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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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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天後,外頭的桓軍已經換了策略:歷陽城防從來都做得嚴密,想要用人力攻城,難度太大,犧牲太多。倒不如困守這裏,等裏頭糧絕,士兵和百姓都會無法忍受饑餓,那時候,只要哪裏嘩變,城池就不攻自破。

於是,歷陽四周,被全數包圍起來,大約除了鳥和耗子,再無一物能夠出得去了。

“桓越雖然是騎兵,但是楊寄若要追過來,怎麽會耽誤這麽久?”沈沅終於忍不住,顧不得自己已經是高高在上的“中領軍夫人”,而是跑到衙署明堂,對留守在歷陽的西府軍一名指揮校尉問道。

校尉忙稽首為禮,然而剛剛布置任務還快人快語的他,這會兒期期艾艾,就是說不清楚。沈沅急了,把手邊的一只硯臺往桌子上一墩,怒道:“楊寄有事都不敢瞞我,偏你們要騙我麽?我雖是個女人,這會子不是和你們同船合命麽?!”

校尉這才理解,為啥大家都說楊領軍在外頭強悍,在家裏是個懦夫——居然怕老婆,果然這個老婆兇橫得緊,他不願意觸黴頭,只好說:“桓越布置了人重重阻隔,自然不能讓中領軍那麽容易就到歷陽。”

“我們要守多久呢?”

“不知道。”那頭老老實實說,“一兩個月,甚至三五個月都可能。但是,連年戰亂,歷陽的存糧並不夠一個月。我們剛剛商議,要先保證士兵的糧口,實在不行,要到歷陽的百姓家搜一搜,不許他們藏糧。”

“那百姓們怎麽辦?”

那校尉木然的一張臉:“夫人,我也是歷陽的窮人家出身。從來歷陽打仗,都是這樣的。士兵賣命,百姓怎麽能不賣命?餓極了,草根樹皮也能吃得;再不然……唉,他們總有辦法的……”

易子而食,就是自古隱而不宣的事實,人餓到極處,禮義廉恥對於老百姓而言都是空話,能夠填飽肚子,自家子女舍不得烹煮,換回別家的孩子就忍心下鍋了。

桓軍圍困了歷陽將近一個月,建鄴方面閉門不出,一味裝死;彭城和廣陵的郡守,各派了兩千人過來支援,象征性地打了打,自然也打不過,便又都退兵了。城裏漸漸進入了饑饉狀態,百姓家裏存糧吃完,開始吃那些牛皮的腰帶、樹上的嫩葉,水裏的荇藻也撈光了,再接著,能見的樹皮和草根都沒了,不小心躥進家裏的耗子、鳥雀、蛇、蛙之屬,更是難得的美味。

西府軍卒手中有兵器,軍糧不夠吃時,便拿著刀槍到百姓家“要”糧食,行徑與強盜差距也不大了。滿臉饑色的人們遭歷了這樣的雪上加霜,開始有一些躁動,偶有想偷出城門尋條活路的,基本都是毫不留情被抓獲回來,若掙紮得厲害,便被同樣心焦氣躁的守城士兵一刀斃命。家人悲痛欲絕,又有甚奈何?

上蒼何時開眼,誰都不知道,甚至連盼望楊寄所領的西府軍回援,漸漸都似乎成了一個迷夢。

好消息是突然間來的。大街小巷突然傳開,楊領軍的夫人下令,開了郡牧衙門的倉庫,開設粥棚!

無人不是雀躍歡呼,全部的力氣一瞬間都漲回來了,家裏最大的海碗捧上,過節一樣到市口排隊領粥。

粥雖然只是黃米和雜豆煮的,一日一人只供一碗,但是那麽稠厚,完全可以回去後再加水,重新煮成兩三碗吃。那些嬌寵孩子的人家,便挖出一勺未經稀釋的稠粥,塞進瘦得小臉兒蠟黃的孩子口中,看他們唏哩呼嚕地吃,父母便是一臉的蜜意。

守城的戰士那裏,不僅有糧食,還有蒸得通紅的大螃蟹或糟得潔白如雪的醉蟹,肉香彌漫在空氣裏,鮮美軟滑的蟹肉簡直成了無上的美味。

沈沅笑著看大家吃喝得歡樂,只有獨自到家宅後,才偷偷流露一些愁色:坐吃山空,能挺住的時間也是有限的。真正切切期盼的,還是楊寄率兵來救。

她和歷陽的軍民們心急,楊寄那裏何嘗不急!

沈嶺定下這樣的計策,拿捏人心是一毫沒錯,但是若論起把握戰情,那一切真的只有老天爺知道了。桓越本身用兵就不弱,稱帝之後,把控了有“天府”之稱的蜀地,又橫掃了湖南湖北兩大“糧倉”之地,打仗有的是底氣。人心勢利,雖然很多不服氣他這樣一個人居然膽敢稱帝,但也一樣有很多人獻地稱臣,指望著做開國功臣。

楊寄一路從荊州往回,障礙重重。偏偏沈嶺又老拖他後腿,不許他快速回程。楊寄差點和大舅子都翻臉了:“沈嶺!你什麽意思!歷陽一敗,我老婆孩子怎麽辦?那可是你親妹子、親外甥女兒!”

沈嶺退開半步,避開楊寄沖天的怒火,不覺間,他對楊寄時不時表露出來的王霸之氣也有些怯意。但是,讀書人骨子裏不屈不撓的犟性在他身上也表現得很明顯。沈嶺擡頭直視著個子高高的楊寄,一字一字道:“不錯,那是我親妹子、親外甥女兒,論心疼擔憂,我也不比你少。但是阿末,成大事的人,該放得下的地方得放得下。”

楊寄怒道:“其他我都放得下,這兩個我放不下!我就算打贏了天下,沒了阿圓和阿盼,我贏了給誰看?給誰享用?”

沈嶺好言道:“阿末——楊領軍——你別急。歷陽沒那麽容易破城,只是會守得艱難些。郡牧衙署裏存了不少糧,我那妹子又心靈手巧,懂得無中生有的法門。不敢保證百姓,但軍中和衙署裏不會斷糧的。你想,歷陽無法在背後攻擊,桓越會動什麽腦筋?”

楊寄還在氣頭上,哼哼了兩聲,翻了個白眼,表示不願意想,其實也沒想到。

沈嶺見他不那麽沖動了,才可以掰開來說:“桓越的思路你其實知道,韓信點兵——多多益善,恨不得東邊也亮,西邊也亮。如果歷陽久持不下,而又沒有在背後搗蛋的能力,他一定會取他心心念念想要的其他地方,比如壽陽,比如廣陵,還有建鄴。武昌定都,是無奈之舉,之前孫吳也曾在這裏建立都城,但是最後還是回到了建鄴。所以,桓越下一步,就是回建鄴。後方不愁了,他自然想要領軍親征,畢竟,他手上也沒有良將。”

楊寄一聽就聽明白了,但是他翻著眼睛,用一副沒好氣的聲音問沈嶺:“那又怎樣?他領軍親征,我跟在他屁股後面打?打到歷陽,看看老婆孩子有沒有餓死?”

沈嶺輕嘆了一口,突然伸手屈指,用指關節在楊寄額頭上用力地叩了一下,聲音也放高了:“沒出息!你連阿圓的能耐都不信!”說罷轉身就走。

“不是不信。”楊寄覺得腦門居然挺疼,但是也因此把對沈嶺的那些惱怒放了放,在他身後說,“你先說吧,你認為怎麽辦好?”

沈嶺背著身子停了一會兒,回頭道:“楊寄,我告訴你,我不會樗蒲,但我骨子裏也是條賭棍。建鄴城破,我心愛之人只怕也活不成。周圍州縣全部會被殃及,我的父母、弟弟、侄兒也不知淒慘到何種地步。但即使這樣,要想最終獲勝,我們也得硬著頭皮按照我們押的寶賭下去!”

楊寄居然被他說得心頭一動,虛心問道:“那你說,我們下一步應該怎麽樣?”

沈嶺卻道:“你以後是成大事之人,請學著庾含章的樣子,不管真情假意,都要學會虛懷若谷,樂於納諫,敢於用人;別人的意見,你用不用都不要緊,請好好聽著!”

挨了訓斥,楊寄倒也不以為忤,點點頭說:“行。我明白了。你趕緊說。我接下來怎麽辦?快!快!快!時候可不等人呢!”

“我偏要慢一些。”沈嶺乜視著他,“成大事者,連平心靜氣的能耐都沒有,怎麽行?!”

楊寄都快哭了,兜頭作揖道:“二舅兄你饒了我吧!大道理以後我都聽!現在我要救阿圓啊!”

沈嶺拿喬拿夠了,這才說:“都聽是吧?好,請你現在開始裝慫,與桓軍交戰,一觸即潰,保存實力,找個山旮旯裏藏著。等桓越放心東下了,你立刻糾集全軍,力取荊州,再破武昌,把桓越的老巢給端了,讓那些只會逢迎阿諛的郡縣牧守,轉頭找你的馬屁股去拍!”

楊寄張著嘴,眨了半天眼睛,問:“那……阿圓……”

“滿腦子只有阿圓!關心則亂!”沈嶺怒其不爭,狠狠嘆了一口氣,“桓越的用兵習慣你還不懂?荊州武昌必然分兵把守的,前去建鄴必然兵分幾路的,聽到老巢被端必然起身回救的。你怕他?”

樗蒲棋盤上就看透了桓越這一點,楊寄正好是對付他這毛病的克星,這一想心思定了。楊寄最後還是嘟囔了一句混混兒的語言:“媽媽的!老子再賭他媽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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