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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得勝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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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陽城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劫難,裏頭糧食已絕,外頭黑壓壓所來的隊伍卻不是楊寄所領的西府、北府軍,而是桓越的大軍。

戰馬噅噅,旌旗獵獵,象征桓氏的白色大旗,卻因連日奔波,顯得汙濁發灰,在陰慘慘的冬季薄日下,連翻飛都顯得如同渾濁的浪頭一般。

桓越所乘的,是皇帝的車駕,而他自己,黑狐裘的鐘形鬥篷裹著素白的象征帝王之尊的袞服,戴著通天冠,使自己的視線能清楚地望到遠方。而他的形象,也一樣被其他人一眼瞭望得清清楚楚:皮膚被凜冽北風吹得白得發紫,一縷發絲被風卷著,忽而在他耳邊,忽而在他額角,瞇著眼睛,下眼瞼郁青,緊抿著的嘴突然一張,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冽的空氣,然後舉起手中的長劍,對著歷陽城的南門喝道:

“皇甫氏無德,楊寄無信!朕苦心孤詣,欲拯救萬民於水火,建國安邦,奈何小人作祟!”

對於他,這是拼鬥的最後一場大仗了。

論理,他也並不篤信楊寄,在他看來,這個來自寒門的小滑頭,好賭慳吝,肚子中沒有詩書,頭腦裏缺乏謀略,在朝在野更是一無奧援,可謂是百無一用。前一陣楊寄帶著二十萬大軍沿江而上,各處他的探馬都告知:這支名為“北府軍”的隊伍,多是流民和囚犯組成,軍容不整,軍紀散漫,用刀戟用得還沒有鋤頭順溜,所到之處,粗言穢語,賭博之風盛行。而軍隊與之小戰,往往是一觸即潰。桓越怎麽也料不到,這是楊寄故意示弱,引誘自己上鉤。

等反應過來,已經晚了。自己前腳剛走,楊寄後腳就到了荊州。他的那些流民軍隊,打起來戰鬥力驚人。而早已厭戰的荊州軍民,聽說這支隊伍裏上下和睦,不愁飯吃,羨慕不已。敗了幾次,居然一夜征人盡望鄉,嘩變起來,殺掉了將官,投降了楊寄。荊州一潰,連鎖反應似的,旁邊的郡縣紛紛投誠。

楊寄所到之處,那幫子賊囚犯的隊伍居然不搶不燒不奸不淫,弄得老百姓也極其歡迎。西邊一路易主,楊寄竟然勝之不武,把桓越留下的十萬守軍盡數吸納,而桓越帶出的二十萬大軍就孤懸在外了!

桓越急急召集分散到各路的軍隊,時機已經晚了,回救荊州簡直是個笑話。他只能以攻為守,一路南下,搶在楊寄的前面破歷陽,破建鄴,運氣好的話,局勢說不定還能翻轉來。

他的金根車已經風塵仆仆,駕前的六匹白駟打著噴鼻,四蹄都是烏黑的泥水。“歷陽已經困了兩個多月了?”桓越問道。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的臉上露出了一點得色:“兩個多月……前次,長江航道截斷,糧食運不到這裏;再前,兵荒馬亂的,歷陽就算趁秋收搶了些糧回去,這會兒估計也吃光了。廣陵和盱眙如何?”

廣陵和盱眙尚在抵抗,但也明顯力量不足。桓越道:“二十萬人,留十萬主攻歷陽,餘外分成兩路,一取廣陵,二取盱眙,勝利後渡江取三吳,環圍建鄴,也讓皇甫家的人嘗嘗餓肚子、吃人肉的滋味。”他白得泛紫的臉頰露出一點僵硬的笑意,很快隨著他口中逸出的白色霧氣一起,被凍結了。

城裏此刻是真到了糧絕之時。郡牧衙署的糧倉已經放空了,存下的螃蟹也吃得差不多了。路上,常有人走著走著就突然摔倒,然後就不動了。易子而食的慘聞只怕也不遠了。

沈沅瘦了一圈,圓臉型不變,下巴卻已經尖了。衙署的仆婦有氣無力回報道:“米麥還夠三天,螃蟹還有二十來只。”

阿盼居然學會了新詞,抱著母親的胳膊搖搖:“阿母,餓!餓!”

那張酷肖沈沅的小圓臉,雙下巴也消失了,胳膊上藕節般的肉肉也消失了,大眼睛水汪汪的,好像在哭,搖著母親的胳膊:“餓!餓!要‘啊嗚’!”

“啊嗚”是阿盼表示要吃東西。沈沅哄了半晌,對那個仆婦道:“多摻點榆樹皮磨的面兒吧,全用麥屑煮粥,太浪費了!螃蟹留著,一只蟹,總夠一個人撐一天,不要貪圖口腹之欲,白白糟蹋了。”

阿盼扭股糖似的:“嗯!不要!要啊嗚!”

“乖!阿父到了,螃蟹算什麽?給你吃白米飯、熱湯餅、香豬肉、大肥雞……想吃多少,吃多少!”沈沅畫了好大一個餅,聽得阿盼怔怔的,把小手指含在嘴裏吮吸著,口水順著手指流下來,袖子都快濕了。

連那仆婦都覺得慘然,低聲道:“要不,投降吧。小娘子再餓下去,怕……”

沈沅扯出冷冷的笑意:“投降能有活路?後頭還有廣陵、盱眙、三吳、秣陵和建鄴,桓越正少個殺雞儆猴的雞。不屠城,桓越拿軍餉養我們這麽多人?我們熬了那麽久,要是最後關頭熬不住了,所不同的就是由餓死變成砍死罷了。”她最後說:“如果這是命,我認!這年頭,誰活得容易?我不怕!”

說話間,外頭的嘈雜聲響了起來,沈沅神色一懍,問道:“去看看,怎麽了?”

沒多久,仆婦便回來了,臉已經煞白:“攻城了!原來是八萬,這會兒又加了十萬……”沈沅的臉也白得雪一樣,半晌道:“一會兒,我去看看。”

“這外頭……”

沈沅笑笑道:“還能更壞麽?左不過死!那些螃蟹不留了,米麥也不留了!架起鍋來,我親自為前線守城的將士做羹湯!”

她也餓得頭暈眼花的,但此時,突然有了力氣。挽起袖子,洗凈雙手,叫仆婦把竈膛下的柴火吹得旺旺的,她站在那口直徑四尺多的大鐵鍋前,用心地做螃蟹羹。這或許是最後一次,周圍郡牧署的人們一片肅穆,靜靜地看著這或許屬於“破釜沈舟”的一餐。

幾十只大瓦罐,裹著飯焐子,運到歷陽城四門。打開外頭的稻草焐子蓋,裏頭的羹湯還是滾熱的,再打開瓦罐蓋子,一股撲鼻的鮮香彌散在空氣裏,大家都覺得嘴裏濕津津的,忍不住地暗暗咽口水。

他們的中領軍夫人,毫無貴婦的架子,一身布衣,挽起的棉衣袖口露出一截潔白的手腕,連一根最細的絞絲銀鐲子都沒有佩戴。“來!嘗嘗我的手藝!”

南城門下,便是黑壓壓的桓越大軍,十七八萬人虎視眈眈,等著用他們的巢車、拋車、雲梯……來破這座堅固的古城墻。可是雉堞上頭、各個哨樓,大家其樂融融地喝一碗羹湯——接下來會戰死?——管他!喝了熱湯再說吧!

糧食不足的情況下,每個人能分到的羹湯只有淺淺的小半碗。湯裏有蒓菜葉子,有薺菜秧子,有半枯的苜蓿草,有磨成粉的榆樹皮,還有少量的陳黃米和雜豆子。但是羹湯中帶著濃郁的鮮香,碧綠的薺菜碎葉,散發著清冽的味道,磨碎的胡椒和茴香,使湯汁熱騰騰的。而其上浮著金黃色的蟹油,偶爾還能撈出赤紅的蟹黃、透明的蟹膏或雪白的蟹肉,就連橙紅色的蟹甲,也帶著濃郁的滋味,有幸撈到一塊含吮,亦是大快之事!

沈沅毫無架子,坐下來撈了一碗,慢慢從蟹螯中剝出肉餵到阿盼嘴裏。一片唏哩呼嚕聲中,有人笑瞇瞇問:“夫人,這叫什麽羹?”

沈沅笑道:“我們秣陵的小飯館,叫它‘大甲湯’,我想,螃蟹又喚作‘橫行將軍’,就叫它‘得勝將軍羹’豈不也很貼切?好不好吃?”

“好吃!好吃!”到處是熱羹湯白蒙蒙的蒸汽,清淺的日光撒上去,折射出幻妙的七色光,映出蒸汽後頭那些汗滋滋,卻又笑瞇瞇的年輕士兵們。

他們的稱呼都變了:“楊嫂子,你的手藝真好!要是得勝湯吃完,咱打贏了這一仗,嫂子再給咱們做這湯,好不好?!”

沒有人覺得這應該是最後一餐了,連沈沅也忘記了,歷陽城只怕再找不出一粒米來,吃完這鍋羹湯,他們不是贏,就是死!

大家樂呵呵笑著,渾然不顧城下一觸即發的戰況。又一個看著阿盼把整個臉都埋進大海碗裏,舔著裏頭的湯渣子不肯撒手,便招招手說:“小女郎,來叔叔這裏吃!叔叔這裏還有!”阿盼“噔”地擡起頭,探著脖子看了看,果然看見還有一層稠厚的羹底,而且裏頭居然還有一塊赤紅的蟹黃!她歡呼一聲,顧不得母親在後頭的聲聲呼喚,邁著兩條腿,飛奔到那人面前,毫不客氣把臉又埋進去,大吃大舔起來。

“嫂子,”那人摸摸阿盼毛茸茸的小腦袋,突然說,“為了歷陽,為了咱們的父母兒女,為了像小女郎這樣的孩子,咱們拼了!”他轉過身,取了自己的弓箭,用全力拉到滿月一般,往城下一箭放出。最前方一面灰白色的“桓”字大旗,硬木旗桿中箭,一下子由中間“哢嚓”折為兩截,那面大旗,鼓著波紋,一下子栽到了地面。

城上城下一陣死寂。旋即,戰鼓聲大作。

決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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