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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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上午十點多,天還是灰蒙蒙的,仿佛隔著一層紗,暗色的天空把山上的草木都襯出了幾分淒涼。

胡安走在何肅身邊,他們沿著草木稀疏的野徑進了山,穿過一片碎石散亂的坡地,就到了半山腰的平緩地帶。

何肅對這裏的印象很深刻,他記得當年自己推著坐在輪椅裏的宋殊音來到這裏,宋殊音讓他扶著她站起來,坐到了草地上,她面朝著大海的方向,把手掌貼上了地面,這裏的泥土是那種棕黑色的,更襯得宋殊音的手病態的白。

她含著滿足的笑,對何肅說道:“這裏是個休息的好地方,我不想離開了。”

當年的何肅還是個半大的孩子,雖然個頭已經竄了起來,但心智還是有幾分稚嫩,那是沒被生離死別、人世苦痛摔打過的嫩。宋殊音的話聽到耳朵裏,他晃了一下神,才明白過來,那是在交代身後事,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眼睛裏就起了一層酸澀的霧,鼻子裏也堵上了硬塊似的,他怕霧氣聚成淚,就擡頭看著遠方的海,可什麽都罩在這層霧氣裏,什麽都是模糊的。

任光荏苒,當他故地重游,身邊卻早已沒了宋殊音,面前只有一塊青白色的墓碑,刻著宋殊音的名字。墓碑周圍很整潔,一根雜草也沒有,石碑也一塵不染,看起來胡安是常常來這裏清掃的。

何肅讓胡安先離開了,他繞著墓碑周圍的草甸走了一圈,回來時手裏就有了一把小野花,他把花堆在了墓碑下面。

何肅緊挨著墓碑席地而坐,面朝著大海,還像十幾年前一樣的陪著宋殊音看風景。

他把頭輕輕靠在了又冷又硬的碑上,就像小時候靠在宋殊音的肩膀上一樣,帶著依戀和無條件的信賴。

他是來看望宋殊音的,可過了很久,他也沒能開口說一句話,他覺得自己有很多話要說,可又好像都無從說起。

終於,他不再看著遠處的海面,轉過身,看著墓碑。

“媽,我過來看您了。您怨不怨我過了這麽多年才來看您?對不起,真的,我不是不想來,我是不敢來,我太沒用了,直到現在,我還是沒辦法接受,您為什麽就能一笑而過呢?為什麽一個字也不跟我說呢?”

何肅的臉上滿是疑惑和不解,這兩種情緒經過了十幾年光景,卻沒有淡化一分。

“對不起,我現在什麽都知道了,我知道那個女人對您做了些什麽,可我知道的太晚了。一切都發現的太晚了,手裏的證據少之又少,那時候我又是個小孩子,那點兒證據根本沒人會相信我,當時的我也判斷不出爸爸在這裏面的角色,我不知道他是個旁觀者,還是一無所知,亦或是他根本就知情,甚至是幕後黑手。”

何肅的手撫摸著墓碑的線條,山裏有些濕冷,石頭也就格外的冰冷,沒有溫度,可何肅卻從這塊石頭上依稀感受到了一種溫情。

“我後來做的事情,您要是知道了,估計是要狠狠的罵我的,”何肅耍賴似的笑了笑,“所以具體的我就不說了,我只能告訴您,雖然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可我也讓那女人付出代價了,不過那時我的做法很幼稚,只是單純的洩憤,但現在不一樣了,我現在做的事情,是要把那些人的美夢扯開、掰爛,再揉個粉碎,最後灑進陰溝裏去。”

那些人裏,也包括爸爸。

可這句話何肅終究沒說出口,這種話,哪怕是說給她的墓碑也不行。

宋殊音是個敢愛敢恨,隨性率直,行事有板有眼的利落女人,她從不玩什麽陰招、損招。可何肅卻不一樣,他到底是何政的兒子,何政平生玩的那套,他學來了十之八九,但這些他都不想讓宋殊音知道,他怕她失望,更不想她難過。

何肅後面的話斷斷續續的,有時甚至沒什麽邏輯,只是講著自己這些年的經歷,還講了講眉姨一家的事,但都是報喜不報憂的。

太陽漸漸升至了天空正中,時間到了中午了,何肅看看時間,又摸了摸石碑,笑了,“媽,我先走了,有人等著我吃飯呢。”

這後半句話是他無意間說出口的,說完了也沒意識到,話一飄進風裏,也就無處可尋了。

何肅回到小客棧時,孟蕪他們已經做好了午飯,正等著他回來。

午飯後,天空就飄過來幾片厚厚的雲,不一會兒就催生出了一場細雨,雨軟綿綿的,連衣服都打不濕,一點兒也不耽擱出門。

因為是陰雨天,海面上總是蒸騰著霧氣,能見度也低,所以孟蕪他們就沒有去海邊玩。胡安領著他們兩個在島上轉,去他的漁民朋友家裏做客,看了看他們在沙地裏種的蘿蔔和豆子,還逛了幾家島上的小商店,又在島上唯一的一個酒館裏歇了會兒,吃了點兒小吃和甜點。

說是酒館,其實就是個小屋外面支出一個涼棚,下面的沙地裏擺了三組桌椅,緊鄰著一條小路,遠處就是海邊,坐在這裏能看見陰雲下深藍色的海面。

孟蕪看著何肅,覺得一個上午不見,他仿佛改頭換面,變得柔和了,整個人輕盈了許多,就跟卸下了什麽重擔一樣。

孟蕪覺得好奇,就問他:“你們上午去哪兒了?”

何肅回答她:“只是隨便轉了轉。”

“哦哦。”孟蕪點點頭,依舊笑著看他,她很喜歡何肅這種狀態,這種是真正的柔和,而不是他平日裏那種有點清冷的溫文爾雅,孟蕪手托著腮,要把這樣的他好好看個夠。

何肅不明所以,也跟著現出笑影來,“你這是什麽情況,看得我頭皮發麻。”

“嘿嘿,沒什麽,就是覺得你現在特別耐看。”

何肅修眉一挑,頗有幾分自負的說:“我什麽時候不耐看了?”

“喲!真敢說呢!”孟蕪皺皺鼻子,“懂不懂得自謙啊?哪有自己誇自己的?”

她本來想直接伸手去扯扯何肅的臉,可礙於胡安就坐在他們旁邊,她實在不好意思,就轉而在桌子底下掐了何肅的大腿一把。何肅伸手捏住她的手腕,兩人在桌子底下一番攻防,直到誰不小心

碰到了桌子,飲料差點被弄翻,這輪征伐才算平息。

胡安一直跟酒館老板隔著桌子聊天,並沒留意她們這邊的情況。他回過頭來時,卻見孟蕪臉色紅撲撲的,還有些繃著臉,他用半通不通的中文問何肅,問他孟蕪是不是覺得不舒服,何肅知道孟蕪那是在努力憋笑,就告訴他沒有,還開玩笑的說這姑娘就這樣,一吹風就臉紅。

胡安明顯當了真,他眨著眼看看孟蕪,顯然是覺得這姑娘體質很怪異。

等胡安又和店主聊起來後,孟蕪才用胳膊肘頂了何肅一下,“你才吹風就臉紅呢,什麽鬼!”

過了會兒,孟蕪又問:“那你覺得我呢?我長得怎麽樣?”

何肅很幹脆的回答:“你算不上漂亮。”

他還想說什麽,可還沒等他再開口,孟蕪就撅著嘴一拳擊中了他的側腰,何肅扭身躲閃著,“你等我把話說完啊。”

“不聽了,後面的全是假話。”

“怎麽會,”何肅把她的手挪開,“我想說的是,你不漂亮,但是還算好看,有種悄然滋長的美

感,看著很舒服,不會審美疲勞的。”

何肅的評價乍一聽好像還挺客觀的,孟蕪聽得特順耳,不過她不願表現出來,“我不聽,反正我現在已經對你審美疲勞了,你不要跟我說話。”

何肅湊近孟蕪,微微低著頭斜瞟了她一眼,眼鏡片下飛出的那道挑逗的目光,經過鏡片的過濾,濾去了幾分浮躁和奢華,倒顯得含情脈脈起來,嘴角上浮著戲謔的弧度,唇瓣的光澤都透著誘惑

感。

他把孟蕪攬進懷裏,壓低音量,用氣音在孟蕪耳邊笑著嗔道,“我這樣子的你還能審美疲勞?那也太不知足了,基本沒救了。”

孟蕪只覺得臉頰癢癢的,可心裏卻咚咚跳,酸脹脹的,她伸手抓了抓臉頰,卻發現那癢居然一直深入了心底,是連著心一起癢的,根本抓不到。

陰雨洋洋灑灑的飄了一下午,到了夜裏終於停了,露出漫天的星空。

何肅帶著孟蕪從客棧二樓的天窗爬到了房頂上,這客棧周圍沒有其他的建築,確切的說,整個海島上都沒有高度超過三層的樓房,所以視野很開闊。

孟蕪和何肅並肩坐在屋頂上,看了一會兒星星,大概是白天走的路太多,孟蕪這時候就有些累了,看著看著就歪在了何肅身上,何肅扭頭一看,原來她已經睡著了。

轉天是個大晴天,陽光在清晨時分就很足,照的人都快睜不開眼了。

孟蕪他們吃過早飯就換好衣服出了門,溜溜達達的走到了海邊,見海上很平靜,浪也溫吞得很。胡安幫他們借來了一條小漁船,三個人坐著晃悠悠的小木船下了水。

三個人在海上漂了大半天,撒網捕上來的魚還沒上次在T市漁港的多,孟蕪覺得沒什麽意思,就叫何肅讓胡安把船開回去。

等再回到岸上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估計是因為昨天下了半天的雨,海水上起了些白色的泡沫,一些小蝦小蟹也被沖了上來,孟蕪找胡安要來一個麻布小口袋,和何肅在海邊拾起了蝦蟹和貝殼。

孟蕪見四下沒什麽人,就動起了逗弄何肅的心思,她趁何肅彎腰撿一只螃蟹的空隙,把一只小貝殼從他後脖頸塞進了衣服裏。何肅早就從影子裏看到了孟蕪的一舉一動,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

孟蕪放完就跑,何肅把貝殼從衣服裏抖了出來,也配合著她去追。

夕陽下,天邊浸透了酡紅,霞光映在海水上,海面像是燃起了熊熊大火。

孟蕪跑在前面,時不時的回頭看看何肅,她的身影仿佛鑲嵌在天邊火紅的雲朵中,臉上泛著活力四射的笑,她笑得及不雅觀,眉眼都皺在了一起,聲音也放肆極了,瘋瘋癲癲的,可卻帶著無與倫比的蓬勃生氣。

一個火星毫無預兆的蹦進了何肅心底,他耳邊仿佛聽見了轟的一聲響,大火燃起,瞬間已成燎原之勢,心上覆著的一層冰發出了消融的哢哢聲。

前所未有的愛意從冰的裂縫中爭先恐後的噴湧而出。

他慢慢停了下來,伸手撫上了臉,手掌下的長眉緊緊蹙起,似乎帶著萬分的痛苦,一雙眸子裏卻燃起了火光,把孟蕪的笑臉在指縫裏深深定格。

與愛意同樣強烈的是惡毒的恨。

他恨,恨這份如火炎般噬咬著他心臟的強烈感情,更恨發覺到了它的自己,他還恨當初那個朝孟蕪下手的決定。

這個女人不漂亮、孩子氣、很現實、很實際、還有些市井,卻瀟灑直率、純粹真實。

他愛上了這個一點兒也不完美的她。

可他卻不應該選擇她。

何肅的眼睛第一次有了酸楚的感覺,這是種自宋殊音離開他後,再沒有過的感覺。

一層霧氣聚集在眼前,他認命似的閉上了眼睛,把水汽盡數藏了起來,也蓋住了心底的掙紮。

孟蕪跑著跑著,感覺何肅沒有追上來,就停下來回頭看,發現何肅站住不動,手捂著臉,看樣子像是不舒服了,她就折回去湊到何肅面前。

“怎麽了?眼睛怎麽了?”孟蕪把他的手拿開,卻見到了他眼眶泛紅,眼裏閃著淚光。

何肅看孟蕪的眼神簡直有些嚇人,偏執又瘋狂,還帶著怒意,那一瞬間,孟蕪幾乎覺得何肅有點兒恨自己。但那種感覺轉瞬即逝,孟蕪只當是自己看錯了。

“沒事,眼睛被海風吹得有點兒疼。”何肅眨眨眼睛,淚光銷聲匿跡。

他捧起孟蕪的臉,彎下身子,把額頭頂在了孟蕪的額頭上,他突然問道:“玩的開心嗎?”

孟蕪說:“當然開心啦。”

何肅問:“那有沒有更喜歡我一點兒?”

“沒有,我的喜歡已經滿格了,沒有增長空間。”孟蕪俏皮的回答,而後反問道,“你呢?你是不是更喜歡我了?”

何肅伸手捋著孟蕪耳側的頭發,又把手指輕輕的揉進了孟蕪的頭發裏,“我剛剛發現,我原來是那麽喜歡你,這點我以前根本沒想到。”

這話雖然不那麽的情意綿綿,卻讓孟蕪感覺到,這是他講的最最真實的一句情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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