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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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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的戰況怎麽樣,沈沅心裏焦急,卻無從得知,眼見就要過年了,她對家人——特別是只養育了兩個月的小女兒——思念不已。懷裏的小世子皇甫兗都已經快六個月了,能夠直直地坐在軟榻上拿東西玩耍,想來阿盼也是一樣的吧?

她鼓足勇氣請求孫側妃讓她回去看望家人,孫側妃眼睛一瞪:“你回去,世子吃什麽?”

沈沅急了:“我不是王府的家下奴婢,沒有賣身契!怎麽的就不能回去看看?世子是側妃的孩子,側妃知道疼愛,那我的孩子我就不需要疼愛了嗎?”

她話音未落,臉頰上就狠狠一痛,眼前金花亂濺。反應過來回頭,正好看見幾個丫鬟握著孫側妃的手又是揉又是吹,還有會拍的,在哪兒一副緊張的神色:“王妃仔細手疼,要教訓個下人蹄子,讓奴婢來便是……”

孫側妃恨恨道:“不知進退的東西,給臉不要臉,敬酒不吃吃罰酒!虧我平日對你這麽照顧!”罵了一通猶不解氣,想了想道:“送到司閽的人那裏杖責二十罷,小懲大誡,別傷到不能給世子餵奶就行。”

沈沅委屈是委屈得要死,但是她的脾氣是倔強不服輸一路的,在家的“悍”名也不是白來的,咬著嘴唇也不求饒,任憑幾個狐假虎威的丫鬟推搡著她往前去。

到了角門邊,幾個丫鬟嘰嘰喳喳說著孫側妃的命令,王府司閽——也就是看門的——忖了忖,道:“這裏離大王的書房那麽近,萬一叫嚷起來不是惹大王不痛快?”孫側妃那裏的大丫鬟平素跋扈慣了,冷笑道:“怎麽,孫側妃的話你也敢不遵了?”

司閽無奈,慢吞吞去尋打人用的黃荊條,找了半日,門口又“咚咚咚”擂鼓般響了起來,司閽丟下剛找著的黃荊條,開了門接過一封插著鳥羽的信箋,對那幾個丫鬟道:“是緊急的軍報!大王說雖然預備過年,但江陵地方不平靖,有事直接發府裏處置。誰耽誤了誰死。”

大家自然知道利害,瞪著眼睛瞧著司閽的匆匆往建德王書房而去。

沒多久,司閽又回來,臉上仿佛帶著紅光。孫側妃那裏的丫頭催道:“好了,這會子沒事了,側妃的命令你還聽不聽?”

司閽笑道:“側妃命令誠然重要,但大王的命令更要緊不是?剛剛大王吩咐,帶沈娘子到書房去。”

沈沅不知有沒有逃過一劫,也來不及多想,又被司閽往皇甫道知的書房裏帶。此刻已經是冬日,一進門,便感覺房屋裏溫暖如春,皇甫道知著一身棠紫色外袍,散著衣帶,露出裏頭雪白的中單,臉上的笑意異常明顯,連那冷峻如刀刻的頜骨都顯得柔和了。他坐在熏籠邊,一手執著那封貼著鳥羽的書信,一手握著酒盅,擡頭對沈沅囅然一笑:“這一場仗,我們大捷!”

沈沅眨巴著眼睛,有些不知所以然。皇甫道知招手道:“聽門上說,你犯了錯,孫妃要責打你?不過眼看要過年,今日又有打仗勝利的喜報,何必弄得哭哭啼啼的大家不高興?過來給我捶捶腿——我等這封軍報等得腿都坐麻了。”

畢竟他一言為自己解困,沈沅心裏有再多別扭,還是努力壓下去了,勉強地來到皇甫道知身邊,立刻聞到甜辛的酒氣。他散開一直跪坐的雙腿,箕坐在她面前,中單下露出黛綠的薄綢褲子,襪子上繡著蟠龍的圖案,整理得一絲不亂。沈沅並不會給人捶腿,一下輕一下重,也不知被捶的人舒服不舒服,但皇甫道知一句話不說,只定定地瞧著這個花朵兒般的小婦人。

前幾回見她,只覺得她相貌尋常,不及府中姬妾太多。此刻,她臉頰上紅了一片,隱隱還能看見凸起的指痕,眼圈也是紅的,大約是委屈的,耳朵也是紅的,大約是憤怒的,因而顯得額頭如滿月一般圓潤,下頜如剝了殼的雞蛋一樣光潔,微微嘟起的嘴唇細潤得仿佛流出水光,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被濃密而低垂的睫毛覆蓋著,惹得他不由猜想:那眸子中是不是也滿溢著水光?是不是飽含著委屈?是不是像她此時的小模樣一樣讓人垂憐親愛?

天下只要他想要的女人都是他的。

皇甫道知帶著微醺的酒意,尤其覺得女人耐看。他忍不住就伸手過去,鉗住沈沅的下巴往面前拖。

沈沅吃痛,更是吃驚,擡眼驚惶地看著皇甫道知的神色,隨後就是劇烈地掙紮:“大王!我是有男人的!”

“今日你運氣好,我不嫌你了。”

皮可真厚!沈沅狠狠把他一推,起身想逃。衣袖卻被牽住了,隨即身不由己地被他一扯,跌在他的身上。皇甫道知的聲音突然像以往一樣沈郁而冰冷:“你別給臉不要臉!這會兒別說孫妃給你的二十杖,我就是活活打死你,你也只有認命!”

沈沅被他不由分說地裹住,用盡力氣也掙不開,他的威脅似乎對她沒什麽用,因為她旋即一低頭,狠狠一口咬在皇甫道知胳膊內側的肉上。

趁他因痛分神的瞬間,沈沅飛逃到不會被他攔住的博古架邊,喘著氣道:“你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我嫁過人了,心裏只有自己的夫君。你放過我吧!”

皇甫道知反倒呵呵笑了,揉了揉自己的胳膊,雙臂環著胸脯說:“這倒是許久沒見的笑話場面了。三個藩王千軍萬馬的叛軍,我也能平定,倒平定不了你這一個小小的婦人?!本來你做下醜事,而且王府派去你家下定的人都說你風評不好,是裏巷間出了名的潑悍女郎,我也不稀罕你。但現在,我倒就喜歡挑戰,想看看到底有多潑,多不知羞。是不是像我廄裏那匹柔然寶馬一樣,要騎上去拿鞭子抽到皮破血流才能乖乖馴服?”

他一撩衣擺,篤定地一步一步逼了過來,沈沅頗有肝膽俱裂的恐懼感,但是也恰是此時,人最為勇敢,她一步都沒有後退,一點都沒有怯場,反而是一把抓起博古架上一座青銅小鼎,沈甸甸的家夥還挺趁手。沈沅怒喝道:“今天你要敢過來侵犯我,不是你死在這鼎下,就是我死在這鼎下!”

自來兇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沈沅的話果然有些力量,皇甫道知頓了頓步子,但忖度明白過來便又惱怒了,冷笑道:“膽子挺肥!你不怕死不要緊,你全家也都不怕死?你那個在戰場上的夫君——叫什麽來著,馬上隨著大隊伍凱旋歸朝,只消我一句話,他立刻可以灰飛煙滅!”

沈沅流著淚,卻毫不屈服:“他若已經死了,我就陪他去死,我一百個願意!他若還沒有死,他肯定也不怕為我去死!我郎君楊寄,就是這樣的英雄!”她的手擡了擡,把那沈重的銅鼎舉過頭頂,牢牢盯著皇甫道知的動向,似乎隨時準備把鼎砸下來,真個一副視死如歸的樣貌。

皇甫道知勾起一邊嘴角的薄唇突然抿緊了,蠢蠢欲動的身形也停了下來,他如往常遇到煩難事時那樣半仰起頭來,瞇縫著眼睛盯著沈沅,目光有些失焦,似乎在思索什麽問題。沈沅渾身都繃緊了,卻見皇甫道知慢慢松懈下來,低了頭緩緩地整理自己的袖子和衣襟,最後問:“你郎君,秣陵人?”

“是!”

皇甫道知慢慢回到熏籠前,一絲不茍地席地坐下,端起案上的酒盅,自斟自飲了一杯,酒香裊裊地在他身邊散開。他點點頭說:“孤好像有些頭暈,不知是不是中酒。你到廚下,叫他們趕緊熬幾碗醒酒湯來。”

沈沅怕他使詐,半晌一動不動,直到見皇甫道知半閉著雙目,低頭以手支額,似乎不勝疲乏的樣子,才小心翼翼地沿著墻根退到門口,又迅速打開門,飛也似的逃了出去。

大概也沒有為他要什麽醒酒湯。皇甫道知演了一會兒,睜開眼睛,喚自己貼身伺候的人過來,吩咐道:“趕緊去孫側妃那裏,吩咐一聲:沈氏,是有功之人的妻室,不可慢待淩虐。快!”

他低頭,重新拿起那張報捷的軍書,防蛀的黃檗紙上貼著三根黑白相間的鳥羽,朱絲欄裏頭密密麻麻寫著前方的軍情:

江陵戰況,勝少敗多,而到最後,在九曲回腸般的荊江邊,小支打頭的前鋒隊伍遭遇江陵王皇甫道延的大軍。背江面敵,以一敵百,誰都認為當是死路。

奏報上以極其驚詫和景仰的語氣,寫著普通軍士楊寄,憤然出列,帶著一支不足百人的隊伍禦敵——敵人六千!這樣敵我懸殊之戰戰況的慘烈,皇甫道知只能在腦中想象,但是神奇的是,打到最後,江陵王的大軍潰不成軍,又遭朝中平叛軍隊奇襲增援,江陵六千人竟全軍覆沒!那位寫奏報的幕僚,似乎是遏制不住心中的激越,四六文賦信筆而來,讚楊寄神勇,讚皇朝天道不可違錯。

楊寄,這個名字,雖則曾經入耳,卻沒有被建德王記住。

而今,這個名字,被賦以戰神之望,已在荊漢廣袤的地方,傳為一個奇跡,連建德王都如雷貫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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