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見面的時候，扈江楚特別正常的。”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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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是白色。
這應該是醫院。
我轉動眼珠極盡所能地四下裏張望，除了扈江楚再沒有看見第二個人影。
“小糖糖，你醒啦！”扈江楚看見我，笑了起來，“太好啦！”
借了扈江楚的一臂之力，我坐起身來，有點不好意思地問：“爸媽他們都知道了嗎……”
“可不是，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大家都睡了，三魂嚇得沒了兩魂半！我大哥那往醫院開大車簡直能飛起來。好在你沒什麽事情。媽說，將要堅持讓你學習游泳一百年不動搖。”
“……”我說，“那，現在他們人呢？”
“哦，他們在西貝姐病房。”
“這樣啊……”我點點頭，說，“她怎麽樣了？”
扈江楚搖搖頭：“不是很好，小腿上被不知道什麽東西勾了好長的的一道血口子，縫了十針。而且精神也很不好，可能是對水產生陰影了，現在還不願意開口說話，爸媽和大哥去哄她了。”
停了停，又說：“我真不能理解她的行為。第一，她是你的情敵，怎麽會不顧安危跳進水裏救你呢？第二，她不會游泳，怎麽會這麽蠢跳進水裏救別人呢？”
我說：“她跳下來是為了救我？”
“對啊，和你們一起去支教的同學說的，說是看到你掉進水裏，她二話不說就跟著跳下來了，跟殉情似的。”
“……”
經他這麽一說，我也不能夠理解田西貝的行為了。
難道，其實田西貝喜歡的人不是扈江堯而是我？
我自己被這個假設嚇個半死，趕緊爬起來打算做一些其他的事情分散註意力。
我只是嗆了水暈了過去，很快就被趕來的村民救了上來，所以清醒之後啥事兒沒有，甚至在那麽冰冷的水裏泡過之後也沒有受涼感冒，我簡直對我的身體素質嘆為觀止。
我和扈江楚一起去田西貝的病房看她。
到病房門口的時候，我聽見我媽帶著哭腔的聲音：“貝貝這麽好的姑娘，為了我們家唐唐變成這樣，我……我……”
扈叔叔抱著我媽，說：“別內疚了，這件事情誰也不能預料啊，咱們讓貝貝好好養傷好不好，也許過些日子她就回過神來了。”
病床上，田西貝的小腿上裹著厚厚一層紗布，面色蒼白地靠在扈江堯懷裏，大大的眼睛裏面盡是恐懼，顫抖著的手也緊緊握住扈江堯的。
扈江堯不知道在跟她說些什麽，聲音很低，隱約聽得出還很溫柔。
我看不見他的神色，不過結合他輕柔的動作和聲音，這個神色應該是心疼憐惜之類。
“媽，爸。”我開口道。
“唐唐，你醒了！”看見我，扈叔叔和我媽糾結的臉上總算多出一些喜悅。
扈江堯想和我說什麽似的打算站起來，誰料他懷裏的田西貝突然劇烈地掙紮起來，使得小腿撞到了床頭的欄桿。
“江堯哥哥，疼！”眼淚從她的眼睛裏大顆大顆地掉出來，田西貝呼痛道。
扈江堯重新抱好她，把她的傷腳妥善安置，回頭對我說：“唐唐，先回自己的病房，她現在情緒還不穩定。”
我一時有點發怔，呆呆站在原地。
我媽見狀，連忙走過來，拉著我一起回去。
“這件事情，我都聽你們同學說了。”
在病房裏，我媽找了個借口把扈江楚支使了出去，表情嚴肅認真，對我說道：“貝貝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她現在為你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大方一點。”
“你說的大方，是什麽意思？”我問。
我媽說：“你知道貝貝她的身世可憐，在家裏除了那些管家保姆連一個血親都沒有。她喜歡扈江堯，這我們所有人都看在眼裏，這時候你不要不懂事。”
我喜歡扈江堯，所有人也都看在眼裏。實際上，我的身世也挺可憐，在家裏也沒有一個血親。
張了張嘴，我最終只是嘀咕：“假如她不跳下來，我也能自保的。”
“你這孩子！別人都為你差點把命丟了，你還能說出這種話來？你太讓媽媽失望了。”
“我聽你的，我不會做讓她難過的事情。但是媽，你一貫知道我是什麽樣子的人。因為一個女人豁出命想救我，我就要把扈江堯拱手讓給她，做不到。”我說，“這不叫大方，這叫缺心眼。”
“唐唐，你……”我媽看著我，我也直直看著她。
最終，她敗下陣來，眼睛轉向別處，說：“有的事情媽媽不想說太多，年輕人的感情畢竟我們不便插手。可是唐唐，媽媽也害怕你以後難過……扈江堯和貝貝他們畢竟有感情基礎，而且，不是媽媽偏袒誰，貝貝可能比你更適合江堯。”
“你是打算勸我和扈江堯分手？”我不能相信地問道，“為什麽？你覺得她更適合她就更適合了？憑什麽！你有問過扈江堯嗎？”
我媽神色覆雜，望著我：“好好，媽媽不說了，唐唐，你只記得不管發生什麽，媽媽都是愛你的，知道嗎？”
我不知道我媽的眼神裏包含著什麽樣的情緒，是不是她知道什麽我不曾註意過的東西，或是看到了什麽不願意對我說的真相。
可能是我太執著，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一個像扈江堯這樣值得我不惜一切堅持的男人。以至於，我忽視了太多本該值得我註意的細節。
☆、一個人的獨角戲
我很快就出了院。
支教活動本就過了大半，這事一出立刻被勒令停止，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扈江堯卻因為要在醫院陪田西貝以及做項目而很少回家。
就連大年三十，他也只是在家裏吃了一頓簡餐，就給田西貝帶飯走了。
那個時候我在玄關攔住了他。
扈江堯眉宇間盡是疲憊的神色，看見我，皺了皺眉，想是想要說什麽。
我知道他想說什麽，這幾天諸如“唐唐，乖一點。”“不要不懂事。”這樣的話我聽了好多。
我把一枚書簽塞給他：“不能跟你一起跨年了，這個是新年禮物，新年快樂。這是我在支教的時候撿到的葉子，就做成了書簽。”
扈江堯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接過書簽，說：“謝謝。可是我最近比較忙，沒有給你準備禮物。”
“有這個就夠了。”我指指衣服上別著的胸針，盯著他的眼睛說。
他只是笑笑，沒有其他反應。
年初三那天突然下了雨。
冬天的雨，幾乎能冷到骨血裏。
我看見衛生間裏扈江堯的傘，想起來他今天早上直接就去了郊外的實驗室，沒有打傘。
“你要給我哥送傘啊？真是賢惠！”扈江楚正在跟梅昕煲電話粥，看到我穿衣準備出門，不由道，又甜滋滋地對電話說，“以後我上班了，你也會給我送傘嗎？”
不知道梅昕說了什麽，扈江楚氣鼓鼓地說：“你叫梅昕真是沒錯，沒心沒肺。”
抱著扈江堯的傘，撐著自己的站在馬路邊準備打車的時候，才真切地感覺到屋外的寒意。
我打個寒顫，一面伸手攔車一面想著一會兒見到扈江堯要跟他說什麽。
二十多天以來，我幾乎沒有跟他在一起好好說過話。
我可以跟他說，我這幾天在家裏學會煮粥煲湯了，其實也不難，我以後可以給他煮營養又好喝的粥。我可以跟他說，我們等到田西貝的病好了之後，去哈爾濱玩，去那裏滑雪吧，雖然我不大喜歡雪，但是我還挺喜歡滑雪的。
因為想得太入神，我都沒留意好不容易來的出租車被後面的人捷足先登了。
登的時候還順手推了我一把……
流年不利！
我慘呼一聲，跪坐在地，厚厚的外褲瞬間被冷水浸濕。
靠！我齜牙咧嘴的扶著摔疼的膝蓋撿起掉落在地的雨傘站起來，已經沒有發型可言！
頭可斷血可流！發型不能亂！
欺人太甚！
“你這位同志不能這樣！先來後到這個詞語沒有學習過嗎！”我馬上追過去，對車裏的男人說道。
他像是沒有註意過我這個存在一樣，回頭先打量了我幾眼，說：“你也要打車？”
我指指自己：“看到沒有，你的傑作！”
男人大約二十七八，穿著黑色風衣，瞪大了眼，一臉的無辜倒挺顯年輕，說：“我太著急了，沒註意！你先進來坐吧，我不介意和你同乘。”
看他的樣子沒有打傘，風衣領子又豎到眼睛邊上去了，可能真的因為馬路邊人多冗雜，沒註意我的存在，我原諒了他，坐進車裏，說：“我要去市郊。”
他說：“這麽巧，我也去市郊。”
我多看他一眼。他說：“師傅，先送這小妹妹去她要去的地方，反正順路。”
車子開動後，我看見他從風衣裏掏出一個物件來……
不，不是物件。
圓滾滾的腦袋、圓滾滾的眼睛、圓滾滾的屁股、圓滾滾的小爪子……依次從他的衣服裏露出來。
“嗷……”那貨前肢趴在那男人的肩頭，低聲圓潤地叫道。
啊呀呀，汪星人！
我的眼睛都直了，男人看看我，說：“給你抱抱？”
我點頭，好好好！
連忙伸手抱了過來，和藹可親地：“你叫什麽名字呀？”
“岳徹。”
“咦？你給你家狗起了個人名兒啊。”
“你不是在問我？”男人一臉黑線，“我叫岳徹。它，叫滾滾。”
“……”
我先到了目的地，下車後沒走幾步，岳徹搖下車窗，說：“小妹妹，你的腿沒事吧？”
可能是膝蓋摔到了，走路的時候不是很便利，我搖搖頭說：“沒事兒，我不叫小妹妹，我叫阮唐。”
“軟糖？”他玩味一笑。
“……阮籍的阮，唐朝的唐。”說完後，我沖他揮揮手表示告別，一回頭卻看見實驗室的大門打開，扈江堯護著走路一瘸一拐的田西貝從裏面走出來。
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我幾乎在一秒鐘以內就做出反應，立刻躲到一邊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雨下得好大啊。”田西貝說。
“在這別動，我去把車開來。”
“江堯哥哥，我的腿疼。”
“先進去坐。”
“那你一會兒抱我進去好不好？”
“嗯。”
我坐在墻壁遮擋住的角落裏，恨不能用雨傘把自己裹起來。
哆哆嗦嗦地，我從包裏拿出手機來給扈江堯打電話。
“餵。”
“唐唐？”
“你，現在在哪啊？”
“實驗室。”
“帶傘了嗎……我，我給你送傘好不好？”
“不用，我有車，到車庫淋不了多少雨。”
“這樣啊，那你今天還去醫院嗎？”
“唐唐你怎麽了，你在外面？”
我咬咬下唇，說：“我摔了一跤，你能不能來接我？”
“嚴重嗎？”
“不嚴重，只是，雨有點大。”
“能打到車的話，先打車回家，我抽空回來。”
“嗯好吧。也只能這樣了。拜拜。”
我把手機掛了，腦子裏卻仍舊一團漿糊。
有些事情我不是不明白，可我害怕去深思。
為什麽田西貝會在這裏呢。為什麽扈江堯又變成那個對我冷淡疏遠的存在了呢。還能有其他原因麽……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
能做些什麽。
“阮唐小妹妹，你怎麽坐在這裏？”一輛出租車在我面前緩緩停下，搖窗之內我看見岳徹一臉關心地看著我。
“你怎麽回來了？”我楞道。
他搖了搖手中扈江堯的雨傘，說：“你不是要給人送傘的嗎，馬馬虎虎，連傘都沒帶。”
還真的是……
我笑笑，說：“現在不用送了……”
“那，你要回去了嗎？這兒很難打到車。”說完，就打開車門，“進來吧，今天就當我派發愛心好了。”
“謝謝啊。”我狼狽地坐進車裏，車門剛關上，我就看見扈江堯的車緩慢地從眼前劃過。
“嗬，這車挺拽的。”岳徹不由說，轉了頭去看，沒一會兒，說，“嘖嘖，香車美人。”
“話真多啊你。”我忍不住說，“快點走吧。”
被我一沖，岳徹倒是楞了，看看我，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滾滾嫌棄我渾身濕漉漉的，不肯同我再親近，我這才感傷起來。
車子開往市區，雨突然變小了，轉而天空中開始飄起小雪來。
“嗬，下雪了，今年的初雪！”岳徹擦去窗玻璃上的霧氣，說道，又碰碰我，“別這麽低氣壓，開心點，下雪了！”
我說：“我不喜歡雪。”
它用一種看似純潔的面目掩蓋著一切的骯臟和混亂，我們看不見馬路上的垃圾、看不見破舊侵損的斷壁殘垣，所有的事物都被茫茫的雪掩飾著，表面如此祥和。
可是。
等到太陽一出現，就原形畢露。
化雪的時候，就是最醜陋的時候。
“小小年紀，這麽多愁善感啊。”岳徹搖頭嘆道。
“你幹嘛不直接回去，還要送我回來？”我把心裏一直的疑惑拋出來給他。
岳徹楞了楞，嘿嘿一笑，說：“其實我家就在市區，剛剛是為了表達對你的愧疚才說順路的，現在這才是順路。”
……
“你住織雲山莊？”他問。
“你不會告訴我你也住織雲山莊吧？”我狐疑地看他。
“我要是告訴了你你預備如何？”
“我預備懷疑你是不是為了跟我搭訕故意排演今天這一出。”我說。
“哈哈哈！”他大笑起來，說，“排演？我圖什麽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
岳徹的眼睛亮晶晶的，對我說：“我說小軟糖，你呢也不用預備如何了，我家不住在織雲山莊。那今天這一切，就是緣分。”
“好吧，勉強算是。”
“既然是緣分，我預計我們還會再碰面。”摸著滾滾的腦袋，岳徹說，“希望下次見到你，是個活蹦亂跳的你。”
“……”
洗過澡換了幹凈的衣服之後，我正在吹頭發，扈江堯回來了。
“你去給我送傘了？”
可能是扈江楚跟他說的，我點點頭說是，在鏡子裏看著扈江堯的眼睛，我說：“可是我看見田西貝在你們實驗室，我就走了。”
“她早上突然打車過來，想讓我陪她。”扈江堯說，“你不要想歪了。”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解釋，不過從他的語氣和說出的內容來看，這都更像是一個挑釁。
“扈江堯。”
“嗯？”
我深深呼吸，輕聲問道：“假如我說，我也想讓你陪陪我，你會留下來嗎？”
問出這樣的話，我沒敢再看他的表情。
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怎麽也有一天會問出這樣子的話。
甚至就在上一秒，我也不能預計，我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真的到了那樣的地步嗎，到了……
我需要乞求一個人留在我身邊陪陪我的地步嗎？
片刻的沈默。
他終於開口，語氣艱澀：“唐唐，我可能……”
扈江堯一直很會拒絕別人，現在他沒有幹脆利落地對我說我不會留下來，可能已經是給我面子了。
也許，從我第一次見到扈江堯和田西貝站在一起，他為她擋酒的時候，我就應該知道他對她也是不同的。
也許，那時候我看著扈江堯蹲在地上為被砸傷的田西貝察看傷勢，梅昕說他們才叫天造地設的時候，我就應該意識到自己才是那個局外人。
假如女主角不是我，會不會這個故事會很幸福。
“假如沒有那一晚，你不會跟我在一起的，對吧。”
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淡一些，可是問出這樣的話，已經耗費了我太多心力。
我一直不敢這麽問他。
我一直不敢直面那個最初的問題。
我用各種理由將這一切搪塞過去，我催眠自己說扈江堯對我好，可是他對親人都是這樣體貼；我告訴自己只要我努力做好一個女朋友就好，可是就連在我媽眼裏，田西貝都比我更適合扈江堯。
那麽假如沒有那一個晚上。
我會不會成為一個暗戀者，看著扈江堯和田西貝一步一步走到一起？
或者即使現在真的有那一個晚上了，會不會我只是他們在一起的道路上一個比較大的路障？
現在，他們打算繞過這個路障繼續向前了嗎？
“唐唐。”
“對，還是不對。”
我知道扈江堯是個幹凈利落的人，他所有的猶豫可能只是為了所謂的責任。
可我只要答案。
“是。如你所說。”
我看著他的嘴唇輕啟，輕飄飄地就把這幾個字拋給我。
我卻突然覺得有什麽壓在心上，特別特別沈重。
這和我之前所進行的“得到答案之後不論好壞都會釋然”的狗屁設想完全不相符。
可是這就是我要的答案，盡管他那麽讓人難以接受。
扈江堯說：“你不要哭。”
我把眼淚抹幹凈，說：“我看起來像是那麽拿得起放不下的女人嗎？”
扈江堯沈默，我感覺他在同情我。
“本來談戀愛，分分合合都很正常。”我咧咧嘴，發覺笑不出來，只好幹巴巴地說，“但是，我想緩幾天，你能不能在短期內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扈江堯點頭說可以。
他很信守承諾，立刻就消失在我面前。
不，他不夠信守承諾。
我記得他說，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試試看做我的女朋友，如果你畢業後仍然沒有找到更加心儀的其他人，如果那個時候，我們之間沒有不可調和的矛盾，我就娶你。這樣，怎麽樣？
想起他曾經說過的話，我的苦笑更甚。
他其實也不算違背承諾。我們之間，真的有不可調和的矛盾。
他不愛我。
不過歸因於此。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發覺，擁抱的時候，他沒有說過喜歡我，接吻的時候，他也沒有說過愛我。
就像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在他面前蹦蹦跳跳，自以為是。
真丟人呢。
☆、不過就是一個你
再見到扈江堯，是在田西貝出院那天。
我媽拖著我一同去醫院看望她。
田西貝所住的病房和婦產科所在的樓層很近，我們去的時候，田西貝正在嬰兒室外，隔著玻璃看保溫箱裏面蹬小腿的嬰兒。
扈江堯站在她後面。
離得遠遠的，我也能看得清扈江堯臉上的表情。
他的唇角微微地向上翹起一些弧度，額角的碎發使他的神色看不分明，卻擋不住那股專註的氣勢。
“小孩子多可愛啊！”田西貝的聲音軟得幾乎快要融化了，“你喜不喜歡小孩子？”
“喜歡。”扈江堯讚同道。
僅僅是那兩個字，幾乎在一瞬間就把我打得體無完膚。
我記得差不多三個月前，某電視臺熱火朝天地播出著一個綜藝節目，名字叫《爸爸去哪兒》。
我拉著扈江堯一集不落地追了下來。
原本我特別喜歡小孩子。
看了那節目之後，我更加特別地喜歡小孩子。
我開始在腦海中勾畫出這樣一個小孩子，他雖然軟軟嫩嫩，雖然手短腳短，卻擁有扈江堯的樣貌和氣度，擁有扈江堯的智商和天賦……
唔，還缺了點什麽？
對了，最好他是由我生的。
我為這個構想欣喜不已、害羞不已。並且單方面以為，在看完這麽萌的小孩子後，扈江堯一定也會發自肺腑地愛上可愛的小朋友。
於是我更加積極地在每一期電視節目播放之前，就使盡渾身解數把扈江堯勾引到電視機前，並且一路對每個孩子進行諸如“哇靠這也太萌了吧！”“我去，萌得我一臉血啊臭不要臉！”“我以後一定要養一個這麽懂事的寶寶！”“這一家子也太有愛了吧！”這樣的富有感□□彩的點評，企圖對身邊的扈江堯產生心理暗示。
誰知道他沒有受我哪怕是一點點影響。
我至今都記得收官那一集的時候，我問他：“這五個寶寶，你最喜歡哪一個。”
“都差不多。”
“你不覺得他們很可愛嗎？”
“還好。”
“……還是說你覺得你以後的孩子，會比這些都要萌呢？”
“唐唐。”
“嗯？”
“我不喜歡小孩子。”
“……”
我不能置信地看著他，冷血這個詞差點就要從嘴裏跳出來，卻又被我咽了回去。可我看著他淡漠的神情，不像是跟我開玩笑，我只喃喃道：“可是我喜歡啊……”
他說：“這沒有什麽矛盾。”
我呆望著他，簡直欲哭無淚，沒有矛盾？
“為什麽沒有矛盾？我們，我們……”我說了半天卻也沒有把話說下去，低了頭，輕聲道，“可是，總有原因的吧。怎麽會……不喜歡小孩子呢？”
“沒有什麽原因，這不過是一個主觀認知。”
如今，我和扈江堯隔著半條醫院走廊，幾乎是清清楚楚地聽見他讚同說小孩子確實很可愛。
才終於明白，當初種種疑惑地答案。
我就說嘛……
總是有原因的。
原來，是人不對。
在扈江堯的心裏，或者也構思過這樣一個小孩子，她可能擁有一個女孩子的可愛和善良，可能擁有一個女孩子的樣貌和神采。
只不過當他意識到這個女孩子如果是我，這一切就變得那麽沒有樂趣。
所以在我面前，扈江堯他不喜歡小孩子。
不管我多麽極力渲染擁有一個小寶寶的美好，他都能不為所動。可能在他看來，我所表達的那些對孩子的熱愛，就像是一個推銷員在喊口號推銷，口號差不多就是：買一個萌噠噠的孩子送一個阮唐！
於是他排斥了反感了。
只因為他不願意那個女孩子是我。
這真是個叫人傷心的領悟，遠比扈江堯當初和我分手時說的那些不痛不癢的話語更加直擊心靈。
我的心靈一時間被擊得有點瀕臨破碎，非常想要尋找一個與世隔絕，啊不，與扈江堯隔絕的地方來進行縫補。
於是我立刻掉頭離開了。
可惜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還沒有開學，在這座城市裏我也沒有可以去尋找傾訴的好朋友。
迷糊著上了出租車，司機第三遍問我要去什麽地方的時候，我才說：“去‘陽光村’吧。”
陽光村。
本市南郊的一家孤兒院。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回去，這裏曾經是我最最渴望逃離的地方。我那時候不知道有一個詞叫做人間煉獄，假如我知道，一定會毫不吝惜地拿來形容那裏。
可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在“陽光村”門口。
昔日破舊的門衛處已經被翻新，裏面坐在桌前看電視的門衛陌生極了，銹跡斑斑的大鐵門也刷上了新漆。
今已非昨。
在門衛處登記過後，我走近孤兒院內。
院裏的陳設建築都像是經過翻修維護，煥然一新得像是一家私人經營的幼兒園。孩子們也沒有被關在屋子裏，而是自由地在院裏追逐打鬧，睜著好奇的大眼睛瞅著我這個“客人”。
“你也是來這裏做社會實踐的姐姐嗎？給我們帶了什麽禮物？”不一會兒，就有幾個孩子小心地湊上來，說，“還是文具嗎？我們已經不想要文具啦！”
我楞在原地，失笑。
時代這麽快速地進化著，這個我曾經最害怕見到聽到的地方，居然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
這是件好事吧，只是我沒有趕上罷了。
“糖糖？”
正在出神，我聽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詫異地看過去，沒料到還能在這兒看見熟悉的面龐，不由有些怔忪。
“方，方老師？”
她是我們當時教識字的方老師。
“嘿喲，真是你這孩子！我說看著門崗那的簽名有點熟悉。”她笑起來，向我走過來，說，“這麽多年了，還能看見你，這麽健康漂亮，真好！”
我笑笑，卻控制不住自己往後退了一步。
方老師更是笑起來，將我一把拉住：“你打小就怕我們，現在難不成還怕？”
頓了頓，又拍拍我的手背，嘆了口氣：“那個時候，我們也確實挺對不起你們這些小孩子，你們一定恨死我們了吧。這麽多年，從來沒見其他出去的孩子回來過。”
“方老師，其實你對我們還好……我，我剛剛只是有點不習慣。”
“身體現在怎麽樣了？我記得你那個時候來這兒……是因為……因為。”像是極力回想著什麽，方老師一拍腦門，說，“地中海型貧血癥，怎麽樣，現在是不是已經治好了？”
難得她還記得這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拗口病名，我點點頭，說：“住院治療過了，現在只偶爾有些貧血，沒有什麽大礙。”
“那就好那就好。”
那個下午，我和方老師聊了很多，關於從前，關於愛恨。
我本來以為這個承載著我無數難過過往的地方，我一輩子都不願意觸及。可是我真的來到這裏，觀望著似乎已經開始變得面目全非的回憶。
卻覺得一切都變得微不足道。
離開之後，我再想起她和陽光村，甚至想起一些被我定義為“壞人”的存在，都顯得遙不可及。
再刻骨銘心的事兒，放下不過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這麽一想，我信心百倍地打車回家。
不過就是一個扈江堯。
能有多難。
或許也沒有多久，我也能在一瞬間就不再在意扈江堯。
回家的時候，卻只看到了扈江楚。
一見到我，扈江楚就撲了過來，大喊大叫道：“唐唐，你跑到哪裏去了！”
我楞住：“怎麽了？”
“快打電話給你媽，我們都快瘋了你知道嗎！”
我忘了帶手機，我因為扈江堯忘了我自己在幹什麽，我忘了離開的時候還有在乎我的人需要知道我的下落。
打電話給我媽，我自然是挨了狠狠一頓罵，我抱著電話聽筒，聽著她哽咽著說：“唐唐，你喜歡一個人，就把媽媽忘了嗎？你怎麽這麽心狠啊……媽媽有多擔心你，萬一你聯系不到我們，萬一你突然貧血暈過去了，萬一有那麽多個萬一，媽媽可怎麽辦？”
我把眼淚抹幹，說：“媽，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掛了電話，大門被人打開，卻是扈江堯大步走了進來。
我攏攏頭發遮住哭紅的眼睛，準備往屋裏走，卻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誰允許你這樣不聲不響就亂跑的！”
扈江堯的聲音很大，可以稱得上是疾言厲色，我沒看他的表情，不過從這個兇狠動作判斷，我覺得他應該怒氣沖天。
扈江楚見勢不好，灰溜溜進屋裏去了。
“我跟我媽媽道過歉了，我已經認識到錯誤了，大哥，你就不要再罵我了好不好？”我擠出一個討饒的笑容來，擡頭看他。
他捏著我手腕的手一時頓住了，漆黑的瞳孔深不見底。
我一點點掙開他的手，說：“我上午的時候突然想去看小孩子，就去了南郊的孤兒院，你知道的啊，我那麽喜歡小孩子。所以大哥，你會幫我跟媽媽說說好話的對吧，都靠你嘍。”
“你叫我什麽？”扈江堯突然說，口氣卻不像是疑問。
“大哥。”
扈江堯沈默，我簡單笑笑，說：“你以前不是很喜歡聽我叫你大哥嗎。現在我們好聚好散，畢竟還要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我不至於那麽不懂事，對你有什麽癡纏的想法。你，大可以放心。”
“嗯。”扈江堯點點頭。又說，“既然這樣，你就不應該再賭氣，每天的燉湯我希望看到你仍然保質保量地喝掉。”
這些日子以來，我不曾喝過一滴扈江堯熬好後涼在廚房的湯，體重也慢慢地下去了不少。
“我答應。大哥能對我這麽關心愛護，是我的幸運。”
扈江堯沒有什麽表情，說：“你能這麽想，很好。”
“對了，下個學期我修的課程會多很多，我打算住校，隔一個月可能再回家一次。所以，就不麻煩你送我了。”
“好。”
我張張嘴，發覺再沒有什麽可說，於是轉身上樓去了。
那晚扈江堯的臥室整夜都亮著燈，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坐在書桌前抱著平板電腦玩了一整夜游戲，看隔壁窗戶透出的微微亮光和無邊無際的黑色夜幕裏的那輪月相得益彰。
那游戲很好玩，我一點兒睡意都沒有。
☆、我還是喜歡他
第二天，我媽敲我房門的時候，我幾乎頭痛欲裂。
我的眼睛上下直打架，腳下的步子都是飄著的，飄去開了門，我媽驚訝道：“你怎麽頂著這麽大的黑眼圈？”
“啊，沒睡好。”
我媽狐疑地打量我，說：“你，還為和江堯的事傷心？”
我迷蒙著進衛生間洗漱，話都不經大腦地從嘴裏滾出來：“哪兒能，我們去支教要寫報告的，我是為那事頭疼呢。”
“傻丫頭，記得勞逸結合。快點啊，今天早上十點家裏還要來客人呢。”
“客人？什麽客人？”含著泡沫，我含糊問道。
“啊……是媽媽以前單位的那個劉總監，這不從國外回來打算在這裏定居了，知道我住這兒，就帶著孩子來看看我。”
“劉總監？我怎麽沒聽過啊。”
“好奇心那麽強？快收拾收拾，跟媽媽下去。”我媽輕輕跺腳，嗔道。
我媽在搞什麽鬼？
他們見面幹嘛一定要拖上我？
難不成，是我媽見我剛剛失戀，就開始張羅著變相地幫我相親介紹男朋友了？
啊……
一定是這樣！
可誰曾想，劉總監的那個孩子一進門，就咧著嘴沖我笑起來。
雪白的牙齒整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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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應該是醫院。
我轉動眼珠極盡所能地四下裏張望，除了扈江楚再沒有看見第二個人影。
“小糖糖，你醒啦！”扈江楚看見我，笑了起來，“太好啦！”
借了扈江楚的一臂之力，我坐起身來，有點不好意思地問：“爸媽他們都知道了嗎……”
“可不是，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大家都睡了，三魂嚇得沒了兩魂半！我大哥那往醫院開大車簡直能飛起來。好在你沒什麽事情。媽說，將要堅持讓你學習游泳一百年不動搖。”
“……”我說，“那，現在他們人呢？”
“哦，他們在西貝姐病房。”
“這樣啊……”我點點頭，說，“她怎麽樣了？”
扈江楚搖搖頭：“不是很好，小腿上被不知道什麽東西勾了好長的的一道血口子，縫了十針。而且精神也很不好，可能是對水產生陰影了，現在還不願意開口說話，爸媽和大哥去哄她了。”
停了停，又說：“我真不能理解她的行為。第一，她是你的情敵，怎麽會不顧安危跳進水裏救你呢？第二，她不會游泳，怎麽會這麽蠢跳進水裏救別人呢？”
我說：“她跳下來是為了救我？”
“對啊，和你們一起去支教的同學說的，說是看到你掉進水裏，她二話不說就跟著跳下來了，跟殉情似的。”
“……”
經他這麽一說，我也不能夠理解田西貝的行為了。
難道，其實田西貝喜歡的人不是扈江堯而是我？
我自己被這個假設嚇個半死，趕緊爬起來打算做一些其他的事情分散註意力。
我只是嗆了水暈了過去，很快就被趕來的村民救了上來，所以清醒之後啥事兒沒有，甚至在那麽冰冷的水裏泡過之後也沒有受涼感冒，我簡直對我的身體素質嘆為觀止。
我和扈江楚一起去田西貝的病房看她。
到病房門口的時候，我聽見我媽帶著哭腔的聲音：“貝貝這麽好的姑娘，為了我們家唐唐變成這樣，我……我……”
扈叔叔抱著我媽，說：“別內疚了，這件事情誰也不能預料啊，咱們讓貝貝好好養傷好不好，也許過些日子她就回過神來了。”
病床上，田西貝的小腿上裹著厚厚一層紗布，面色蒼白地靠在扈江堯懷裏，大大的眼睛裏面盡是恐懼，顫抖著的手也緊緊握住扈江堯的。
扈江堯不知道在跟她說些什麽，聲音很低，隱約聽得出還很溫柔。
我看不見他的神色，不過結合他輕柔的動作和聲音，這個神色應該是心疼憐惜之類。
“媽，爸。”我開口道。
“唐唐，你醒了！”看見我，扈叔叔和我媽糾結的臉上總算多出一些喜悅。
扈江堯想和我說什麽似的打算站起來，誰料他懷裏的田西貝突然劇烈地掙紮起來，使得小腿撞到了床頭的欄桿。
“江堯哥哥，疼！”眼淚從她的眼睛裏大顆大顆地掉出來，田西貝呼痛道。
扈江堯重新抱好她，把她的傷腳妥善安置，回頭對我說：“唐唐，先回自己的病房，她現在情緒還不穩定。”
我一時有點發怔，呆呆站在原地。
我媽見狀，連忙走過來，拉著我一起回去。
“這件事情，我都聽你們同學說了。”
在病房裏，我媽找了個借口把扈江楚支使了出去，表情嚴肅認真，對我說道：“貝貝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她現在為你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大方一點。”
“你說的大方，是什麽意思？”我問。
我媽說：“你知道貝貝她的身世可憐，在家裏除了那些管家保姆連一個血親都沒有。她喜歡扈江堯，這我們所有人都看在眼裏，這時候你不要不懂事。”
我喜歡扈江堯，所有人也都看在眼裏。實際上，我的身世也挺可憐，在家裏也沒有一個血親。
張了張嘴，我最終只是嘀咕：“假如她不跳下來，我也能自保的。”
“你這孩子！別人都為你差點把命丟了，你還能說出這種話來？你太讓媽媽失望了。”
“我聽你的，我不會做讓她難過的事情。但是媽，你一貫知道我是什麽樣子的人。因為一個女人豁出命想救我，我就要把扈江堯拱手讓給她，做不到。”我說，“這不叫大方，這叫缺心眼。”
“唐唐，你……”我媽看著我，我也直直看著她。
最終，她敗下陣來，眼睛轉向別處，說：“有的事情媽媽不想說太多，年輕人的感情畢竟我們不便插手。可是唐唐，媽媽也害怕你以後難過……扈江堯和貝貝他們畢竟有感情基礎，而且，不是媽媽偏袒誰，貝貝可能比你更適合江堯。”
“你是打算勸我和扈江堯分手？”我不能相信地問道，“為什麽？你覺得她更適合她就更適合了？憑什麽！你有問過扈江堯嗎？”
我媽神色覆雜，望著我：“好好，媽媽不說了，唐唐，你只記得不管發生什麽，媽媽都是愛你的，知道嗎？”
我不知道我媽的眼神裏包含著什麽樣的情緒，是不是她知道什麽我不曾註意過的東西，或是看到了什麽不願意對我說的真相。
可能是我太執著，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一個像扈江堯這樣值得我不惜一切堅持的男人。以至於，我忽視了太多本該值得我註意的細節。
☆、一個人的獨角戲
我很快就出了院。
支教活動本就過了大半，這事一出立刻被勒令停止，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扈江堯卻因為要在醫院陪田西貝以及做項目而很少回家。
就連大年三十，他也只是在家裏吃了一頓簡餐，就給田西貝帶飯走了。
那個時候我在玄關攔住了他。
扈江堯眉宇間盡是疲憊的神色，看見我，皺了皺眉，想是想要說什麽。
我知道他想說什麽，這幾天諸如“唐唐，乖一點。”“不要不懂事。”這樣的話我聽了好多。
我把一枚書簽塞給他：“不能跟你一起跨年了，這個是新年禮物，新年快樂。這是我在支教的時候撿到的葉子，就做成了書簽。”
扈江堯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接過書簽，說：“謝謝。可是我最近比較忙，沒有給你準備禮物。”
“有這個就夠了。”我指指衣服上別著的胸針，盯著他的眼睛說。
他只是笑笑，沒有其他反應。
年初三那天突然下了雨。
冬天的雨，幾乎能冷到骨血裏。
我看見衛生間裏扈江堯的傘，想起來他今天早上直接就去了郊外的實驗室，沒有打傘。
“你要給我哥送傘啊？真是賢惠！”扈江楚正在跟梅昕煲電話粥，看到我穿衣準備出門，不由道，又甜滋滋地對電話說，“以後我上班了，你也會給我送傘嗎？”
不知道梅昕說了什麽，扈江楚氣鼓鼓地說：“你叫梅昕真是沒錯，沒心沒肺。”
抱著扈江堯的傘，撐著自己的站在馬路邊準備打車的時候，才真切地感覺到屋外的寒意。
我打個寒顫，一面伸手攔車一面想著一會兒見到扈江堯要跟他說什麽。
二十多天以來，我幾乎沒有跟他在一起好好說過話。
我可以跟他說，我這幾天在家裏學會煮粥煲湯了，其實也不難，我以後可以給他煮營養又好喝的粥。我可以跟他說，我們等到田西貝的病好了之後，去哈爾濱玩，去那裏滑雪吧，雖然我不大喜歡雪，但是我還挺喜歡滑雪的。
因為想得太入神，我都沒留意好不容易來的出租車被後面的人捷足先登了。
登的時候還順手推了我一把……
流年不利！
我慘呼一聲，跪坐在地，厚厚的外褲瞬間被冷水浸濕。
靠！我齜牙咧嘴的扶著摔疼的膝蓋撿起掉落在地的雨傘站起來，已經沒有發型可言！
頭可斷血可流！發型不能亂！
欺人太甚！
“你這位同志不能這樣！先來後到這個詞語沒有學習過嗎！”我馬上追過去，對車裏的男人說道。
他像是沒有註意過我這個存在一樣，回頭先打量了我幾眼，說：“你也要打車？”
我指指自己：“看到沒有，你的傑作！”
男人大約二十七八，穿著黑色風衣，瞪大了眼，一臉的無辜倒挺顯年輕，說：“我太著急了，沒註意！你先進來坐吧，我不介意和你同乘。”
看他的樣子沒有打傘，風衣領子又豎到眼睛邊上去了，可能真的因為馬路邊人多冗雜，沒註意我的存在，我原諒了他，坐進車裏，說：“我要去市郊。”
他說：“這麽巧，我也去市郊。”
我多看他一眼。他說：“師傅，先送這小妹妹去她要去的地方，反正順路。”
車子開動後，我看見他從風衣裏掏出一個物件來……
不，不是物件。
圓滾滾的腦袋、圓滾滾的眼睛、圓滾滾的屁股、圓滾滾的小爪子……依次從他的衣服裏露出來。
“嗷……”那貨前肢趴在那男人的肩頭，低聲圓潤地叫道。
啊呀呀，汪星人！
我的眼睛都直了，男人看看我，說：“給你抱抱？”
我點頭，好好好！
連忙伸手抱了過來，和藹可親地：“你叫什麽名字呀？”
“岳徹。”
“咦？你給你家狗起了個人名兒啊。”
“你不是在問我？”男人一臉黑線，“我叫岳徹。它，叫滾滾。”
“……”
我先到了目的地，下車後沒走幾步，岳徹搖下車窗，說：“小妹妹，你的腿沒事吧？”
可能是膝蓋摔到了，走路的時候不是很便利，我搖搖頭說：“沒事兒，我不叫小妹妹，我叫阮唐。”
“軟糖？”他玩味一笑。
“……阮籍的阮，唐朝的唐。”說完後，我沖他揮揮手表示告別，一回頭卻看見實驗室的大門打開，扈江堯護著走路一瘸一拐的田西貝從裏面走出來。
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我幾乎在一秒鐘以內就做出反應，立刻躲到一邊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雨下得好大啊。”田西貝說。
“在這別動，我去把車開來。”
“江堯哥哥，我的腿疼。”
“先進去坐。”
“那你一會兒抱我進去好不好？”
“嗯。”
我坐在墻壁遮擋住的角落裏，恨不能用雨傘把自己裹起來。
哆哆嗦嗦地，我從包裏拿出手機來給扈江堯打電話。
“餵。”
“唐唐？”
“你，現在在哪啊？”
“實驗室。”
“帶傘了嗎……我，我給你送傘好不好？”
“不用，我有車，到車庫淋不了多少雨。”
“這樣啊，那你今天還去醫院嗎？”
“唐唐你怎麽了，你在外面？”
我咬咬下唇，說：“我摔了一跤，你能不能來接我？”
“嚴重嗎？”
“不嚴重，只是，雨有點大。”
“能打到車的話，先打車回家，我抽空回來。”
“嗯好吧。也只能這樣了。拜拜。”
我把手機掛了，腦子裏卻仍舊一團漿糊。
有些事情我不是不明白，可我害怕去深思。
為什麽田西貝會在這裏呢。為什麽扈江堯又變成那個對我冷淡疏遠的存在了呢。還能有其他原因麽……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
能做些什麽。
“阮唐小妹妹，你怎麽坐在這裏？”一輛出租車在我面前緩緩停下，搖窗之內我看見岳徹一臉關心地看著我。
“你怎麽回來了？”我楞道。
他搖了搖手中扈江堯的雨傘，說：“你不是要給人送傘的嗎，馬馬虎虎，連傘都沒帶。”
還真的是……
我笑笑，說：“現在不用送了……”
“那，你要回去了嗎？這兒很難打到車。”說完，就打開車門，“進來吧，今天就當我派發愛心好了。”
“謝謝啊。”我狼狽地坐進車裏，車門剛關上，我就看見扈江堯的車緩慢地從眼前劃過。
“嗬，這車挺拽的。”岳徹不由說，轉了頭去看，沒一會兒，說，“嘖嘖，香車美人。”
“話真多啊你。”我忍不住說，“快點走吧。”
被我一沖，岳徹倒是楞了，看看我，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滾滾嫌棄我渾身濕漉漉的，不肯同我再親近，我這才感傷起來。
車子開往市區，雨突然變小了，轉而天空中開始飄起小雪來。
“嗬，下雪了，今年的初雪！”岳徹擦去窗玻璃上的霧氣，說道，又碰碰我，“別這麽低氣壓，開心點，下雪了！”
我說：“我不喜歡雪。”
它用一種看似純潔的面目掩蓋著一切的骯臟和混亂，我們看不見馬路上的垃圾、看不見破舊侵損的斷壁殘垣，所有的事物都被茫茫的雪掩飾著，表面如此祥和。
可是。
等到太陽一出現，就原形畢露。
化雪的時候，就是最醜陋的時候。
“小小年紀，這麽多愁善感啊。”岳徹搖頭嘆道。
“你幹嘛不直接回去，還要送我回來？”我把心裏一直的疑惑拋出來給他。
岳徹楞了楞，嘿嘿一笑，說：“其實我家就在市區，剛剛是為了表達對你的愧疚才說順路的，現在這才是順路。”
……
“你住織雲山莊？”他問。
“你不會告訴我你也住織雲山莊吧？”我狐疑地看他。
“我要是告訴了你你預備如何？”
“我預備懷疑你是不是為了跟我搭訕故意排演今天這一出。”我說。
“哈哈哈！”他大笑起來，說，“排演？我圖什麽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
岳徹的眼睛亮晶晶的，對我說：“我說小軟糖，你呢也不用預備如何了，我家不住在織雲山莊。那今天這一切，就是緣分。”
“好吧，勉強算是。”
“既然是緣分，我預計我們還會再碰面。”摸著滾滾的腦袋，岳徹說，“希望下次見到你，是個活蹦亂跳的你。”
“……”
洗過澡換了幹凈的衣服之後，我正在吹頭發，扈江堯回來了。
“你去給我送傘了？”
可能是扈江楚跟他說的，我點點頭說是，在鏡子裏看著扈江堯的眼睛，我說：“可是我看見田西貝在你們實驗室，我就走了。”
“她早上突然打車過來，想讓我陪她。”扈江堯說，“你不要想歪了。”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解釋，不過從他的語氣和說出的內容來看，這都更像是一個挑釁。
“扈江堯。”
“嗯？”
我深深呼吸，輕聲問道：“假如我說，我也想讓你陪陪我，你會留下來嗎？”
問出這樣的話，我沒敢再看他的表情。
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怎麽也有一天會問出這樣子的話。
甚至就在上一秒，我也不能預計，我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真的到了那樣的地步嗎，到了……
我需要乞求一個人留在我身邊陪陪我的地步嗎？
片刻的沈默。
他終於開口，語氣艱澀：“唐唐，我可能……”
扈江堯一直很會拒絕別人，現在他沒有幹脆利落地對我說我不會留下來，可能已經是給我面子了。
也許，從我第一次見到扈江堯和田西貝站在一起，他為她擋酒的時候，我就應該知道他對她也是不同的。
也許，那時候我看著扈江堯蹲在地上為被砸傷的田西貝察看傷勢，梅昕說他們才叫天造地設的時候，我就應該意識到自己才是那個局外人。
假如女主角不是我，會不會這個故事會很幸福。
“假如沒有那一晚，你不會跟我在一起的，對吧。”
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淡一些，可是問出這樣的話，已經耗費了我太多心力。
我一直不敢這麽問他。
我一直不敢直面那個最初的問題。
我用各種理由將這一切搪塞過去，我催眠自己說扈江堯對我好，可是他對親人都是這樣體貼；我告訴自己只要我努力做好一個女朋友就好，可是就連在我媽眼裏，田西貝都比我更適合扈江堯。
那麽假如沒有那一個晚上。
我會不會成為一個暗戀者，看著扈江堯和田西貝一步一步走到一起？
或者即使現在真的有那一個晚上了，會不會我只是他們在一起的道路上一個比較大的路障？
現在，他們打算繞過這個路障繼續向前了嗎？
“唐唐。”
“對，還是不對。”
我知道扈江堯是個幹凈利落的人，他所有的猶豫可能只是為了所謂的責任。
可我只要答案。
“是。如你所說。”
我看著他的嘴唇輕啟，輕飄飄地就把這幾個字拋給我。
我卻突然覺得有什麽壓在心上，特別特別沈重。
這和我之前所進行的“得到答案之後不論好壞都會釋然”的狗屁設想完全不相符。
可是這就是我要的答案，盡管他那麽讓人難以接受。
扈江堯說：“你不要哭。”
我把眼淚抹幹凈，說：“我看起來像是那麽拿得起放不下的女人嗎？”
扈江堯沈默，我感覺他在同情我。
“本來談戀愛，分分合合都很正常。”我咧咧嘴，發覺笑不出來，只好幹巴巴地說，“但是，我想緩幾天，你能不能在短期內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扈江堯點頭說可以。
他很信守承諾，立刻就消失在我面前。
不，他不夠信守承諾。
我記得他說，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試試看做我的女朋友，如果你畢業後仍然沒有找到更加心儀的其他人，如果那個時候，我們之間沒有不可調和的矛盾，我就娶你。這樣，怎麽樣？
想起他曾經說過的話，我的苦笑更甚。
他其實也不算違背承諾。我們之間，真的有不可調和的矛盾。
他不愛我。
不過歸因於此。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發覺，擁抱的時候，他沒有說過喜歡我，接吻的時候，他也沒有說過愛我。
就像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在他面前蹦蹦跳跳，自以為是。
真丟人呢。
☆、不過就是一個你
再見到扈江堯，是在田西貝出院那天。
我媽拖著我一同去醫院看望她。
田西貝所住的病房和婦產科所在的樓層很近，我們去的時候，田西貝正在嬰兒室外，隔著玻璃看保溫箱裏面蹬小腿的嬰兒。
扈江堯站在她後面。
離得遠遠的，我也能看得清扈江堯臉上的表情。
他的唇角微微地向上翹起一些弧度，額角的碎發使他的神色看不分明，卻擋不住那股專註的氣勢。
“小孩子多可愛啊！”田西貝的聲音軟得幾乎快要融化了，“你喜不喜歡小孩子？”
“喜歡。”扈江堯讚同道。
僅僅是那兩個字，幾乎在一瞬間就把我打得體無完膚。
我記得差不多三個月前，某電視臺熱火朝天地播出著一個綜藝節目，名字叫《爸爸去哪兒》。
我拉著扈江堯一集不落地追了下來。
原本我特別喜歡小孩子。
看了那節目之後，我更加特別地喜歡小孩子。
我開始在腦海中勾畫出這樣一個小孩子，他雖然軟軟嫩嫩，雖然手短腳短，卻擁有扈江堯的樣貌和氣度，擁有扈江堯的智商和天賦……
唔，還缺了點什麽？
對了，最好他是由我生的。
我為這個構想欣喜不已、害羞不已。並且單方面以為，在看完這麽萌的小孩子後，扈江堯一定也會發自肺腑地愛上可愛的小朋友。
於是我更加積極地在每一期電視節目播放之前，就使盡渾身解數把扈江堯勾引到電視機前，並且一路對每個孩子進行諸如“哇靠這也太萌了吧！”“我去，萌得我一臉血啊臭不要臉！”“我以後一定要養一個這麽懂事的寶寶！”“這一家子也太有愛了吧！”這樣的富有感□□彩的點評，企圖對身邊的扈江堯產生心理暗示。
誰知道他沒有受我哪怕是一點點影響。
我至今都記得收官那一集的時候，我問他：“這五個寶寶，你最喜歡哪一個。”
“都差不多。”
“你不覺得他們很可愛嗎？”
“還好。”
“……還是說你覺得你以後的孩子，會比這些都要萌呢？”
“唐唐。”
“嗯？”
“我不喜歡小孩子。”
“……”
我不能置信地看著他，冷血這個詞差點就要從嘴裏跳出來，卻又被我咽了回去。可我看著他淡漠的神情，不像是跟我開玩笑，我只喃喃道：“可是我喜歡啊……”
他說：“這沒有什麽矛盾。”
我呆望著他，簡直欲哭無淚，沒有矛盾？
“為什麽沒有矛盾？我們，我們……”我說了半天卻也沒有把話說下去，低了頭，輕聲道，“可是，總有原因的吧。怎麽會……不喜歡小孩子呢？”
“沒有什麽原因，這不過是一個主觀認知。”
如今，我和扈江堯隔著半條醫院走廊，幾乎是清清楚楚地聽見他讚同說小孩子確實很可愛。
才終於明白，當初種種疑惑地答案。
我就說嘛……
總是有原因的。
原來，是人不對。
在扈江堯的心裏，或者也構思過這樣一個小孩子，她可能擁有一個女孩子的可愛和善良，可能擁有一個女孩子的樣貌和神采。
只不過當他意識到這個女孩子如果是我，這一切就變得那麽沒有樂趣。
所以在我面前，扈江堯他不喜歡小孩子。
不管我多麽極力渲染擁有一個小寶寶的美好，他都能不為所動。可能在他看來，我所表達的那些對孩子的熱愛，就像是一個推銷員在喊口號推銷，口號差不多就是：買一個萌噠噠的孩子送一個阮唐！
於是他排斥了反感了。
只因為他不願意那個女孩子是我。
這真是個叫人傷心的領悟，遠比扈江堯當初和我分手時說的那些不痛不癢的話語更加直擊心靈。
我的心靈一時間被擊得有點瀕臨破碎，非常想要尋找一個與世隔絕，啊不，與扈江堯隔絕的地方來進行縫補。
於是我立刻掉頭離開了。
可惜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還沒有開學，在這座城市裏我也沒有可以去尋找傾訴的好朋友。
迷糊著上了出租車，司機第三遍問我要去什麽地方的時候，我才說：“去‘陽光村’吧。”
陽光村。
本市南郊的一家孤兒院。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回去，這裏曾經是我最最渴望逃離的地方。我那時候不知道有一個詞叫做人間煉獄，假如我知道，一定會毫不吝惜地拿來形容那裏。
可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在“陽光村”門口。
昔日破舊的門衛處已經被翻新，裏面坐在桌前看電視的門衛陌生極了，銹跡斑斑的大鐵門也刷上了新漆。
今已非昨。
在門衛處登記過後，我走近孤兒院內。
院裏的陳設建築都像是經過翻修維護，煥然一新得像是一家私人經營的幼兒園。孩子們也沒有被關在屋子裏，而是自由地在院裏追逐打鬧，睜著好奇的大眼睛瞅著我這個“客人”。
“你也是來這裏做社會實踐的姐姐嗎？給我們帶了什麽禮物？”不一會兒，就有幾個孩子小心地湊上來，說，“還是文具嗎？我們已經不想要文具啦！”
我楞在原地，失笑。
時代這麽快速地進化著，這個我曾經最害怕見到聽到的地方，居然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
這是件好事吧，只是我沒有趕上罷了。
“糖糖？”
正在出神，我聽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詫異地看過去，沒料到還能在這兒看見熟悉的面龐，不由有些怔忪。
“方，方老師？”
她是我們當時教識字的方老師。
“嘿喲，真是你這孩子！我說看著門崗那的簽名有點熟悉。”她笑起來，向我走過來，說，“這麽多年了，還能看見你，這麽健康漂亮，真好！”
我笑笑，卻控制不住自己往後退了一步。
方老師更是笑起來，將我一把拉住：“你打小就怕我們，現在難不成還怕？”
頓了頓，又拍拍我的手背，嘆了口氣：“那個時候，我們也確實挺對不起你們這些小孩子，你們一定恨死我們了吧。這麽多年，從來沒見其他出去的孩子回來過。”
“方老師，其實你對我們還好……我，我剛剛只是有點不習慣。”
“身體現在怎麽樣了？我記得你那個時候來這兒……是因為……因為。”像是極力回想著什麽，方老師一拍腦門，說，“地中海型貧血癥，怎麽樣，現在是不是已經治好了？”
難得她還記得這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拗口病名，我點點頭，說：“住院治療過了，現在只偶爾有些貧血，沒有什麽大礙。”
“那就好那就好。”
那個下午，我和方老師聊了很多，關於從前，關於愛恨。
我本來以為這個承載著我無數難過過往的地方，我一輩子都不願意觸及。可是我真的來到這裏，觀望著似乎已經開始變得面目全非的回憶。
卻覺得一切都變得微不足道。
離開之後，我再想起她和陽光村，甚至想起一些被我定義為“壞人”的存在，都顯得遙不可及。
再刻骨銘心的事兒，放下不過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這麽一想，我信心百倍地打車回家。
不過就是一個扈江堯。
能有多難。
或許也沒有多久，我也能在一瞬間就不再在意扈江堯。
回家的時候，卻只看到了扈江楚。
一見到我，扈江楚就撲了過來，大喊大叫道：“唐唐，你跑到哪裏去了！”
我楞住：“怎麽了？”
“快打電話給你媽，我們都快瘋了你知道嗎！”
我忘了帶手機，我因為扈江堯忘了我自己在幹什麽，我忘了離開的時候還有在乎我的人需要知道我的下落。
打電話給我媽，我自然是挨了狠狠一頓罵，我抱著電話聽筒，聽著她哽咽著說：“唐唐，你喜歡一個人，就把媽媽忘了嗎？你怎麽這麽心狠啊……媽媽有多擔心你，萬一你聯系不到我們，萬一你突然貧血暈過去了，萬一有那麽多個萬一，媽媽可怎麽辦？”
我把眼淚抹幹，說：“媽，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掛了電話，大門被人打開，卻是扈江堯大步走了進來。
我攏攏頭發遮住哭紅的眼睛，準備往屋裏走，卻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誰允許你這樣不聲不響就亂跑的！”
扈江堯的聲音很大，可以稱得上是疾言厲色，我沒看他的表情，不過從這個兇狠動作判斷，我覺得他應該怒氣沖天。
扈江楚見勢不好，灰溜溜進屋裏去了。
“我跟我媽媽道過歉了，我已經認識到錯誤了，大哥，你就不要再罵我了好不好？”我擠出一個討饒的笑容來，擡頭看他。
他捏著我手腕的手一時頓住了，漆黑的瞳孔深不見底。
我一點點掙開他的手，說：“我上午的時候突然想去看小孩子，就去了南郊的孤兒院，你知道的啊，我那麽喜歡小孩子。所以大哥，你會幫我跟媽媽說說好話的對吧，都靠你嘍。”
“你叫我什麽？”扈江堯突然說，口氣卻不像是疑問。
“大哥。”
扈江堯沈默，我簡單笑笑，說：“你以前不是很喜歡聽我叫你大哥嗎。現在我們好聚好散，畢竟還要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我不至於那麽不懂事，對你有什麽癡纏的想法。你，大可以放心。”
“嗯。”扈江堯點點頭。又說，“既然這樣，你就不應該再賭氣，每天的燉湯我希望看到你仍然保質保量地喝掉。”
這些日子以來，我不曾喝過一滴扈江堯熬好後涼在廚房的湯，體重也慢慢地下去了不少。
“我答應。大哥能對我這麽關心愛護，是我的幸運。”
扈江堯沒有什麽表情，說：“你能這麽想，很好。”
“對了，下個學期我修的課程會多很多，我打算住校，隔一個月可能再回家一次。所以，就不麻煩你送我了。”
“好。”
我張張嘴，發覺再沒有什麽可說，於是轉身上樓去了。
那晚扈江堯的臥室整夜都亮著燈，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坐在書桌前抱著平板電腦玩了一整夜游戲，看隔壁窗戶透出的微微亮光和無邊無際的黑色夜幕裏的那輪月相得益彰。
那游戲很好玩，我一點兒睡意都沒有。
☆、我還是喜歡他
第二天，我媽敲我房門的時候，我幾乎頭痛欲裂。
我的眼睛上下直打架，腳下的步子都是飄著的，飄去開了門，我媽驚訝道：“你怎麽頂著這麽大的黑眼圈？”
“啊，沒睡好。”
我媽狐疑地打量我，說：“你，還為和江堯的事傷心？”
我迷蒙著進衛生間洗漱，話都不經大腦地從嘴裏滾出來：“哪兒能，我們去支教要寫報告的，我是為那事頭疼呢。”
“傻丫頭，記得勞逸結合。快點啊，今天早上十點家裏還要來客人呢。”
“客人？什麽客人？”含著泡沫，我含糊問道。
“啊……是媽媽以前單位的那個劉總監，這不從國外回來打算在這裏定居了，知道我住這兒，就帶著孩子來看看我。”
“劉總監？我怎麽沒聽過啊。”
“好奇心那麽強？快收拾收拾，跟媽媽下去。”我媽輕輕跺腳，嗔道。
我媽在搞什麽鬼？
他們見面幹嘛一定要拖上我？
難不成，是我媽見我剛剛失戀，就開始張羅著變相地幫我相親介紹男朋友了？
啊……
一定是這樣！
可誰曾想，劉總監的那個孩子一進門，就咧著嘴沖我笑起來。
雪白的牙齒整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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