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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家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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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殿的人一通忙碌。書房旁邊的小暗門被打開,幾個內侍把水、洗澡桶搬進去;西平和西合帶著宮女們準備好帕子、幹凈內衣和鞋襪,候在暗房外;三個中年宮女穿著幹幹凈凈、熏了香的衣服,接過成摞的帕子,進到暗房裏等著。

華恬見大家準備得差不多了,擡腿踏進暗房。暗房並不暗,每隔一步就有一盞油燈,亮堂得很。它是書房裏面的小隔間,沒窗戶,地面上鋪著一層氈布,應該是預防滑到的。最惹眼的是中間放置的洗澡桶:長橢圓形的木桶,桶外層嵌了陶瓷片拼接的迎春花紋,明麗爽快;內層鋪了張銀皮,從桶的這頭延伸到桶底,從那頭如舌頭一樣翻卷上去。

這張銀皮明晃晃的,耀得華恬眼花。

如果逃出去的話,這張銀皮可得帶著。華恬探下身,好好摸了摸銀皮,試探著摳了摳,發現貼得很牢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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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被伺候著上床後,西平留下床前的四只燈,把其餘的滅掉,帶著人往外退。

“西平,你留下。”華恬喊住她。

其餘人依次退了出去,西平走近床帳,問道:“娘娘,您還有何吩咐?”

“按慣例,守夜、侍寢的規矩是什麽樣的?”

“兩個內侍守院門,兩個宮女守殿門。殿內侍寢的宮女,常例是兩個,若遇娘娘身體欠安或聖上駕臨,酌情增加。”

“嗯,那你去安排吧。給守門的內侍、宮女,準備鋪蓋和驅蚊香,讓他們輪流休息一下。”

“啊?是!娘娘~!”西平語音裏的驚喜掩都掩飾不住。估計她一天到晚都提著心吊著膽呢。萬一她的主子與太監私通的事暴露,整個殿的人都會跟著陪葬。

“今晚,你在內殿侍寢。”華恬在她退到內殿門口時,補了一句。西平屈屈膝,答應一聲去安排了。

侍寢的西平睡在腳踏上後,不一會就傳出了均勻的呼吸聲。華恬不太習慣這個陌生的環境,折騰了很久才睡著。

第二天早上,她坐在早飯桌上時,侍膳的旻晟舉動上沒有異常,但臉色白裏透青,眼圈發烏,似是一夜沒睡的樣子。

華恬不動聲色地吃完飯,坐在殿門口休息時,才笑瞇瞇地問他:“旻都知,你的臉色不太好啊。是沒睡好,還是生病了?一會請個太醫看看吧。”

旻晟恭謹地彎下腰,聲音發澀,“謝娘娘,奴身體無礙。”

“那就是昨天被罰後入了心了。多大點事啊?不就是面子上過不去嗎?一會西平給全殿上下說說,昨天旻都知自己誤會了,不是本宮要罰他。”

西平答應一聲,真的下去吩咐了。旻晟的嘴唇哆嗦幾下,頭埋得更深,忽然膝蓋一彎,跪了下去,“謝娘娘體恤。”幾滴眼淚掉落到他面前的地磚上。他急忙俯下身子去遮掩。

華恬有點看不懂。難道旻晟真的對‘芳容娘娘’有情?也對,深宮寂寞的不僅有‘主子’們,肯定也有奴婢們。不過,再心有不忍,她也得把以前的事斷了。事關生死是一方面,對他無情愛之意,是另一方面。

她沒有立即喊他起來,直等他的身子不抖了,才慢條斯理地說道:“旻都知起來吧。今天不想出去游玩,你給我講點笑話解解悶吧。”

“好。”旻晟站到殿門口,抑揚頓挫地講了幾個讚頌聖上英明的所謂笑話。小宮女們靜悄悄地把殿內衛生打掃完,退出殿去。內侍們則把院子打掃幹凈。西平、西合站在華恬身後,等著使喚。

“再給我說說懋王和嘉美人吧。”華恬覺得笑話太過無趣,還是問起自己關心的事來。

“關於懋王,奴只能說些道聽途說的事。他是先帝的第六子,也是最小的皇子。十五歲前,一味貪玩,沒什麽出奇處。受了封後,正準備前往封地時,先皇後安排了兩個宮女引導人事,誰知竟引出了‘滑洩癥’來,身體每況愈下,差點歸了天。先帝震怒,殺了那兩個宮女,並讓懋王留在京城醫治。至於嘉美人,娘家勢微,暫時折騰不出大事來。”

“喔~,當今皇上排行第幾?太後就是先皇後嗎?”

“聖上是先帝的第五子。前四個皇子都沒有長大成人。當今太後是先帝的貴妃,乃當今聖上的生母。”

這言簡意賅的。多少腥風血雨就這麽輕描淡寫地撇過去了。

“陪皇上來避暑的,只有賢妃、本宮和嘉美人?皇城裏還留了哪些嬪妃?”

“不。跟來的還有貴儀娘娘和修儀娘娘。皇後和麗婕妤、眀才人留在京城裏。”

皇上的女人有八個?“貴儀和修儀都不喜張揚?”這兩天都沒聽說過這兩個人。

“她們和娘娘品級一樣,但位份稍高,均是母憑子貴,由美人升成嬪的。平日裏,均謹言慎行。”

“哦,和我一樣是吧?”

西合忽然插了一句嘴,“娘娘,不一樣。嬪以上的娘娘中,只有您——沒有子嗣。”

華恬摸摸自己的臉,“為什麽?承歡少嗎?還是身體有問題?”長得太普通,性子又悶,所以不招皇上喜歡?

西合看看西平,撅著嘴不說話了。

西平低下頭,也不接話。旻晟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說:“娘娘,您不愛爭寵露頭,所以承歡少了些。娘娘若想盡快懷上龍種,全殿上下自然全力以赴。”

“別~!”華恬擡手止住旻晟,“本宮不愛出風頭,更不想遭人嫉。現在的日子挺好,就這麽著吧。記住:本宮是奔著龍安寺去的。”

“娘娘慎言!!!”三人忽然一齊跪在地上,驚恐萬分狀。

華恬想了一下,大致明白了。皇上死了,沒生養的嬪妃才能去龍安寺。這是在咒皇上比自己先死呢。

“起來吧。只有你們三個人聽到,能出什麽事?”

西平往大殿的兩邊看看,暗示兩邊的暗房、耳房可能有人。華恬尷尬地笑笑,心想反正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三個太監走進院門,不等通報,遠遠地給華恬行了禮,說道:“聖上問芳容娘娘,身體可大安了?”

旻晟從地上爬起來,小快步走到領頭的中年太監面前,恭謹地行了禮,說道:“娘娘身體已無大礙,謝聖上掛心。勞煩唐掌司了。”一邊伸手往殿內引。

“好說。”領頭的唐掌司矜持地點點頭。

華恬再次感謝了皇上。西平拿出一個荷包,塞到唐掌司的手裏。他此時才笑瞇了眼,“聖上說了,如果娘娘身體無礙,請到擎天閣觀看歌舞。路潛將軍護送軍糧覆命,也在擎天閣呢。”

華恬楞了一下,西平悄悄碰了碰她的背。她一下想起來,自己的‘娘家’就姓路啊。急忙表現出一副驚喜的樣子,說:“聖上真是,太體貼妾身了。”

西平和西合、旻晟皆緊張得屏住了呼吸。唐掌司探究似的看了華恬一眼,沒多問,微笑著告辭了。

旻晟趕緊去安排儀仗。西平、西合忙著給華恬重新梳妝打扮。有外臣在,嬪妃就不能穿常服,必須著禮服。大熱的天,穿一層又一層的盛裝,戴上幾斤重的頭冠,華恬還沒出殿門呢,就有點喘不過氣來了。西平要給她化妝時,被她堅決拒絕了。天熱出汗,妝就容易花,還不如不化。她這麽一解釋,西平便沒有堅持。

西平扶著她出門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娘娘以前寡言。”

華恬瞥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也就是說,唐掌司納悶,是因為自己話說多了,表演過頭了。

不說話好啊,木頭人最好裝。

待走到擎天閣,看到幾個女人化成一副古怪的樣子後,華恬嚇了一跳。臉上塗的□□厚厚的一層,但耳根和露出來的脖子又是本來的膚色。臉頰處一邊一個圓圓的胭脂紅圈。嘴角畫了各式圖案,有鳥有花。眉毛塗成青綠色,彎彎長長一直伸進了鬢角。上嘴唇正中點了一個小紅點,下嘴唇點了兩個,三個紅點像個‘品’字,說不出的別扭。

擎天閣裏很涼快,本就高大寬敞的房屋,還擺放了很多冰盆。華恬穿了厚厚的禮服,一路‘走’過來,早就渾身冒汗,進了擎天閣後,室內涼意讓她舒爽不少。

正殿上,面南背北高坐著一個身著龍袍的男人,三十上下,白凈瘦長的臉龐,眉毛很濃,狹長的眼睛含著一絲陰郁和怠憊,但一眨眼,又溫煦起來。這是一個很有氣質的男人。華恬認真地行了大禮。

“平身吧,你身體可大好了?”

“謝聖上記掛,妾身已無大礙。”

皇上看著她的素面,停頓了很久,才說道:“路將軍來覆命。你們兄妹已經很久沒見,特宣了你來。”

西邊一排座位裏走出一個穿武將朝服的青年,向華恬一揖到地,壓抑著激動說道:“昭武校尉路潛拜見芳容娘娘。”

“路將軍快請起。”

兩兄妹長得很像,只是路潛氣場強大,隨便一站就不容人小覷。

路潛迅速地擡眼打量了一眼華恬,微帶哽咽地問:“聖上說,娘娘昨天中了暑氣,不知吃了解暑藥沒有?”

“路將軍不必擔憂。本宮身體已經好了。”

“喔。”

交談到這裏,路潛和華恬都沒話了。路潛便向皇上揖了一禮,又沖華恬彎彎腰,倒退著要回自己的座位。

“那個,路老將軍身體還好吧?”華恬不知道怎麽稱呼自己的‘爹’,又覺得按禮節該問候一下。

“末將尚未回府,聽說祖父身體還算健朗。”

噢,路家的祖父還在嗦。她一時想不起怎麽稱呼路家‘父母’,便沒有再問候下去。隨著宮女的引導,坐到一個座位上。右邊,也就是靠近皇上的方向,有三個女人;左手邊一個,就是已經見過的嘉美人。

“芳容妹妹為何不理妝容?不怕在臣子面前有失皇家體面嗎?”最靠近皇上的一個女人,應該就是賢妃,冷淡地問了一句話。不能怪人家問得毒,誰讓你給了人家話柄呢,華恬決定原諒她(不原諒又能怎麽地?)。賢妃長得其實挺好看的,如果不化妝的話。

華恬站起身,恭謹地回話:“回賢妃姐姐的話,妾身擔心出汗弄花妝容,反倒不美,故而沒化妝。”

“哼!素顏見外臣,乃是失禮之舉。你這是不把聖上放在眼裏嗎?”

華恬的腦袋一懵,火氣沖上腦門,把清醒扔到了九霄雲外,“回賢妃姐姐的話,正因為咱們是皇家的女人,更應該素面朝天。不矯飾,不偽裝,坦蕩面對天下;真誠侍奉聖上;樸素彰顯大德。”

除了賢妃,其餘三個皆掩嘴低笑,連皇上都哈哈大笑起來了。賢妃長長地喘了口氣,眼神裏有了憤恨,扯著面皮,附和地假笑了兩聲。對面的幾個大臣見皇上笑了,也趕緊陪著笑了笑。

“朕竟不知,路芳容如此伶牙俐齒。以前和現在,判若兩人啊。路芳容可否告知朕,偽裝的是以前還是現在啊?”

華恬心裏咯噔一下,討厭起這個皇上來。他和賢妃在毒舌上倒是很般配。此時,她終於後悔沒化妝了,也後悔剛才一時意氣,說了太多。

“回聖上話,妾身以前沒有偽裝,現在也沒有偽裝。相貌分美醜,才智分高下,妾身稍微~有點遲鈍而已。適應一個新環境要花很~久~的時間,多者幾年,少則數月罷了。”她偷眼打量一下周圍,除了路潛有擔憂之色,看不到其他人同情自己。

“敢問芳容娘娘,以前為何整妝,現在又為何不整?才智平平時遵守禮節,聰穎後就可以散漫隨意、視禮節於無物嗎?”

華恬的頭皮一麻,看向問話者。懋王坐在皇上下首,□□的椅子,半躺,笑得意味深長。

這是狐貍似的笑。她緊張起來,“回,懋王的話,我以前腦子混沌,進了宮後遲遲沒有反應過來,夢游一樣,只會有樣學樣,跟著大家一起化妝。現今,終於清醒了,想做個樸素的人了。”

“哈哈哈~”皇上大笑。滿殿的人也跟著笑。大家這次的笑,是真笑,因為眼角的肌肉全擠在一起了。

華恬心裏直冒火,面上又不敢顯出來,只好維持一個面無表情。她看向對面的路潛。他笑得很尷尬,和她對上目光時,眼神覆雜,有欣慰有心疼。她稍感心慰:娘家人到底是娘家人啊。

賢妃冷冷一笑,捏到把柄一般,眼裏閃過一絲陰狠。華恬吞吞唾沫,知道這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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