營的虎符給中領軍使用。”

楊寄從皇甫袞手裏接過虎符,見小夥子一臉緊張不安,笑笑道:“現在皇宮九門,七門屬於太傅,一門屬於建德王,還有一門,才算是您的,但是虎符能不能調動裏頭的人?只怕您自己也沒有把握吧?”

皇甫袞“刷”地白了一張臉,但這個少年倒也有些急智,立刻道:“我倒有個兩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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