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深風竹敲秋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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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七十年後會見到小姐的後人,我本以為小姐和少爺都死在了那場大火裏,或者說我的記憶根本就是假的,近來我的腦子越發混亂了,我常常想起我們小時候的事,明明很遠,卻好像昨天剛剛發生過。我很想你,小姐,你在哪……

小雀

2012年6月19日

我是小雀。

我家是河南的,小時候家裏窮,趕上災年,爹娘養不起一大家子人,弟弟又一直發高燒。就把我和姐姐賣給了人販子,換了六升小米。

姐姐出落的水靈,被花樓的媽媽挑走了。我跟著人販子四處漂泊,被餓的面黃肌瘦,走到安海,人販子怕我折在手裏賠本,就插了支草標扔在街口賤賣。

就是這一天,我遇到了貴人。

小姐的爹死得早,太太又嚴格,除了每日定時抽查功課,其他時間都在佛堂,也不怎麽來找小姐。後來太太改嫁給了顏家老爺,小姐就更不怎麽愛和人說話了。整個人都悶悶的,但我知道其實她這個人古靈精怪很有趣吶,沒人的時候帶著我下河摸過魚,上樹摘過桃,還給笑話過我的王貴家的草屯子裏放過火,小姐待我真的是極好。

我家小姐是我見過最聰明最博學的人,她能把家裏書房的書全部默出來,會作畫會彈琴會講英文,腦子裏永遠有和別人不一樣的想法。

小姐除了不愛和別人說話,其他也沒有什麽古怪的毛病了,哦,只一條,她的性子太烈了,犟起來簡直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記得那次太太一生氣撕了她和陳家少爺的婚約,小姐氣得糊塗了,支開我去送信,夜裏就跑上了山,說要和陳家少爺私奔,結果第二日寺裏來人,說是小姐吞了香灰尋死。這下可把我急壞了,我那個聰明絕頂的小姐怎麽做出這等糊塗事來了。

幸好後來陳家少爺帶著縣醫院的洋醫生趕了過來,一番折騰,才把小姐的命給救了回來,可之後又急匆匆地奔赴戰場去了。

結果小姐醒過之後確是誰也認不得了,姑奶奶、太太、還有陪了她七八年的我,甚至連她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性格也變了,比以前膽子更大了,嘴裏還盡冒些我聽不懂的詞來,對,還是滿口的官話!雖然很奇怪,但我還是很喜歡現在的小姐,比過去精神多了。

可是被老爺罰去祠堂思過後又變回來了,我再問她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她卻搖頭不知了,真是奇怪。

家裏的藥房掌櫃說,小姐之前吞香灰可能是沖撞了神靈,現在老祖宗又給她治好了。可我還是更喜歡那個笑的天花亂墜的小姐,雖然小姐沈穩的時候也很有安全感。

陳家少爺在仙霞嶺打了大勝仗回來了,可是身後卻跟著一個嬌裏嬌氣的女人,說是在半路上從土匪手裏救的,一直黏著陳家少爺不離身,直言要給他為奴為婢,真討人厭,不要臉,陳家也不提當初說要提親的事了。

小姐在家裏生悶氣,水也不喝,飯也不進。

好在大少爺從國外回來了,學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把戲,什麽從空中變出花兒啊,從袖子裏飛出鴿子啊,看得我們都呆了,小姐也不例外。少爺還會吹口琴呢!那個方方的玩意好神奇,放在嘴巴上就會響,就那麽點大,能發出各種好聽的調子。每天都在小姐面前耍寶,逗得小姐眼紅不已,直嚷著要他教,日覆一日也就漸漸淡了陳家那個負心人帶來的羞辱。

這期間陳家少年上門來過幾次,小姐也都閉門不見,太太直接氣得住進了佛堂,不願理會他們,後來老爺一聲令下讓門房小廝一見到陳家的人就把門通通關上,連狗窩都給堵了,說是不認這個狼心狗肺的女婿。

日本人見陸地上打不過來,就天天開著飛機給我們扔炸彈,簡直喪心病狂。有一次我上街買菜,親眼看到菜市口的李敢家炸的連渣也不剩了,除了他,一家老小都在屋裏一個也沒跑出來。

學堂也被炸毀了,朱先生為了救一個學生被塌陷的屋子給埋了。這下子幾十個學生都沒了主心骨,小姐帶了鄉親們把朱先生埋在了石井書院後面,說斷什麽也不能斷教育,央求了老爺,說要在家裏辦一個臨時學堂,太太出乎意料的也讚同,老爺最疼太太,二話不說就把後院的西廂房空了出來,又去置辦了一堆書本粉筆。

我知道,小姐是想起林老爺了。

上午小姐教古文之乎者也,下午大少爺教算術,有時也教點簡單藥理還有一些急救的法子,大少爺在國外學的是西醫,聽說還給人開過刀吶。

日子久了,日本人估計是覺得這樣輪番轟炸沒起多大效果,終於停了戰術,我們也就不用每天都在家挖防空洞了。鎮裏的人收拾起沈重的心情,開始重建他們的家園,斯人雖逝,但日子還是要一天一天過啊。

上個月小姐跟著少爺參加了抗日游擊隊,天天在外面過宿也不歸家了,也不肯帶著我了,只囑咐我在家好好照顧太太,姑奶奶和老爺。我是個沒主意了,小姐說什麽我就聽什麽。

安海慢慢恢覆了以前的熱鬧,大家也就像約好一樣,絕口不提逝去的人,把傷疤和血水都藏在衣服下,倒也過了幾天安生了一段時間。

可是亂世之中,哪有多少太平日子。好景不長,陳家少爺帶回來的那個女人偷了他的軍令,連夜撤走了守在山坳上的兵力。原來她是個日本特務,我就說她是個壞人吧,第一次看見她就覺得她不是什麽正道的人。日本人派她打進安海內部來個裏應外合,夜裏一架架飛機降落在山頂上。一宿過來,安海就變了天,街邊排排站的都是拿著槍的日本人,縣政府裏的當官幾乎全給斃了。陳家少爺連夜帶人撤出了安海,說是休養生息來日再戰,放屁,明明就是被打跑了。

日本人一進城,首當其沖倒黴的就是顏家這個大戶。顏家的藥材生意做到全國各地,又明裏暗裏援助過不少次抗日隊伍,日本人一來,就獅子大開口要老爺三天之內交一大批我聽都聽不懂的西藥上去,不然就抓了全家人去祭刀口。

那夜海風嗚咽刮得像開了封的刀子口,連綿的大雨和漲潮,把安平橋都淹了進去。我企盼著上頭的官爺們能派軍隊來把這幫兇神惡煞的鬼子們打回他們的老家去,哪怕是陳家少爺也好,他不是在仙霞嶺打了那麽大的勝仗嗎?怎麽這會兒連個人影也瞧不著了!

三天期限很快就到了,日本人就是想拿我們開刀給全鎮的人看,合作便是投誠,領頭做叛徒,不合作就是死,殺雞儆猴。老爺愁白了頭發,他不怕死,但是他怕太太死,怕姑奶奶死,更怕他的一雙兒女死,於是瞞著一家老小,夜裏讓小廝把藥給日本人送了去。

第二天,鎮上就像炸開了鍋,顏家在安海百年施藥救人的名聲毀得蕩然無存。老爺被日本人選為工商界代表,攬著老爺的手親熱的說他是皇軍大大的朋友。太太本來還一直被蒙在鼓裏,結果和姑奶奶去龍山寺上香回來的路上被一群小孩子攔了下來,大刺刺的指著我們的馬車就罵,大罵我們是漢奸、走狗、賣國賊!

姑奶奶年紀大了,哪裏受得了這個氣,回去就病倒了。太太也是個硬脾氣,鬧著要鉸了頭發去當姑子,她沒臉去見九泉下的先夫,也不願意再受老爺的庇護。

一夜之間,顏家逢遭大難,呈現出一團灰敗死寂。

好在少爺和小姐都在鎮外的一個臨時搭建的診所裏,醫治從戰場上送下來的同志,每天做著滿手沾血的活計。少爺的醫術了得,但一天天過去,藥物漸漸稀少,最後連最基本的消毒水都快沒有了。我每三天裝作回娘家探親去鎮外給小姐送藥,這一次,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去送了。我知道小姐一定很著急,但是家裏的藥房已經被日本人全面接管,我每次去拿姑奶奶的藥都得從日本人那裏開單子,真槍實彈專門防著有人給抗日游擊隊送藥品。

我很沮喪,因為真的沒辦法幫到小姐。

這一天,小姐冒險回了趟家。結果等著她的卻是老爺已經投靠日本人的消息,姑奶奶在病榻上奄奄一息,拽著小姐的手一直哭,我離得遠聽不太清她們說的什麽。只知道小姐出來之後眼眶紅的嚇人。

突然院子裏闖進了好多日本人,是陳家少爺救回來的那個日本特務,叫做藤田恭子的,她活像只吃人的妖精,趾高氣昂的站在院子裏,要逮捕抗日分子陳行川的未婚妻。

老爺好些天都不在家了,小姐被抓走,我慌得一點辦法也沒有。想起少爺在醫療所,我只能去求他了。

那是我後悔了一輩子的決定。

少爺被抓,日本人對他嚴刑拷打,逼問游擊隊的據點。

藤田想用小姐把陳家少爺引出來,把小姐吊在城門外,已經兩天了,不給吃喝,陳家少爺真是狠心!這麽大的陣仗,一點消息也沒有。

又一天後,老爺從縣政府被放出來,捧著一萬大洋把小姐換了回來,等他們回來後姑奶奶已經走了。

那些天裏,安海不停地飄著鵝毛大雪,自打我被賣到安海,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雪,感覺站著不動頃刻就能被它埋沒。空氣裏盡是肅殺的氣氛,所有安海人都靜默地縮在家中,能不出門就不出門了。

少爺被關在大牢裏,老爺和小姐不停地周轉送禮,也沒能把人帶回來,整個顏家就像海上飄著的浮萍,岌岌可危,隨時都會倒下一蹶不振。

就在這個時候,陳行川終於帶著大部隊打回了安海,仗打了五天,城裏本就不多的日本人都被絞殺殆盡,終於把安海奪了回來。

陳行川派人把少爺送回來的時候,可憐少爺已經傷痕累累,深可見骨了。小姐一句話也不說,四處奔走去找大夫,把全安海的大小大夫通通的請了個遍。沒天沒夜的守在少爺床邊,少爺沒醒,她也跟著不吃不喝。

兩天後的夜裏,雪停了,少爺也醒了。

小姐服侍了少爺大半個月,除了少爺堅持的如廁一條,所有事情都不讓別人摻和,小到吃飯餵藥,大到擦身換衣。直到少爺能下地了,小姐足足瘦了一圈。

直到少爺能瘸著走動了,他拉著小姐到老爺面前,說此生非我們小姐不娶,老爺紅著眼點了頭。

定了日子,少爺親手把小姐的名字刻在了族譜上。

“顏鐘”

就等過了年,兩人就拜堂成親。

可是上頭偏偏刁難,說老爺給日本人提供藥品,是漢奸,是人民公敵,國家的敗類。

陳行川抓了老爺入獄,指名要小姐去換。

少爺不肯,但是老爺在獄中又是吃盡了苦頭,那些傷都在他的身上添過他怎麽會不知道那些疼痛的致命,但是小姐又是他心頭愛,他不可能甘心拱手讓人,況且還是一個與她有過情深的人。

太太聽聞老爺被抓了起來,恍恍惚惚從佛堂裏出來跑去找陳行川求情,大寒的天氣在縣衙外一等就是三個時辰,陳家少爺才將姨母扶了進去。

太太和老爺一同回來了,老爺被關在水牢裏身上連一塊好皮都沒有了,和他們一起回來的還有陳家送來的聘禮,一箱一箱大刺刺的擺在堂屋,陳家少爺身邊的李副官捧著一盒禮服,是玉錦坊匠人的好手筆,西式的洋婚紗,比那飄著的雪還要白。

太太搖了搖頭說,要鳳冠霞帔,不要洋人那一套晦氣的東西。

小姐像失了魂魄一樣不哭不鬧,轉臉進了房。

日子定在這個月十八,陳家長輩都不在了,日子是太太選的。

我真的有些記恨太太,當初撕毀婚約的人是她,現在不明不白定婚期的人也是她,小姐到底是不是她親生的。

直到後來十七那晚,太太叫我進房,直楞楞跪下求我,要我扮作小姐的模樣穿上嫁衣定著蓋頭嫁進陳府。我哭著點了頭,我的命是小姐救的,別說是代嫁,就是叫我即刻死了,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只要守著我的小姐,小姐好,我便好。

走出房門,少爺跪在了我面前。原來,這件事少爺也是知道的,可苦了我的小姐,還以為自己忠孝不能兩全,眼見一天一天熬幹了心血。我對著少爺福了福身,回稟道。

“小姐性子倔,不要說是我代她嫁了,少爺帶著她躲到天涯海角去,再也不要回安海了。”

第二天,鑼鼓喧天的鞭炮聲中,我在太太和喜娘的攙扶下從前門進了轎子,少爺帶著不知所措的小姐從後門上了馬車,少爺說了,安平橋那邊有等著接應的船。

林家也好,顏家也罷,從未待我不好,更不曾對我打罵,我一個被父母賤賣的丫頭遇上了這麽好的人家是前世修來的福分,只盼小姐此生再不要淒苦無依,還望大少爺能讓我家小姐一生平安喜樂,我也就無怨了。

轎子剛行到街口,日本人的飛機又呼嘯著從頭頂飛過,頃刻間,炸毀的房屋已有數家。擡轎的腳夫都四散逃了,我在轎子裏驚惶無措,一把扯下了頭上繁重的鳳冠。拎起長長的裙擺往安平橋跑去。

小姐,你平安嗎?

走了嗎?

我…還能再見你一面嗎?

等到我到的時候,海面上已經是一片火海了,一架飛機被擊落進了這片海域,港口的幾艘船都沒能幸免於難,海面上燃起熊熊烈火。兵荒馬亂,四處奔逃的人,哪裏還有小姐和少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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