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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扳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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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寄等的就是他這句話,默默然聽著。

皇甫袞到底還是個歷練太少的少年郎,一想到自己大約能夠說動楊寄,急不可耐得語詞幾近含混不清:“這是皇帝才配有的虎符,雖然也許調動不了宮城的虎賁營侍衛,但是這至少象征了皇帝給予你的調兵遣將的權力。建鄴外頭,荊州軍、北府軍和西府軍聽說中領軍您被抓的事情,都鬧騰得厲害,已經有扯了旗子要造反的。不如中領軍拿虎符出城安撫,讓他們知道中領軍不僅無事,而且更得朝廷重用,那麽,這樣的亂局自然也就化解了。”

楊寄肚子裏暗暗歡喜,臉上還是皺著眉頭不置可否的模樣。皇甫袞心急浮躁,立刻又增加了許諾:“建鄴再經不得風雨了!中領軍如果肯不計前嫌,平息京口和歷陽的兵卒嘩變,以重建社稷之功,就是封太保也是該當的。”

楊寄擺擺手道:“臣何德何能,敢要太保的冠服?若是陛下真的瞧得起臣,就給臣一個名分,讓臣督荊州,為陛下保此長江重鎮吧!”

稱呼都變了!皇甫袞喜上眉梢,輕咳了一聲道:“愛卿忠心報國,實乃朝廷大幸!準!”

楊寄雙膝跪倒在地,向皇甫袞行了投誠的大禮,擡頭時,目光看了看案桌上的玉璽匣子,皇甫袞明白了他的意思,趕緊推開皇甫亨的屍體,鋪開黃絹,用朱筆擬定賜封楊寄的旨意。楊寄趁勢保舉了一些自己的手下,皇甫袞覺得他所求不奢,點點頭說:“嗯,早聽說愛卿麾下有不少能人義士,譬如這個王謐,當年率北府軍迎擊桓越的戰船,其勇可嘉,卻至今只是個參領,本來就說不過去嘛!升京口令也太委屈,直接是郡牧好了!”

他一一加蓋大印,喜滋滋的,仿佛屁股已經坐穩了皇帝的坐席。

楊寄默不作聲,直到最後才提醒皇甫袞:“陛下,旨令還要過三省,而宣告天下呢!”

皇甫袞春風得意的臉龐頓時又如被西北風吹皺了一樣,傻楞楞地忖了半天,才遲鈍地點點頭:“是……是。尚書令庾太傅,中書令建德王,不知他們可能同意,若是駁下來,很費工夫……”

楊寄笑道:“建德王與陛下同宗一氏,自然該當是一條心的。不然,他也不會和陛下密謀這麽久啊?”

皇甫袞有些沒反應過來:“中領軍的意思是?”

楊寄收了笑:“建德王和陛下修書若幹,商討謀殺皇甫亨的事。陛下何必獨自為他擔著罪過?建德王想置身事外,不過是想著有陛下做擋箭牌,將來萬一有個好歹,他隨時可以抽身而退,拿陛下當替罪羊。他要躲著,您還讓他躲著,臣說句不恭敬的話,不是……叫他當猴兒耍了嗎?”

皇甫袞的臉色時而青,時而白,時而又漲紅了,但他還是明白了過來:“建德王裹挾朕,朕亦可裹挾他,是麽?”

楊寄的目光陰沈沈的:“是!陛下英明!如今咱們仨就是坐一條船的,同舟共濟才能無往不勝。臣雖不才,願為三足鼎的一只腳,幫陛下平衡這口傾側的大‘青銅鍋子’。”

這次,等於是庾含章被皇甫道知與皇甫袞合謀耍了,傻皇帝皇甫亨被弒殺,再加上一個翻雲覆雨,搞得建鄴四邊的軍隊嘩變的楊寄也加入了陣營,庾含章只有被動接受事實,重新承認了皇甫袞的地位。

朝會之中,庾含章淡笑自若,捧著笏板道:“楊領軍受這樣大的冤屈,好在已然昭雪,陛下英明燭鑒,臣等佩服之至!不過——”他扭頭看了看楊寄,換了一些愁容:“陛下,本來確實應當讓楊領軍把守荊州要地的,但是,此乃多事之秋,北面烽火頻傳,狼煙四起。昨日加急的軍報剛剛到尚書省裏,原江陵王皇甫道延,背叛朝廷被打敗之後,逃奔北燕叱羅氏國中,竟做了個投降的漢奸!如今,他帶著北燕軍隊,一路破我黃河四鎮,若是再不平息,一旦黃河以南落入敵手,淮河便成險勢,一旦淮河臨危,長江便也危乎殆哉。(1)”

楊寄木著臉聽著,已經明白這個老狐貍的意思了。果然,庾含章緊接著就說:“國朝久無將帥之才,好容易楊領軍武略卓絕,打下這些倒扳局勢的逆犄之戰。如今放在區區荊州,甚是可惜了。臣以為,當此國難,還要請楊領軍再勞筋骨,再履險地,迎戰皇甫道延,迎戰北燕叱羅氏。中領軍之職人浮於食,實與楊領軍才華不稱,臣覺得陛下應再次拜將,授‘平朔將軍’一職與楊寄。”

眾人的目光一水兒望向楊寄,皇甫袞亦清清喉嚨道:“太傅說得有理。”楊寄卻把目光投向了皇甫道知。

皇甫道知的手指,在衣袖中微微顫抖:楊寄這個人,他只是想利用一下而已,沒想到這個家夥如阪上走丸一般發展得這麽快!如今放權給這個賭棍,他心不甘情不願;但是此時態勢逼人,若不用楊寄,庾含章便要做成尾大不掉之勢——他同意皇甫袞弒君,其實已經得罪於庾含章了,此刻於他,亦是個要命的關卡。

不過,北燕騎兵厲害。他心裏暗暗道,若是借刀殺人,倒也是一石二鳥的妙招。皇甫道知看了看楊寄,便坦然道:“臣亦覺得楊將軍是不世之才。還請將軍不要推辭了,為國效命吧!”

楊寄想了想,鄭重點頭。皇甫道知兼領中書令,負責擬旨的職責,他看了看楊寄,恰恰楊寄的目光也投向了他。

下朝之後,皇甫道知趁人不多時,笑著向楊寄拱手道:“恭喜將軍!終於修得正果!”

楊寄回笑道:“殿下過獎了。不過是一個賭棍押了個寶而已。”

皇甫道知壓低聲音道:“將軍與孤大約一直有些誤會,不過此刻,宜泯畛域之見,齊心合力才是上策。”

楊寄亦壓低聲音:“大王,楊寄讀書少,您的話,最好直白些,我聽不懂。”

皇甫道知臉色難看,咬著牙又道:“好,孤說得直白些:我們倆同船合命,你想過得長久些,就須得與我一起對抗庾含章,否則,你也懂的,現在最想殺你的人,就是他!”

楊寄邪邪的目光看向皇甫道知,笑道:“我懂。大王保我,是自己怕死;我保大王,亦如是。小皇帝把咱們當救命稻草,他自己更是一桿好槍。咱們仨合作,天時地利人和。”但是最後,他卻惡狠狠道:“不過,你也懂的,這都是暫時的,咱們裝相裝久了,臉皮遲早會撕開。與其讓你在背後對我下黑手,我不如今日說明白了,我好過,你也好過;你想黑招讓我不好過,我也有本事讓你不好過。你再敢動我家阿圓,咱們今日的盟誓就算徹底作廢!”

話說開了,其實不是壞事。皇甫道知凝重地望著面前人,極力壓制著自己眸子裏的驚懼,可是,當年不可一世的建德王,再也無法從氣勢上壓服楊寄。越是在這樣輸了面子和裏子的時候,他的眼前越是那個圓潤可愛的沈沅,他瘋狂的思念只為一樁——這也是男人間最具雄性本能的爭鬥!

楊寄卻不理會他了,他在大牢裏蹲了這麽些天,自感是一身晦氣,上朝之前換了衣冠,但內裏仍覺得身子汙濁。下朝之後,立刻帶著在值廬等候他的沈沅回到所住的地方。

還是臨時賃的房屋,在朱雀橋邊,地方不大,但在楊寄看來,已經很奢侈了。家下守屋子的仆人殷情地燒了熱水,又籠了熏籠,一屋子暖暖的,供楊寄洗沐。楊寄道:“別弄那些麻煩死了的香膏澡豆啥的,直接煮皂莢水洗洗,又清爽又不費錢。”

仆人一呆,旋即笑道:“將軍的俸祿,還有那些不必說出來的收入,用啥不是輕飄飄的?”

楊寄挑眉說:“俸祿我還沒見到呢。就是見到——和我拿啥洗澡有嘛關系?”

仆人甚是無語,端了盆煮皂莢水去了。在屏風後面的沈沅“噗嗤”一笑:“你瞧你這副窮鬼樣,真是不怕磕磣!”

楊寄才不怕磕磣呢!他笑道:“我願意。我有錢,寧可給你們娘兒倆胡吃海喝、打扮得標致,我看著舒服。”他舒適地泡在大盆裏,不怕羞恥地把兩條腿蹺得高高的:“牢裏的日子還是不好過啊。身上大約都臭了,你來聞聞?”

沈沅啐道:“臭的還叫我來聞!”

楊寄笑了:“那待會兒洗得香香的,你好好來聞一聞!”特別指了指自己某處。

這臭不要臉的又下套兒!沈沅撩起一捧水糊他臉上,道:“我瞧你過得挺滋潤的。千裏迢迢地上趕著往人家牢裏送,玩的什麽花樣?”

恰好那仆人進來送皂莢水,楊寄吩咐道:“我洗完,要睡個好覺,你幫我四處盯著點,讓所有不相幹的都離開遠點,我不需要人在外頭伺候的。但是,誰攪了我的美夢,我生起氣來是要揍人的。”

他洗完澡,光溜溜就爬到屏風後頭的榻上了,裹在絲綿的被子裏,四周是被暖氣蒸出香味的各色荷包、香球,楊寄打了兩個噴嚏,對沈沅說:“快,把這些勞什子摘掉,我不能聞這種味道。要香噴噴,莫過於你的桂花油。”趁沈沅上榻摘四邊屏風上的香袋子、香球子,一把抱住,攬在懷裏猛嗅:“嗯!就是這個味兒!”

沈沅卻莫名地覺得自己身上也不幹凈,掙脫開來道:“我也要去洗洗。”

楊寄大喜:“我服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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