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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意之人事難了 敦厚夫人解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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琮王府,入夜天寒,眾賓客漸漸散了。

琮王爺醉酒又受了風,搖搖擺擺支撐不住,一頭便栽倒了,正所謂樂極生悲。

底下人忙回稟了王爺正妃念淩,念淩命人請太醫,又著人將王爺擡回了自己院中。折騰了一夜,才算好些。

妙玉這坐帳一坐便是一夜——坐福的時辰長,卻是個沒福之人了,手裏握著一柄小巧鋒利的青玉短劍——妙玉早想好了“退路”,他若強逼,便就此了了性命,救了的三人今後如何只能憑他們的造化了。

沒成想,妙玉等了半夜不見有人來,也無人送個消息,手握的劍柄盡是冷汗,喜帕仍在頭上,無人來掀。紅光影映,忽聽沈沈的呼吸之聲傳來——是誰睡了,妙玉心裏亮得很,眼前雖擋著喜帕,這喜帕拜堂之時倒也算是掀開了,也如先前想的,見的,是他的臉。見他那般模樣,自己倒有些恨不起來了,也不知他現在如何了。妙玉如此想著又恨起自己來——牽掛他做什麽?有了牽掛反不舍得死了,若不死便要茍且從人,委身泥淖,到終了,滿身汙穢支離破碎而亡!

想到此處,妙玉不禁打了個寒顫,握緊了劍,左手速將喜帕扯去,如同從哪裏逃出來一般,冷汗淋漓。擡眼看若影,她正倚著墻睡得香甜——這丫頭自小養在廟裏,從前是個不問世事的呆鵝,拘了這麽些年,才算有了些天真爛漫的氣息,只有時反倒放縱過了,亦塵晴風又不舍管她,不想如今又因自己拘在這裏了。

妙玉總覺自己已是個心冷之人,此刻卻仍是由不住後悔起來,疼起若影——自己若死了,她怎麽辦?琮王爺若早來了便一了百了了,等了這半夜倒叫她為難起來,輾轉思量,也終是困極睡去了。

王府裏連著幾日,都忙著琮王爺的病,沒人來請,妙玉也未曾去看眾人。有丫頭按時送來膳食,好言好語,也不曾有什麽不周之處。

回門日子,妙玉換了一件花鳥紋錦襖,又罩一件淺紅及膝長比甲,外面一件水藍緞面大披風。二人由走廊往外去,見了幾個丫頭,俱也認得她們,問聲好便過去了。走至大門,才知自己住在四進院裏。大門緊閉,側門也關著,二人要走近時,從門房裏出來一人叫住她們。

“玉妃要去哪裏?”

若影道:“今日是三朝回門之日,你倒問我們去哪裏。”

這人苦笑道:“不是我攔著玉妃,只是,王爺早交代了,您在這裏無親無故,今兒就不必出去了。”

妙玉聽明白了,這深宅大院,不是說出就出去的。若影瞪圓了眼問:“這是什麽道理?”

“玉妃是名門千金,自然,自然也知道規矩,往後若是出門,叫丫頭們知會一聲兒,我們也好備轎子備人,伺候您出去。”

“你……”若影還要理論,見妙玉轉身兒往裏走去了,便忙追了上去。

“咱們怎麽沒有娘家,我哥嫂的家便算是你的娘家。”

“你是有娘家的人,我卻不是。若是有,也不至於此了。”妙玉這話說出來,才覺自己真是斷梗浮萍了,悠悠走在路上,目不斜視。

“不讓出門也就罷了,這園子裏總能逛逛吧?”

妙玉回頭看她一眼,見她穿得單薄,將披風解下來撂在她手裏,輕聲道:“這衣裳,是用不著了。你要逛就披著擋擋寒,只記住這王府規矩森嚴,不可擅闖就是了。”說完便迎著冷風,一人走了。

若影當真穿了披風,歡歡喜喜去逛了。自己逛過的大園子只有蘇州玉家的,住了幾日櫳翠庵又不及逛大觀園便搬走了,此刻忽然住在了王府,何止是開了眼,正是如河蝦入海,不知是該恨自己從前白活了還是該喜如今的際遇了。一遭逛下來,便熟悉了路徑,聽說了府裏幾位小夫人、幾位公子、幾位小姐,人多總記不切實,只她們後頭院兒裏有一位周夫人倒是記得的,瞧見一眼她房裏的公子,同琮王爺一個模子,模樣平常,可龍睛虎眼傲骨英風的,不像幾位嫡公子,雖玉樹臨風卻是文文弱弱。

約莫又過了三五日,王爺的病才算好些了。念淩也才騰出工夫來見妙玉了,著人傳了話兒,妙玉便往二進院裏去了。

隨著丫頭進了屋裏,便聽有人柔聲道:“來了。”

妙玉擡頭,見說話人同自己母親一般年紀,彎月柔眼,鵝臉凝脂,一笑一顰都如柳拂水漾,不知為何看著她不禁眼裏一熱。妙玉跪下磕了頭,念淩便忙叫微瀾扶她起來賜了座。又柔聲說道:“把我素日喝的茶沏上。”

微瀾沖著妙玉笑說:“王妃可把體己茶拿出來了”。

若影不禁詫異起來,不想這王妃如此寬厚,親和近人,倒讓人不自在起來。

念淩細細端詳妙玉點頭兒說道:“不差你母親分毫。”

妙玉忙問:“您認識我母親?”

念淩笑說:“何止認識,我們還一處玩耍了十幾年。”

原是母親的故友。妙玉想,若是母親在世,也應同王妃似的,倚在榻上,與別的夫人話話家常,同她說說舊事,聽著風吹雪落,該是多美一件事。

傷心起來,雖不哭,眼裏卻藏不住。念淩便道:“你既然來了琮王府,我自然不會虧待你,這些時日王爺要遵太醫的囑咐,暫時不可圓房,你可莫要多心。”

妙玉紅了臉低頭兒不語,心裏松下一口氣。

念淩眼裏看她始終是個晚輩,怎麽也當不成次妃,心裏不禁好笑又心疼起來。說道:“你們年輕愛熱鬧,再有幾日過了年你若願意,同我一道回我母家看看,你也看看我和你母親年輕時候的住處玩處。”

妙玉謝道:“王妃若不嫌棄那自然好。”

若影自在那裏站著,打量這屋裏的陳設連同幾個丫頭:古玩玉石不過平常擺件,丫頭也俱是穿金戴銀,叫人羨慕;念淩坐在塌上,始終靠著一個軟枕,像是蜀錦的料子,刺繡繁覆,鑲著金線,看都看得眼睛花了,別說做起來了。

坐了一會兒的工夫,有奶娘抱進一個小孩子來,一兩歲的年紀,念淩只看了看便叫她抱走了,笑說:“年歲大了,看著孩子便覺累。”

微瀾笑說:“還不是夫人月子裏太操勞,落下了病根兒,也該喝補湯了。”說著便去膳堂催了。

妙玉恐坐久了擾了王妃,便道安出來了。一路上想著王妃和藹可親,便也心情漸好,連著見了幾日,說些閑話,也暫時收了自盡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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