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水闊魚沈何處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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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在這樣一個時代裏的家庭,不知道是我的幸運還是不幸,我無法痛快的去愛我的戀人,也無法絕情的拋下我的親人,或許我就應該死在那場戰爭裏,或者,多年後的今天,已經兒女承歡的我根本不該清醒過來。

林鐘

2000年1月2日

父親和母親一直都不太和睦。

直到父親無端遭禍去世之後,我才從下人口中聽來,母親是被父親還在做大官的時候強搶去的。

我不能理解,在我眼裏明明父親是個俊朗清秀,溫文爾雅又滿腹經綸的好男人。

但母親一直不愛與我親近是真的,因為我同父親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街上的小孩都不喜歡同我一起玩,他們說我爹是搞進步會才被日本人殺了的,誰和我扯上關系也會被日本人給殺了。所以我一直很孤獨,好在陳行川不怕我,他以後還要娶我的。

今天我在街上看見了一個插著草標的小丫頭,面黃肌瘦一看就是營養不良,她一見我就開始哭,我也心疼的厲害,就給了那個人販子一塊大洋把人領回家了。給她吃飯洗澡又找了一件我以前的衣裳給她換上後一看,也是標致的小人,就是被餓瘦了,個頭也小的緊,她每次見我都撲通要跪,一次兩次的我真是被嚇得不輕。

問她叫什麽名字,她說叫二喜,我覺著真是不妥,聽她聲音脆脆的好聽,就給她想了個名,叫雀音,以後你就叫林雀音,我喚你小雀,你看行嗎?

父親為我起的名字,林鐘,是古樂十二律中的一律,我沒有兄弟姐妹,如今憑空得來了一個妹妹,我們連起來,就是“林中雀音”,多好。

以後,遇上事情不要光急著哭,你就是我家小妹,受了欺負要同我說。

小雀是個半大丫頭,一開始怯生生的,後來在家裏呆久了膽子也比以前大了不少,尤其是嗓門,再不像小時候嬌滴滴的惹人憐惜,這幾年一過,眼瞅著都比我高了。

這一年我十四了,母親無意間說起該把我嫁給陳家做媳婦了。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嫁,陳行川和我一起長大,雖然比我大了一歲,但從小就是被我欺負的,不知道是吃什麽長的,現在一竄那麽高,我都夠不到他頭頂了,嫁過去會不會被欺負啊?

小雀老是拿我取笑,哼,我再也不幫她了。

我已經好久都沒見到陳行川了,年底他們一家去福州探親,都快一個月了,也不見他捎個信給我,他不是在福州看上哪家俊俏小姐了吧?他敢!仔細我剝了他的皮!

又過了半個月,卻只見他一個人。

日本人打進了福州,他父母都死了,剩他一個帶著骨灰回來了,把骨灰放進祠堂,家裏雜事都交給管家陳叔,一言不發就去了軍校,嗯,現在也沒有人能攔得了他了。

我只當他還是少爺秉性撐不了幾天就得回來,誰料他一去就是兩年杳無音信。

今年年初,顏叔終於如願以償地把母親娶進了門。

我知道,打父親走後,他就一直圍著母親轉,人家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母親也不愛理他。一轉眼,顏叔這明裏暗裏的照顧我們林家母女也快七年了,母親終於松口,拖著我這口半大油瓶嫁進了顏家。好在姑奶奶喜歡女娃子,大人面前我也算知書達理,顏家人對我和母親都還不錯。

陳行川終於回來了。

可惜不是為了娶我,他是來找我退親的。

我不知道他和母親說了什麽,氣得母親一把就撕了婚約,叫我再不許見他。我根本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麽,不過兩年光景,那個被我欺負慣了的陳行川仿佛已經隨著他的親人一起死在了湖南,眼前這個一身軍裝,滿身肅殺戾氣的人哪裏還是我腦海裏那個有些懦弱的小竹馬。

未來一下子變得急促荒唐,就像玻璃溫房的花開不出顏色。

被退了親的姑娘放在鎮上那就是個笑話,我腦子一熱,趁夜裏叫小雀替我送了一封信給陳行川。

信上寫著在龍山寺等他,我要他當著觀音娘娘的面告訴我,他不喜歡我,他不肯娶我了,如果不是這樣的,我願意跟他走,我要和他私奔。

我等了一夜,也沒等到我的竹馬。

哦,原來我真的被棄婚了。

我也是被氣昏了,混著一大壺的香灰水給自己灌了下去,不活了,你陳行川不是要把命給國家麽,我林鐘把命隨給你,便叫你一輩子也不能忘了我。

等我再醒來,已經是被人擡出顏家的祠堂了。

我不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麽,可能真的是把腦子燒壞了。

陳行川去仙霞嶺打仗去了,在生死間走過一趟後,我也釋懷了許多,陳行川要上陣殺敵,流血受傷,為他父母親人報仇雪恨,為這個國家清除外寇,保衛國土。而我卻在小肚雞腸的怪他退了我的親,怕讓別人看笑話,這樣的我才是個大笑話,這麽多年的聖賢書都白讀了。

罷了,是我們沒有夫妻緣分。

顏家少爺顏謹從德國留學回來了,這個我從未謀面的哥哥非說我有趣的很,要我跟著他學藥理,我才懶得管,這種喝多了洋墨水的人腦子是不是有病,看不出來我不想理他嗎?白長了一副好皮囊,倒是把我的小雀忽悠得五迷三道的,不就是會耍些騙小孩子的把戲嗎?

還有,會吹個口琴了不起啊?我還會彈鋼琴呢!你見我顯擺了麽?

算了算了,看在小雀那丫頭的份上,我就再多忍你幾天,啊,這動靜簡直像五百只鴨子。

眼看秋天就要到了,芭蕉葉也都慢慢黃了,聽說陳行川在仙霞嶺打了大勝仗,擊斃了一個大佐呢,我也很替他高興,這次打完仗,他應該會回來住些天吧。

嗯,他是回來了,還帶了個嬌滴滴的美嬌娘一起回來了。

氣死我了,可我是個大家小姐,我不能讓顏家人看我的笑話,不能亂砸東西亂發火,掉價。

但是我真的很難過很生氣,連吃飯都不香了。

小雀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把顏謹請到我門外給我吹曲子,說是安撫我的情緒。天知道我開門是因為被吹得腦子都要炸了,是!那什麽高雅的曲子是好聽!但是那是本小姐心情好的時候才好聽!心情不好的時候陽春白雪都會聽得我想殺人好嗎!

偏偏看到小雀那亮晶晶的眼睛裏的憂心忡忡都要溢出來了,我又把到嘴邊的火氣又咽了下去,我知道,不該這樣任性讓小雀為我擔心。裝作好學的樣子,央求著我那哥哥教我吹口琴。

一天兩天,慢慢的我也就把陳行川和那個女人的事情忘在腦後了。

喪心病狂的日本人天天轟炸安海,每天都有無辜死去的人。就連學堂都沒能幸免於難,小時候曾教過我古文的朱先生也死了,我很難過,我爹也是這麽被日本人炸死的。

學堂不能沒有教書先生,我便自作主張拉上了顏謹,讓他和我一起去給孩子當先生去。顏叔很好,把後廂房全空出來給我們做教室用了,上午我就給他們講講孔夫子和現在流行的魯迅先生的文章,下午我也和他們一起聽顏謹講藥理和急救。

這期間陳行川來家裏找了我許多次,一是我每天忙著給孩子講課很累不想見客,二是我發覺自己其實對他沒有兒女情長的那份心,於是乎都給拒之門外了,他有來見我的功夫不如好好想想怎麽打跑日本人,叫他們不要每天在頭頂扔炸彈了,害得我們每次一聽到空襲警報就得抱著書往地下鉆。

後來顏謹不知道從哪裏得來消息,鎮外有一個抗日游擊隊據點,每天都有人受傷但是卻得不到及時的救治,於是我這學了幾天的半吊子就這麽被他忽悠過去給他當助手了。這才知道原來他是個會治病救人,也妙手回春的醫生,嗯,國外沒白呆。

他不喜我喚他兄長,便讓我喚他的字,子慎。

臨時搭建的醫療所住宿條件很差,我不忍心再帶著小雀,就讓她每隔三天送點藥品過來,中藥西藥都要,這種時候什麽藥都是救人命的寶貝。跟著子慎後面,來到戰場的大後方,我才真正見識到死亡的可怕,有的時候就差一點點時間就可以救活或死去一個人,知道生命的脆弱,知道陳行川為什麽變成另外一個人,知道紫珠草、白芨、地錦草都不可以浪費,知道過氧化氫、碘酊、汞溴紅全要省著用。

小雀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過來了,醫療所還剩最後幾瓶消毒水,子慎已經累得趴在手術臺上睡著了,眼下時時刻刻都有傷亡人員送過來,我不想再給他添煩惱了。他眼底的淤青很讓我心疼,給他留了張條,我就自己跑回鎮上拿藥去了。

然而我不知道的是,安海的天已經變了。

城裏到處都是日本人不說,可顏叔竟然成了第一個投誠的人。

母親盤了頭發,脂粉不沾,跪在家裏的佛堂誦經,閉了門,誰也不見。

姑奶奶一下子老了好多,無助的躺在病床上,病弱的臉龐像顆幹癟的核桃。她見我回來,眼裏止不住的淚湧,叫我快走。

可是,我已經走不了啦。

眼前的這個拿槍指著我的日本女軍官赫然就是那天陳行川帶回來的那個弱女子,陳行川啊陳行川你叫我說你什麽好,你看人的眼光可真是……

我被吊在城門上,罪名竟然是抗日分子的未婚妻。我好想和她說我和陳行川沒有半點關系,我們的婚約早就沒了,只可惜她拿膠布把我的嘴堵了起來。

在被吊起來的時間裏,我的腦子一直很混亂,我想起父親書房裏那方硯臺,想起我背錯文章時母親手裏的藤條,想起小雀的粗辮子,更想起那夜安平橋上,子慎在我嘴角落下的那個輕輕的吻。

我愛子慎,事到如今這份情感我才敢正視。

兩天了,那個傻瓜不知道從哪裏得到我被抓的消息,沖到這城門直接就被抓了,原來游擊隊裏有奸細,藤田恭子知道他是醫療隊的醫生,子慎被直接關進了審訊室。

當然這些我是後來才知道的,當時我被吊在那裏很早就暈了過去,可惜沒看到子慎奔來英雄救美的樣子。後來顏叔捧了一萬現大洋的贖銀,到日本人那又一通好說歹說我和陳行川沒有半點關系,這邊才放了我。

可回到家裏時,姑奶奶已經歸天了。

都是我的錯,如果我當時見一見陳行川,興許我能早點發覺那個女人不對勁,這樣她就不能和日本人裏應外合!顏叔就不會被迫成為叛徒!姑奶奶就不會氣倒!我要是不自作主張的回來,我就不會被抓!子慎也就不會因為救我而被關進大牢!

都是我的錯。

安海下了好大的雪,自我出生以來就沒下過那麽大雪,管家說這是老天爺給姑奶奶戴孝呢,多冤啊。我和顏叔都還來不及悲傷,家中的喪事全由母親一手操辦。顏叔變賣了家中的幾處地產和收藏的珠寶字畫換來錢去四處變通,找人,托關系,想法把子慎從牢裏救出來。但是日本人那邊咬住了子慎是抗日分子,堅決不肯放人。

這一個禮拜的煎熬終於陳行川帶著軍隊打回來的時候終止了,我發覺自己從沒有一刻像這樣渴求見到他。

子慎被放回家了,卻也被折磨的不成人樣了。看見他血淋淋的倒在那裏,瞬間我的天都塌下來了,但我知道我不能哭,不能脆弱,眼淚是最沒有用的東西,它只會拖我後腿,救不了我的愛人。

我跑遍了全城,把所有醫生都請到了家裏,還有藥房所有我認識的藥,回想顏謹教過我的所有急救知識,我只有冷靜,才能救他。

謝天謝地,風雪停了,我的顏謹醒了。

而後的大半個月裏,有關顏謹的所有事情我都要親力親為,除了顏謹堅持不讓我伺候他如廁,好吧,其實我也很不好意思。但是這麽多風雨過來,我早就把自己看作顏家的人了,當作他顏謹的妻子。

顏叔抹著眼淚道,“你終於也得叫我一聲父親了。”

我勸不了母親,她說等到我嫁進來後就去落發出家,我只覺理虧,對不起母親。

直到顏謹親手把冠著他的姓的我的名字刻進族譜裏,供奉在祠堂內,我才有了實感,嗯,我現在是堂堂正正的顏家人了。

但是姑奶奶剛過世,按道理我和顏謹要守孝三年,顏叔說,姑奶奶不會怪罪的,守到明年開春就給我們辦喜酒,把我風風光光娶進顏家的門。

剛安穩了些天日子,陳行川又派了人把顏叔抓了去。

理由是顏叔曾幫過日本人,通敵賣國的大帽子一下子扣在了我們家頭上。

顏謹去找他談判,試圖說明真實情況,但陳行川擺明了要他拿我來換,直言我是他未過門的妻子。

顏謹再憤怒,他也不過是只能在手術臺上攪動風雲的醫生,這種時候,他和手無縛雞之力的我們無二區別,不像他陳行川手握重兵,生殺大權都在一念之間。

我什麽也做不了,只是無端的想哭。

你聽過,情深不壽嗎?

一貫不問世事的母親去了縣政府找陳行川,試圖給顏叔求情,畢竟她還是陳行川的親姨母,血濃於水,怎麽說他也不該太過為難她。

晚上母親帶著只剩半條命的顏叔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箱箱的聘禮。

我已然知曉了這結局。

拖累了母親那麽多年,如今也是該我回報她的時候了。

顏叔一向對她很好,我相信他一定能給母親安穩的後半生。

至於顏謹……

這輩子,我們都像是行走在荊棘上的鳥,這太哀傷,下輩子一定要恣意痛快。

我的顏謹,怪只怪我們生逢亂世,連命都不是可以好好攥在自己手中的。

欠你的,來世還你。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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