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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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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捂住阿盼的眼睛,抱緊她蹲在歷陽城墻的雉堞之下,面前有矮矮的女墻,時不時有利箭射過來,有大石塊投在她眼前,閃爍著火花,飛濺著石末。耳邊一片人喧馬嘶,金屬的碰擊和檑木、礌石沈重落地的震響,還有無法避免的喊殺聲和慘呼聲。

“不好!快射雲梯兵!”

“把雲梯車推開!快!快!”

一柄寒刃突然砍在沈沅頭頂上的垛口邊,沈沅猛一回頭,不知是刀鋒碰擊閃爍的金花,還是自己眼前的眩光,一個衣飾完全不同的士兵出現在面前,猙獰的臉剛一露出,就被青色的寒光削去了,怪叫聲帶著呼嘯的銳音,瞬間傳遠了,沈沅清晰地聽到了遙遠的“撲通”一聲。

但是,這個被_幹掉了,更多的雲梯兵不屈不撓地爬上墻頭,一樣是孔武有力的年輕人,一樣沐浴在鮮血之中,上頭的西府軍漸漸殺得沒了力氣,倒下的人也越來越多。

“阿盼,阿盼!別睜開眼睛……”沈沅唯一的力氣用來捂女兒的眼睛。她流著淚,鮮血在她眼前蜿蜒著,漸漸模糊起來。半個時辰前,所有人還在這裏其樂融融地喝一碗螃蟹羹,現在,突然墜入地獄,視線模糊,周身因恐懼而無法抑制地顫抖、冰冷、無法自主地動彈……

突然,哨樓上有誰指著遠處大喊:“紅色的旗!是我們的騶虞旗!楊領軍回來救我們了!!”

士氣頓時振作起來。沈沅眼看著自己面前那個已經節節敗退的小夥子,突然熊似的把面前一名青色衣服的桓軍一抱,狠狠地推到垛口邊。

對面的那個桓軍自然也不願俯首就死,手裏斷了刀刃使勁在自己對面的人背上狠戳,鮮血流出來,其後五顏六色的臟器似乎也在裂開口子的身體上若隱若現。那個小夥子臉色慘白,咬著牙根,用力把對手擠到塌了一小方的垛口上,自己收力不及,兩個人一同從城墻上摔了下去,遠遠地能聽到“噗嗤”一聲鈍響。

此方士氣漲,彼方士氣就落了。

楊寄“戰神”的威名,早已傳遍大江南北,而且越來越神乎其神,一人戰六千的往事,被說得有如天神降臨人間一般,再無凡人可敵。戰鬥時,士氣是非常奇妙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是就是表現得顯著。登上城樓的桓軍越來越無力,最後,一個起頭跪地投降,其他的,便也把武器丟了,嚷嚷著:“我也是江北之人,咱們老鄉!”

大家血葫蘆似的,拎著刀劍的,氣喘籲籲瞪著沒有刀劍的,猶疑著不知怎麽辦。

但是越過這些黑壓壓跪著的人,再越過殘破的雉堞,確能看到遠處煙塵四起,萬馬齊奔的聲響震天動地。屬於西府軍的絳紅色旗幟,高高地出現在蔽天的灰色之中,顯得格外奪目。

似乎只是片刻,絳紅色旗幟火苗似的從歷陽的低矮山巒林樾中燃燒了過來,漸成燎原之勢,團團地圍了過來。及至能夠看清楚了,便見到最前面、最高大的一匹黑色神駒上,那個明光鎧、鹖羽冠的男子,絳紅色絲絨鬥篷被風撩起半天高,而他眉頭緊皺,目光熠耀,在冬日寒風中像一團火焰,燃得半邊天似乎都變作了紅色。

“阿末!”沈沅在垛口看著他,胸口脹得“怦怦”亂跳,心裏一陣一陣的酸熱往上湧,化作兩行熱淚,不斷地順著她臉上的弧線滑下來,到下頜時已經冰冷,卻還不斷滴落在她的領口。

而她旁邊的人,已經歡呼雀躍起來:“好了!楊領軍回來了!我們要贏了!”

好苦的守城時光,好慘的守城戰鬥,都因神一樣的主帥的歸來,而終於有了意義,有了明亮亮的希望。

楊寄遠遠地看著歷陽城,仍能看清灰色的城磚上一道道流淌的赤紅。慘薄的白日孤懸在半空,周圍是珠灰色的厚厚冬雲,仿佛因為寒冷凝結在天宇之中。他緩緩擡起右手臂,那裏握著他的赤色的令旗:“兄弟們,前面,是我們的兄弟!我們的親人!我們的父母兒女!”

他的聲音沈悶地從胸腔裏傳出來,寬闊的身體仿佛極大的共鳴器,把那甕郁的宣言傳得好遠好遠,大地仿佛跟著他沈重的聲音在震顫,他眼眶微微發紅,頜角微微抖動,而握著令旗的手一絲顫動也沒有,堅毅地直指蒼穹。

“為了咱們的親人、鄉裏!為了歷陽!殺!!”

突然間,風雲湧動。

漫天凝固了似的雲,在一陣西來的烈風的吹動下,如廣陵的大潮一般,滾滾地向東而去。蒼白的日頭,時而被雲層掩住,時而又嶄露頭角,薄薄的日光在雲際間灑下來,如同十數道淡金色光柱,突然直指人間。

馬蹄聲恰到好處地轟鳴起來。西府軍、北府軍氣勢如虎,撲向環城的桓軍,而那廂,楞怔得無法動彈了。

“阿母……”阿盼的眼睛終於脫離了母親的巴掌,好奇地拉拉沈沅的衣襟,“玩!玩……”

無憂愁的年紀,吃飽喝足就想著玩了。“沒啥好玩的。乖乖,別看。”沈沅一把捂住阿盼的眼睛,但她自己卻不像剛才那樣不敢直視鮮血了,她凝神看著垛口下方,所有的身影都被摒絕在暗處,唯有她的阿末,鮮艷得如同溫暖她的火苗,正飛馳著朝歷陽城下而來。

這是萬眾的英雄,這也是她的英雄。

楊寄手上帶來的是二十餘萬,一點沒有分散,全數到歷陽城外集中攻破。他經常打那類以少勝多的逆犄之戰,但今天,二十多萬人對付桓越的十幾萬,氣勢如虹的一方對付萎靡不振的一方,勝利已然沒有懸念。

桓越的軍隊很快被沖散了。紅袍紅旗的西府北府軍,像利刃一樣,把青衣的桓軍分割成一塊一塊的,逐個擊殺。桓越從荊州臨時拉來的那幫人,見敗局已定,在自家領帥的帶領下紛紛繳械投降了。桓越和他的五千親衛,被逼到了歷陽城門的甕城之下,那裏,呈一個簸箕形,外頭堵住,裏頭城門鎖閉,基本可以肯定——甕中捉鱉。

桓越臉色青白,捅了捅戰車裏一道站著的衛又安,那廂,早已經從襠下濕到腳跟了。

“你去,好言勸勸楊寄。”桓越說,“京裏那幫子,不會給他好果子吃的。”

衛又安支吾著,不敢動彈。

桓越狠狠一腳跟,把他踹下了自己的金根車,吼道:“去!”還對他的後脖子揮了揮劍。

衛又安從地上爬起來,斜著身子,一步一哆嗦。他還穿著精致的白狐裘,領口的狐貍毛豐盈潔白,半掩著他精致瘦削的粉白臉龐。然而若是往下看,便不忍睹了:狐裘下擺濕噠噠、黃兮兮的,很快因在地上拖行,而沾染了鮮血和泥塵,尤顯得骯臟。

圍著甕城的西府軍,均著深絳色外袍,臉上手上是獰厲的鮮血,虎視眈眈地看著哆嗦著走向甕城外的衛又安,大約都有點好奇這個粉嫩得女人似的的男子,所以並沒有上去砍殺。衛又安諂顏道:“我與楊領軍曾有八拜之交,如今有要事稟報。誰給我傳報一下?”

隊伍分開一條一人寬窄的道兒,楊寄的馬蹄“嘚嘚”地緩慢踱了過來,衛又安擡頭一看,臉上的諂色更濃了三分,笑晏晏道:“楊兄別來無恙,還記得春日時我們倆同室促膝,何曾想到竟有今日?”

楊寄的臉色冷了三分,但只挑了挑嘴角,似笑不笑。

衛又安又道:“陛下叫我來勸勸楊兄,京裏那幫人,慣熟過河拆橋的,楊兄這般的能耐,他們以前何曾用過?還不全是故意為難?良禽擇木而棲,陛下念楊兄還蒙在鼓裏,實在不忍,特叫弟前來勸一勸。”

楊寄終於開口:“你過來。”

“哎!”衛又安粲然一笑,提著袍擺向前走了幾步,在楊寄的馬前忸怩作態,“哦喲,今日衣衫不整,真是臊人呢!”

“呢”字百轉千回的綿長餘韻還在回響,楊寄已然一刀掠過,衛又安連吱聲都沒有,軟軟地如柳條般倒在地上。潔白的狐裘很快被鮮艷的血液浸透,成了汙濁的氈子。楊寄收了刀,冷笑道:“和你這樣的人促膝談過話,才真是臊人呢!”

他擡起頭,甕城裏的桓越駕起馬車,“隆隆”地飛馳而來。

“領軍!”他身邊的親兵聲音急急的。

楊寄擡起手,慢悠悠地擺了擺,所有人按照軍命,站在原地巋然不動。楊寄挑著眉,笑嘻嘻看桓越偷襲的企圖。桓越的車駕到了射程裏,他便抖著手挽弓搭箭,這樣眾目睽睽的狀態,一箭過來,楊寄只消微微偏頭,箭鏃就擦著他的耳邊飛過去了。

“楊寄!”桓越是真急了,但是,到了這樣的時候,雖然與死亡一步之遙,雖然他已經近乎癲狂,卻還能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說話,“你騙我!好樣的!”

楊寄看著對方通紅的眼睛,淡淡說:“桓越,你命不好,被趙太後逼到了絕境,我原本不能不說還是同情你的。我楊寄沒讀過什麽書,不懂得你們世家大族的大道理,但是,我們那兒的老人家常常說,命不好,運總可以改;運要怎麽改?無外乎多多行善。你呢?自出建鄴,便在歷陽拉壯丁,分散了多少門戶;自出歷陽,便斷截水道,餓死了多少江左百姓。福禍無門,唯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桓越咬牙笑道:“楊寄!這話,我當璧還!兩軍交鋒,誰是宋襄公,誰就是敗勢。你以為,你屁股後頭幹凈?!”

楊寄收了臉上微微的一絲笑意,肅穆到凝重:“我屁股後頭是不幹凈。我沒有小慈,但心中裝的是大慈。這一點,不消我說,荊楚之地的百姓知道,西府、北府中的軍士知道。沒有人的眼睛是瞎掉的!”他話音落,兩邊應和的聲音立時震天動地。

桓越竟給這個不讀書的混混兒說得楞神,他左右看看,左右的人一片木然之色,甚至眼睛裏有羨慕的光亮。桓越克制著微微顫抖的雙手,揚聲道:“楊寄,你命好,一人獨戰六千都能得老天爺青眼,活了下來。今日,可敢獨自與我一戰?”

楊寄笑道:“我不需要與你一戰。”

“你怕了!”

楊寄笑得更歡:“怕你?”

桓越見他要上鉤,便伸手向身邊的親衛要了盔甲,慢慢穿戴整齊,又跨上馬,“刷”地抽出腰間的長劍。劍刃的寒光在陽光下閃了閃,楊寄似乎被晃了眼睛一樣,微微合了合眼睛。就在那瞬間,桓越用力一夾馬腹,朝著前面毫無遮攔的楊寄奔了過去。

他手裏舞著劍花,卻在離楊寄三五丈的地方,驀然放出一支袖箭,箭鏃閃著晦暗的紫光,奔向楊寄的咽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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