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射鹿

關燈
楊寄被夜風一吹,肚子裏的酒頓時化作身上的冷汗,脹脹的頭腦也清醒了些,他扒著門縫,賠著笑臉哀求道:“外頭怪冷的,先讓我進來說嘛!”

沈沅大概怕吵醒阿盼,壓低著聲音,卻是嘲諷的語氣:“中領軍是現在歷陽最大的官,可以吃喝,可以賭博,就不知哪裏有借幹鋪(嫖妓)的地方,好把‘吃喝嫖賭’四個字占全乎了。我這裏粗陋,不敢迎接中領軍大駕。”

楊寄知道沈沅最討厭的就是他賭博,他們一直聚少離多,所以她也一直不知道自己是壓根沒有戒賭,此刻不得不陪著小心慢慢哄著,無奈沈沅素來是以脾氣不好出名的,在屋裏理都不理。楊寄無奈,想著難道這個寒夜真的要在門外吹西北風?恰好一陣風就這樣撲過來了,在四方的庭院裏打了個旋兒,竟變作一股旋風,卷著地上的枯葉和塵土,帶著刺骨的寒意而來。

“阿嚏——”楊寄大大地打了個噴嚏,一身冷汗更是涼冰冰的,往肌肉裏鉆,他搓著手,鼻子都有些塞住了。賭棍的心態都是不撞南墻不回頭,他擤掉鼻涕,在褲子上擦擦手,繞到一旁的窗戶邊,輕輕用指甲一撥,把窗戶撥開了一條縫,雖然窄了些,也許還能夠擠進去。

不過不用了。這時,門“砰”地打開了。沈沅披著棉襖,橫眉怒目,對楊寄低吼:“進來!”楊寄垂眉耷眼的,弓著腰亦步亦趨跟著,內室溫暖,熱氣癢癢地撩撥鼻子,只覺得好大的一道鼻涕,不聽使喚地要往下流,他拼命地吸溜,可還是控制不住。

一團香香軟軟的羅帕丟到他懷裏,伴著的還有一聲“擦擦!”楊寄一犟都不敢犟,乖乖擤了鼻涕,把臟帕子握在手心裏,嬉皮笑臉往被窩裏鉆。沈沅拉他,哪裏掙得過男人家的力氣,見他死皮賴臉拱在被窩裏,把自己裹得跟剛“上山”的蠶寶寶似的,只能氣得坐在一旁的熏籠上,叉著腰問:“今兒賭得盡興了?”

楊寄就知道她氣的是這條,在被窩裏滾了兩滾,笑道:“逢場作戲而已嘛。”

沈沅冷笑道:“喲,納妾是逢場作戲,逛窯子是逢場作戲,賭博也是逢場作戲,你還有啥不是逢場作戲?”

楊寄正經八百地說:“你二兄說,成大事者——都要會演。逢場作戲,不就是演麽?”

沈沅哼了一聲:“那看來,你對我也是演戲咯?!”

楊寄涎著臉說:“也演,比如說,我嘴裏喊著懲罰你,其實呢,那是疼不夠你,最後被你咬得遍體鱗傷的。”

沈沅母老虎一樣撲過來,揭開被口,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楊寄疼得一哆嗦,但是也恰逢時機,趕緊伸手把那圓圓的窄腰一抱,箍緊了不肯放手。沈沅掙了幾掙,他已經開始親吻了。口腔裏帶著淡淡的酒氣,頭發間散發著他獨有的氣息。沈沅咬了咬他的嘴唇,他卻沒有絲毫松懈,反而舌尖探得更深,含含糊糊說:“你咬下我的舌頭吧,我們兩個並作一個……”

這個無賴兒郎!沈沅又是無奈,又是有些消氣了,只好任他輕薄。

楊寄本來就鼻子不通,這會兒一頓深吻下來,氣都沒透過來,眼前黑蒙蒙裏帶著些閃爍的金花兒,半醉的頭腦愈發迷蒙不清,倒也有別樣的飄飄欲仙感。他好好地呼吸了幾口,手又去摸沈沅的褲帶。沈沅扭了扭,打算好好吊一吊他胃口,沒想到這醉鬼剛把手伸在她溫暖的肚子上,就“呼呼”睡著了!

這樣沒心沒肺的日子並不能過太久。屯兵在歷陽的楊寄很快接到了建鄴發來的聖旨,命他整頓好隊伍後,把大軍分散,交付給周圍幾個郡的郡守管理——大約之前北府軍裏的那幫賊囚徒造反殺主帥的事件,還是給他們制造了一些陰影。

手握兵權而不遵聖旨,等於把“造反”二字寫在臉上,楊寄現在仍沒有實力與皇室及天下人對抗。當來自廣陵郡守那裏的參軍,帶著二千廣陵兵,表示要過來接管西府軍的時候,見到了一幕奇景。

經歷了戰火的歷陽,到處“叮叮當當”在修城墻,城門更是釘得七零八落,名曰正在重新加固、刷漆。廣陵參軍脖子都仰酸了,才得到那些懶洋洋的西府守軍的一兩句話:“開城門?笑話!開完了,你再給我釘回去?”那守軍指了指城門,翻了一個大白眼。

廣陵參軍道:“吾郡牧乃受朝廷旨意……”

西府軍道:“吳郡牧奶瘦是誰?沒聽說過。朝廷旨意也要講理吧?你叫朝廷來看看,這會兒這裏可以隨意進出?”

廣陵參軍忍了氣說:“那你傳報楊領軍,請他點五萬人,明日日落前隨我去廣陵值守。”

城墻上那個瞪了瞪眼,最終沒好氣地說:“行。那你等著吧。”

進不了城,廣陵參軍沒奈何,只好在城外支帳篷過夜,他們一行也是奔波了百裏,疲勞得眼皮子搭上就睜不開。沒想到打了二更,城墻上頭就熱鬧起來:唱戲唱得鬼嚎似的,賭樗蒲呼盧喝雉的,勸酒劃拳粗魯不堪的……聲音從上頭往下頭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聽得城下帳篷裏的人耳朵發脹,無法入睡,而且,這嘈雜,一直折騰到四更!

城下才出去一個沖上頭喊:“不早了……”喊了半截,嘿,下雨了。那人抹了一把臉,覺得這雨水騷臭得慌,再一看四周,幹幹的一片,而城墻上一片笑聲,有人邊系褲帶邊笑道:“餵,你站得那麽準幹嘛呀?”下頭那個頓時氣得發顫,而上頭那幫粗魯無德的家夥,嘰嘰咯咯的,一點都不覺得丟人。

北府軍是賊囚,西府軍是無賴。聽聞消息的幾個郡牧都打了退堂鼓——這樣的一群刺兒頭推到自己手上,不定鬧出什麽花樣來。前頭長水軍的都督吳雲峰就是榜樣——不過是管束得嚴了點,殺了幾個犯軍紀的,就被造反的北府士兵給殺了!

若幹這類消息匯集到建鄴,大家都有點坐不住。上朝只是做樣子,決策還都在建德王府和太傅府中。

皇甫道知冷笑連連:“好樣的!這群流氓也只服楊寄那個流氓管,我看楊寄越發猖狂了,現在他妻兒全在他身邊,我們倒要對他低聲下氣些才像了。”

庾含章已經習慣了女婿無窮無盡的牢騷,雖則厭惡,但表面上波瀾不驚,甚至帶著笑意,捋了捋他心愛的長須,前傾著身子對皇甫道知說:“果然呢!養虎自嚙,長虺成蛇。處置楊寄,正需這個時機,讓他猝不及防才好。”他說完,取了茶杯,慢慢地啜茶。

皇甫道知不錯眼地盯著老丈人,這老家夥悠閑的神色深不可測,讓皇甫道知不知道他究竟是在說反話,還是又設了什麽陷阱等自己鉆,只好也低下頭找茶喝。兩個人對面枯坐了一會兒,庾含章起身拱拱手:“大王,臣已經年邁,不敢屍位素餐太久。朝中大事要事,還是要請大王多多辛苦操持。臣去拜見一下王妃,然後也該回府了,今日燉的藥,到火候就要及時服用的。”

皇甫道知客客氣氣送走了丈人,心裏煩亂而氣悶,一個家人過來通傳道:“宮裏黃門來傳話,說陛下今日去華林苑射鹿,問殿下可願意前往指教。”

皇甫道知眉頭一皺:“這樣冷的天,哪裏有鹿可以射?小孩子家家,凈想著玩——”話說了半截,突然憶起了什麽,又故意大聲道:“陛下旨意,我也不能不遵的。給我換身胡服吧。”

十四歲的小皇帝皇甫袞,不過是個傀儡,皇甫道知私下裏都懶得敷衍,行了日常禮,笑笑道:“陛下在練武麽?好興致!”

皇甫袞穿著窄身的胡服,面料紋樣都極其簡單,不似一個皇帝的裝束。他卻對皇甫道知的傲慢不以為意,恭敬地說:“阿叔,如今國家多事之秋,我作為國君,應當為民之表率呢。阿叔當年入建鄴時,那氣勢風度是萬人稱道的。我雖然忝列皇帝之位,其實要向阿叔學習的地方還很多呢。”

這孩子有著超越年齡的少年老成,皇甫道知一方面刮目相看,一方面也有些警惕。兩個人一起騎著馬,撒了鷹、放了狗,煞有介事地打了幾只倒黴的野兔,終於到了華林苑中一處僻靜的山陰之處。

小皇帝擦了擦額角的汗滴,笑道:“人人都想逐鹿啊!”

這話一語雙關,皇甫道知頜角微微一搐,假裝沒有聽明白。小皇帝環顧四周,卻是沒有外人在,便開門見山了:“阿叔,尚書省上奏,削減西府軍和北府軍,散入周圍的郡縣裏,但是周圍幾郡,皆不肯要。好像最後議定的是幹脆解散兩軍?”

皇甫道知斜目看看自己的侄兒,這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寒酸了十來年的庶孽宗室,聽說日常極好讀書,自己平日果然有些小看他了。皇甫道知笑道:“陛下怎麽以為呢?”

皇甫袞道:“不合適吧?”

皇甫道知笑道:“似乎當日,陛下就對楊寄青眼有加啊?”

這話裏有點搶白的意思,但皇甫袞態度依然很恭謹友善,笑笑道:“我朝世族,姓王、姓吳、姓曹、姓朱……但真正稱得上說出話來朝廷也不得不考量三分的,還是譙國桓、潁川庾和太原王三家。如今譙國桓幾近族滅,剩下五服之外的不成氣候;太原王式微已久,只能靠文才和血統稱名,甚或只能靠尚公主來維持其勢。大王以為,還有一支,日後如何?”

人小鬼大!皇甫道知已經被問得背上起冷汗,真不由不對這個侄兒刮目相看,躬身道:“陛下這個意思,臣也想過。可是……”

皇甫袞含蓄地笑笑,顧左右而言他:“原都以為我那個傻阿弟已經被桓越殺了的,沒想到卻還活著。好難為煞人!朕真想把這個煩人的位置還給他!”

前面都是謙辭,偏偏這最後一句用了“朕”,這位小皇帝逢場作戲、隔山打牛的功夫還真不賴。但是皇甫道知心裏已經明白了這個半大孩子的算盤,他瞥眼看看小皇帝身邊的一名宦官,正對皇帝露出讚許的微笑,曉得必然是他在作祟。但是,連起來想一想,這個內宦到也不能不說很有幾分見識。

庾含章本來就是坐收漁利,而後天下若讓庾氏獨大,他皇甫道知本身就會岌岌可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