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臺和曼麗回到上海的時候，敏銳地發現上海的警戒表面上松懈了不少，兩人明白應該是明樓和明誠這邊做了極大的努力限制了日本人的大規模圍捕行動。離家多日，兩人均是歸心似箭。

明鏡在明臺和曼麗離家的這段時間裏基本上沒有心思管理公司的事情，每天都是心神不寧，明樓和明誠的勸慰收效甚微，唯有慧芝經常來家和她緒緒談心才能稍微緩解明鏡不安的心情。明樓和明誠見狀更是把慧芝當成了救命稻草，明誠更是化身車夫每天準時到民立中學接慧芝下班到明家用晚餐。

所以當明臺和曼麗風塵仆仆地回到家中，明鏡早已是翹首期盼多時。見到二人，自然是一番噓寒問暖不表。晚餐時，明鏡看著圍坐一桌的家人，滿腹愁緒自然煙消雲散。

晚餐後，明誠照例送慧芝回家，明臺和曼麗則到明樓書房向他匯報南下行程。明樓自然是對兩人的任務完成情況極為滿意，聽聞明臺已經接觸到了未來上海組織地下行動組的組長也是極為意外。明樓為人謹慎，於是詳細地向明臺詢問這位組長的相關情況，可是這位代號“銀鷹”的組長也不是好相與的角色，明臺和曼麗在衡陽停留的時間裏，他極盡地主之誼，但是個人身份和背景楞是沒讓兩人挖出絲毫線索。倒是曼麗的一句無心之語提醒了明樓：“他夫人小名似乎是‘丹丹’”。明樓在腦內迅速摸排可能的人物和線索，笑道：“我大概知道此人身份了。你們兩人今後與他肯定有接觸，但是這個人心思沈穩，處亂不驚，你們可以放心大膽的信任和聽命。他的夫人你們也不要小覷，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人稱‘陷阱大師’的高手。”

明臺和曼麗面面相覷，不知道自己與怎樣傳奇的人物擦肩而過，不禁心向往之。

明樓等這兩人心緒平穩，才嚴肅地緩緩開口：“我接下來要對你們說的事，請你們務必保持冷靜。”明臺和曼麗對視一眼，明臺站起回答：“您說，長官！”明樓擺手示意他們坐下，深吸一口氣，說道：“關於你們的老師，王天風……”他看著明臺和曼麗倏然睜大的眼睛，雖然不忍，但繼續往下說：“他之前的種種行為，都是為了能保證日本人能相信你們傳遞的那份第三戰區密碼本的真實性，所以……”明臺忍不住插話：“大哥，你的意思是……老師是故意……叛變？”曼麗也是滿臉的不可置信，雙唇顫抖不已。明樓示意明臺關註曼麗的情緒，明臺轉頭發現曼麗確實滿臉煞白，立刻明白畢竟是她親手殺了王天風，迅速環住曼麗，輕拍她的背部安慰。

明樓繼續說道：“你們無須自責，也無須愧疚。死在你們中的任何一人手裏，本來就是他計劃中的一環。他安排你們兩人和郭騎雲分別送出兩份密碼本，但這兩份密碼本都是假的，而他要達到的目的則是通過情報人員的犧牲，包括他自己的死亡，讓日本人相信你們這一組送出的情報是真的，從而根據這份密碼本促使日本人改變在第三戰區的戰略布防，這個被命名為‘死間計劃’的結果，是第三戰區戰區大捷，你們都看到了。”

明臺已經徹底震驚，呆坐在沙發上喃喃自語：“孫子兵法的五間嗎……”

曼麗擡頭，已是滿臉淚痕，她緊盯著明樓發問：“所以其實在川沙城墻那次我其實已經被放棄了對嗎？我當時應該是殉國的，我被捕後汪曼春告訴我郭騎雲是被老師親手打死的，所以我和郭騎雲都是棋子，甚至連明臺也是棋子，對不對？”

明樓帶著上位者和久經風霜的前輩的悲憫，像是回答曼麗又像是回答自己：“是的，我們都是棋子，你是，郭騎雲是，明臺是，王天風是，我……也是……”但他瞬間收覆了自己的情緒，鼓勵道：“但就算我們是棋子，我們也是活的棋子。曼麗，你在這次死間計劃中表現非常出色，我一直和阿誠說，是你盤活了整盤棋！”他看著曼麗淚盈於睫，繼續勸慰：“你不必愧疚，王天風的計劃裏本是要由明臺動手殺他的，但他低估了他親手教出來的學生的能力，你活著進了76號，明臺沒有暴露，他沒有辦法以‘背叛者’的身份被處死，所以他找到了你。當他面對你的時候，就想著借你的手處決他以取信日本人，他慨然赴死，死得其所！”

曼麗依然泣不成聲，搖頭哭訴：“我竟然……我竟然真的以為他叛變了……我恨他出賣明臺，恨他殺死郭騎雲……”她顫抖著伸出雙手：“我用他教我的方法……用他幫我選擇的武器……殺了他……”

明臺緊緊抱住曼麗，低聲安慰：“曼麗……曼麗……這是老師自己的選擇……”

明樓轉身離開，似乎去書桌的抽屜裏去了一件東西，回到沙發前，向擁抱著的明臺曼麗伸出手掌，明臺擁著曼麗，曼麗在淚眼朦朧中看到明樓掌心靜靜躺著兩枚翡翠戒指。

明臺抖著手拿起這兩枚戒指，說道：“這是我們第一次去重慶執行任務的時候，我們兩人假扮夫妻的道具。大哥，這是？”

明樓慘然一笑：“這是阿誠在整理王天風遺物的時候發現的，我想應該是留給你們的。天地君親師，你們是他摯愛的弟子，他從心底認可你們。”

明臺默默無語，將其中的女戒緩緩套進曼麗的左手無名指，將男戒自行帶上，良久，說了一聲：“謝謝老師。”一滴熱淚“啪”的摔落在地。

明樓看著已經神思恍惚的曼麗，雖然不忍，還是繼續說道：“王天風和郭騎雲的遺體，都是阿誠處理的。這個時局，又是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地下，阿誠能做的只能保證遺體不受侮辱，無棺無裹，青山歸葬。”

明臺擡頭詢問：“大哥，阿誠哥把他們葬在哪裏了？我和曼麗……要去祭拜……”

明樓淡然一笑：“我們現在的身份，去祭拜無名墳塋，這是置人以柄。阿誠即便是在下葬時做了記號，但是無碑無饗，也不知道等這場戰事結束，還能去何處尋找。這場戰事膠著，我們都不知道何時赴死，罷了吧，青山處處埋忠骨，河山自留英烈名。”

明臺和曼麗也明白明樓所言是正確的，他們現在的身份特殊，如何能去拜祭恩師墳塋？只能垂頭默立，交握的雙手上那兩枚翡翠戒指在燈光映照下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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