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銀鷹”的藥店老板夫婦倆自來到上海組織地下行動以來，明樓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這對夫妻有思想，有行動力，善後工作完成的天衣無縫，極大地緩解了明樓之前需要一手抓情報，一手還要顧行動的窘迫。至此，上海的抗日地下組織終於一改之前開展工作的各種不順，情報組有朱徽茵、明誠和慧芝，行動組有銀鷹夫婦、明臺和曼麗，這幾個人均是有勇有謀，極為有利的打擊了日本人在上海的各種高壓活動，“眼鏡蛇”小組的威名也在日本人中間傳揚開來，說到這個心狠手辣，情報傳遞、血腥刺殺無一不能的組織，不少日本人也是脊生冷汗，兩股戰戰。

明鏡雖然不得自家兄弟的坦白，但是對於自家三個弟弟在外面的所作所為一清二楚，她本來就是紅色資本家，在這個時局下，更是傾盡全力護弟為國。為了國家奮力開拓家族事業的同時，她也沒有讓弟弟們閑著，無視弟弟們“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推托之詞，以一家之主的強硬態度同時將慧芝和曼麗兩個相中的弟媳求娶進門。明家二少、三少同時娶親，也在上海灘傳為一時佳話，但是明家向來低調，結婚宴席只邀請了關系密切的親朋，然而這並不妨礙市井民眾對從未謀面過的新婚夫妻津津樂道。

在這漫長的遍布荊棘卻又有玫瑰綻放的時間裏，明家眾人終於等來了1945年8月15日，日本向全世界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實行無條件投降。這一天，明公館內一片鼎沸，向來自持的明樓都喝得醉眼朦朧，更不用說明誠和明臺了。10月25日，中華民國政府在舉行了受降儀式，然而未等明家眾人慶賀聲歇，命運便將艱難的抉擇擺在了他們面前。日本人投降後，從9月起國民政府便開始著手處理南京及上海的偽政府人員，上海的76號已經關滿了漢奸。昔日76號的頭把交椅梁仲春也鋃鐺入獄，朱徽茵則在明樓和明誠的安排下安全撤離。明樓和明誠在偽政府裏偽裝工作的身份自然是被國軍方面記錄在案的，但是日本初投，軍統和中統借著掃除漢奸的名義都在鏟除異己，爭取權勢，兩人現在都被閑賦，要求遞交在偽政府期間工作的全部書面材料。

兄弟二人都明白，這僅僅是個開始。他們在國民黨這邊洗脫漢奸罪名不是難事，然而真正為難的卻是從目前形勢來看，內戰爆發已是無可避免，而一旦戰事又起對於他們而言便要開始選擇站隊，他們究竟是屬“國”還是屬“共”，雙方均虎視眈眈。

是夜，明家眾人在客廳齊聚，明樓一反常態，沒有讓明鏡掌握主動，開口便是不容辯駁的果斷：“明臺，你帶著曼麗陪大姐去香港！我們明家的大部分產業基本上已經轉付香港了，大姐只身過去，諾大的產業她一個人支撐不來，你長大了，這兩年，我們明家的企業幾乎都是你和慧芝在幫著大姐打理，你必須跟著大姐去香港。”

明臺立刻站起來反駁：“我不去！讓二哥和二嫂陪大姐去！二嫂管理著所有企業的財政，比我重要的多！”

明誠馬上駁斥：“明臺，你別胡鬧！我現在這個身份，不可能脫身！”

曼麗站起來，支持明臺：“不要顧慮我，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明樓一聲大喝：“好了！都聽我的安排！明臺，你不要以為去香港就解脫了，在那邊你是明家的頂梁柱，你要照顧好大姐，照顧好曼麗。還有，我們在這邊開展的工作還需要你的經濟支持。”他狠狠地瞪了還欲辯駁的明臺一眼，見明臺偃旗息鼓，便走到明鏡身邊，蹲下身看著明鏡：“大姐，讓明臺和曼麗陪著你，我也放心！”

明鏡淚眼婆娑：“那你呢？那你和阿誠，還有慧芝呢？”

明樓起身，坐回沙發，這兩年來隨著鬥爭形勢的越發嚴峻，他也威嚴日盛，他開口的話明誠和明臺都少有違逆。他說道：“明臺，派你去香港，還有一個原因。顧清明之前和我聯系了，他和我的想法類似，不願在打跑日本人之後再回頭去打自己人，他帶著他太太已經赴香港了，可能會考慮出國。你和他有一面之緣，他對你也頗為欣賞，可能的話，你到香港和他保持聯系，此人如果能留在香港，對我們將來的工作開展也是有助力的。”

明樓頓了頓，喝了一口茶，示意明臺：“還有一件事，徐天和我聯系了，這人也是個沒什麽政治覺悟的家夥，之前打日本人主意比鬼都多，現在一看要打內戰了，他也想抽身。你去安排一下，帶著徐天夫婦，徐老太太，還有他們的一雙兒女一起赴港！”

明臺原以為大哥讓他赴港是為了保護他，現在看來全不如此，身上的任務和擔子還是很重，他明白利害關系，立刻點頭應允。

明樓見明臺領悟，方才轉頭看向明誠：“你和慧芝……”

明誠立刻打斷：“大哥，我是不會走的，我的身份也走不了，就讓我留在上海吧！”

明樓一瞪眼，明誠也馬上緘口不言。明樓顧作生氣的拍了拍沙發扶手：“膽子越來越肥了！不聽大哥的話了嗎？”

明誠迅即回應：“明誠不敢！”

“不敢就聽我的安排！你不同於明臺，在國軍這邊是有正式入檔的，又是親日政府裏的人，身份特殊，現在不走將來就更走不了了。你帶著慧芝去法國，避開風頭，等國內戰事平息，你再回來！”

“不行！”明誠倏然起身，雙拳緊握，有些失態的大聲說道：“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你，離開上海！”

明樓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弟弟，眼眶也濕潤了，他走進前拍了拍明誠的肩膀，動容的說道：“我讓你走，也是給我留一條退路。我一個人在這裏，隨時隨地都能抽身離開，而如果我們兩個人都留在這裏，萬一一個被扣，另一個也必然被束縛手腳，再走不脫了。”

他轉向慧芝，苦笑著說：“慧芝，周校長夫婦已經去法國了，你的父母也已離開，到了那邊，讓明誠繼續學畫畫，他是有天賦的孩子，當年是被我耽誤了。你好好照顧他！”慧芝默然，看著身邊的明誠，說道：“我聽明誠的，他說怎麽做，我就怎麽做。”

明誠坐在沙發裏，雙手掩面，半晌從指縫間漏出一句：“我……我聽大哥的……”

明樓舒了一口氣，面對一臉焦急的明鏡，笑著說：“大姐，安頓了你們，我就放心了，這下子，我可以放手一搏，如有危險，我也能隨時脫身。”

明鏡撲上去，摸著明樓的臉，哽咽著囑咐：“你要活著，好好活著……”

明樓將明鏡擁在懷裏，斬釘截鐵地回答：“好！”

這是明家在上海團聚的最後一個夜晚。明家的男人們都是行動力極強的人，計劃得當便全力執行。第二天明臺便帶著曼麗陪同明鏡離開上海飛赴香港。幾天後，明誠了結了所有的案頭工作，和慧芝安排徐天一家也離開上海，前往香港和明臺匯合。明誠和慧芝抵港後，轉機赴法國，和慧芝的父母匯合，定居在了法國。

國內的戰事果然如明家所料，戰火不休。明樓在內戰期間仍然保持著國共兩重偽裝的身份，在南京國民政府裏做事。但是他的出身實在特殊，□□方面在這樣的內戰期間對他也不能完全信任，所以從延安方面派遣了一位聯大的學生過來，要求和他假扮夫妻，實則也不乏監視的用意。但是未能料及的是，這位女學生在和明樓的日常相處中，被明樓的風采所折服，之後傾心相愛算是後話。

明鏡、明臺和曼麗在香港已經將明家的產業重新支撐起來，戰後的香港作為英租地，倒是難得的太平安穩。曼麗終於在戰爭中得以解脫，在明鏡和明臺的鼓勵下進入香港大學學習設計，之後又去法國深造。之後因為慧芝有孕，明誠夫婦還是決定返港定居，遂和曼麗一起回港。

香港淺水灣的明氏公館裏，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熱鬧了。明臺和曼麗年餘未見，自是有說不完的話。明鏡也不理那對恩愛小夫妻，只關切地看著慧芝：“你這身體可還吃得消？懷孕了就在法國生下來，大一點再回來也好啊，坐著飛機真是讓我擔心！”明誠扶著慧芝在客廳沙發上坐下，笑著回應：“我們商量了，這孩子我們還是想讓他出生在中國的土地上。”又緊跟著問：“如今的情況國軍潰不成軍，大哥那邊，有什麽消息嗎？”

說到明樓，明鏡不禁長嘆一聲：“前段時間還有聯系，說是可能會跟著國軍撤退到臺灣，但現在也沒有具體撤退的時間和安排。”明誠和慧芝聞言，默然無語，也都對明樓的情況憂心不已。反倒是明鏡，這三年多來已是習慣，笑著安慰：“你們不用太擔心他，我相信他自有辦法！你們兩人，還有曼麗都先去休息，房間已經給你們準備好了，慧芝勞累不得！”

香港時氣溫暖，明誠和慧芝迅速就喜歡和適應了此地的生活。明鏡要求慧芝產後還是要進入明氏企業主管財務，慧芝滿口應允。而曼麗則學以致用進入了明氏的設計部門，針對上流社會的服飾進行高端設計。明臺已經對明氏的整體運作操控嫻熟，令明鏡刮目相看，在明誠夫婦回來後，明鏡更是全權放手，退居幕後。明誠則聽從了明鏡的安排，進入了香港海關總署，為的不過是能最大便利的向明樓方面傳遞物資和信息。

明鏡對著明誠滿臉愧意：“阿誠，大姐對不起你，明知道你的愛好，但是不得不強迫你又投身政界，你……”明誠一如既往地溫和淡定：“大姐，你不要說這樣的話，當年要不是你和大哥把我從孤狼手裏救出來，我早就被她打死了，哪裏還有如今，還談什麽愛好！我也做不了什麽大家，繪畫不過是愛好罷了。”

明鏡蓄著眼淚親昵地拍著明誠的手：“是你豁達。我看著慧芝的樣子就高興，她快要生了吧？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明誠笑得一臉幸福：“昨天去產檢了，找了田丹姐，她說是雙胞胎。”

明鏡一臉訝異地拍打明誠：“你這孩子！這好消息怎麽不說！你怎麽不說！啊喲，這可更要註意了，慧芝都36了啊，這可辛苦了啊！啊呀，我要去跟廚房說，每天的燕窩要加倍啊，一人吃三人補啊！你這孩子怎麽不說……”看著絮絮叨叨向主屋走去的明鏡，明誠笑著跟在後面說：”我不說就是怕大姐你操心啊！慧芝說到時候一下子抱出來兩個，給你一個驚喜啊！”換來明鏡頓身回頭好大一個白眼。

1949年，內戰大規模戰事終於結束，接到了明樓打算從臺灣逃離赴港的消息後，明家眾人都惴惴不安。然而，雖然翹首企盼，他們的日子還是要過的，1949年冬日的一天，明誠和徐天去海關查驗貨物，明臺則和顧清明招呼約見大陸赴港的商界人士，均不在府。冬日陽光煦暖，明鏡和慧芝抱著不到一歲的雙胞胎明逍和明遙在花園裏曬太陽，曼麗則挺著快要臨盆的肚子在傭人的攙扶下緩緩散步，此時正走到明鏡和慧芝身邊，低著頭逗弄著雙胞胎，傭人跑著步前來回報：“董事長，二太太，三太太，門口有個人抱著個孩子，說是……說是董事長的弟弟，叫明樓……”

“當啷”一聲，明鏡手裏的撥浪鼓落地，眼淚“唰”的流了下來，呆楞在當場，還是慧芝先回過神來，一疊聲的囑咐：“快去快去！是明家的大爺回來了！快把人請到客廳去！！”一邊示意傭人來抱起雙胞胎，扶起明鏡就往主屋走，一邊說：“大姐，是大哥回來了！”明鏡已經神思恍惚，她淚眼模糊，不可置信的問慧芝：“是明樓嗎？是明樓回來了？”“是啊，是啊，一定是的！”慧芝扶著明鏡，曼麗緊跟在後，明鏡踉踉蹌蹌的，直到看到站在主屋前抱著孩子的一個男人的身影，明鏡掙脫了慧芝的手，疾步奔了過去，卻在明樓身前兩三步距離停住了。慧芝示意傭人抱著雙胞胎先離開，扶著曼麗站在明鏡身後不遠處。

明鏡看著明樓的臉，但是淚泗滂沱，洶湧的淚水全然模糊了眼睛。明樓看到長姐這般神色，反倒收起了見到親人的激動，他手裏抱著的那個懵懵懂懂看著明鏡的孩子向明鏡伸出了手，軟軟小手摸著明鏡臉上的淚水，糯糯的開口：“姑母，你不要哭！”明鏡聞言更是控制不住，上前環住明樓和孩子，嚎啕大哭。

慧芝看這個情況，便拭幹了臉上的眼淚，上前來將明鏡勸住，傭人們才上前來將明樓一行人迎入主屋。

明誠和明臺在得知消息後更是將手上的事情全撂了挑子，飛奔回家，徐天和顧清明自去收拾爛攤子不提。

明樓這幾年的經歷著實坎坷，偽裝的妻子到後面假戲真□□上自己，他在這種舉步維艱的環境裏得到了唯一的溫情依戀，兩人也是有過一段好時光。可惜內戰之後的諜戰生涯比起抗戰時期可以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最後他的□□身份暴露，不得不從臺灣出逃的時候，他的妻子為了保護他和孩子，犧牲了。明樓在說著這些過往的時候，放佛就像是說著別人的事，明家眾人都敏銳地察覺到他所受到的精神和感情創傷，好在明樓和孩子都平安返家，家人和時間都是最好的療傷聖藥。

五年後。

明鏡和明樓在陽光下的花園裏散步，明樓笑著調侃：“那四個小子不在家，家裏還真是冷清啊！”明鏡挽著明樓的胳膊，嘲笑他：“昨天是誰發火揚言要打斷明遐的腿的？今天他們還敢在家？明誠和慧芝帶著他們去騎馬了！”

明樓無奈：“明遐這小子，跟他爸一個樣！他爸小時候翻我的書房，現在他翻我的書房！明逍和明遙還護著他！”明鏡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來：“哦，你以為明遠就乖？他一肚子壞水，跟你一樣！他是老大，主意都是他出的，明逍和明遙就是跟著幹壞事。不過這倆雙胞胎聰明，幹了壞事你還抓不著他們小辮子，只有明遐傻乎乎的，沖在最前面，每次都被你逮到！”

明樓也無奈笑了起來：“不過這四個孩子倒真是兄弟義氣，同氣連枝，要罰也是一起罰！一個也別想跑掉！”轉頭看了看明鏡，問道：“明臺和曼麗呢？”

明鏡笑得喜上眉梢：“明臺陪曼麗去產檢啦，這次啊，我覺得一定是個女兒！”

明樓也是一臉神往：“得是個小公主啊！小小的，嫩嫩的，像花朵一樣的小公主啊！再來一個臭小子，我也要受不了了！”

明臺和曼麗來到了聖瑪麗醫院的預檢臺，明臺正要開口，預檢臺的小護士就開口了：“是來產檢嗎？請先登記一下吧。”說著便遞給曼麗一張表格。

曼麗看著這個眼生的圓圓臉的小護士，和明臺對視一眼，笑了一下，也未開口，便提名登記，剛寫了個名字，就見田丹遠遠走來，笑眼彎彎，走進預檢臺，一口吳語軟調：“啊呀，這是新來的護士啦，她第一次來不認識你們。”說著對護士解釋：“這是明先生和明三太太，你記住了，他們是vip，你直接幫他們安排就好了！”說著示意明臺和曼麗跟她走。

小護士看著英俊挺拔的明先生體貼地扶著太太，一邊溫文爾雅地向田丹道謝：“又要麻煩你了，田丹姐。”不禁紅了臉，低頭看著曼麗寫了一個名字的登記表，姓名一欄內娟秀的寫著“明於曼麗”，小護士擡頭看著明臺和曼麗的背影，喃喃說道：“這個名字，真好聽。”

☆、番外一 夢境裏的南山南

明臺發現自己又夢到那個晚上了，最近這幾天，只要他一合眼進入夢鄉，就能回到他和曼麗執行死間計劃的那個夜晚，他在城墻上看著曼麗雙眸淚盈於睫，雖然在夢裏他聽不清楚曼麗在向他說什麽，但是潛意識裏，他清晰地記得那個夜晚，曼麗如花瓣般嬌嫩的雙唇訴諸於他的肺腑之言：“你去哪裏，我就必須去哪裏！”他感受到曼麗傾盡全力擁抱自己，將她較小的身軀整個兒縮在他的懷裏，他聽到曼麗含著淚的悲訴：“我不怕死，可我怕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你了！”他想大喊著告訴曼麗：“我愛你！你也不會死！我會永遠在你身邊！！”可是他聽到自己說出的只是堂而皇之的一句：“我們是永遠的生死搭檔！”他真想狠狠地扇自己一個耳光，這是他的愛人，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親，他怎麽能這麽冷漠地對待她交付捧出的一顆真心。

他在夢境裏飄忽不定，一會兒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明臺，一會兒又跳出那個角色在一邊冷眼旁觀，這會兒他看到夢境裏的那個明臺緩緩放著腰間的繩索，曼麗如一只輕盈的小貓一般竄下了城墻，他想撲過去大喊著制止，叫他們停下來！停下來！他們是死間計劃裏的死棋，曼麗會受傷！曼麗會被俘！但是他的聲嘶力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眼睜睜看著曼麗暴露，看著城墻上的自己拼命想拉曼麗回來，看著曼麗難忍的割舍，看到她眼裏一閃而逝的甜蜜和悲戚，然後毅然決然地割斷了那條繩索，摔進無邊的黑暗裏。

他沖著城墻內一臉淚痕的明臺大叫：“去救她！去救她！！她沒有死，她受傷了！！”然而夢境裏的明臺牙關緊咬，他沖出城墻想要去救他的曼麗，哪怕是夢境裏的曼麗，卻看到，他的愛、他的甜蜜、他的幸福、他的人生歸依、他的曼麗被亂槍掃射，前胸滿是彈孔，背倚著城墻慢慢滑落，鮮血在這道城墻上綻出了淒艷的痕跡，他的曼麗蜷縮著倒下，死在了漆黑的寒夜裏。

他跑過去想要抱起曼麗，但是雙手無數次地穿過她的身體，無法觸碰到她分毫。他看著她的身體漸冷，她的血痕漸幹，但只能在她的身邊無助的哭泣，像個失去所有的孩子。

他在漆黑的夜裏倏然醒來，雙目用力睜得發疼，他顧不上擦去滿臉的淚，轉頭借著月光看著身邊安然熟睡的曼麗，他用力將她攬進了懷裏，親吻她雪白光潔的額頭，曼麗睡眼朦朧地看著他，自然地回應：“我愛你。”他一言不發，只緊緊擁著他的妻子，真好，那只是一個夢。

☆、番外二 醒來覺得 甚是愛你

香港的冬天很是溫暖，陽光懶洋洋地照進位於港島南端淺水灣的明氏公館裏，將這個花園圍繞、綠樹成蔭的三層洋房暈染出金黃的光彩。淡淡的帶著鹹味的海風溫柔地吹拂進這個美麗的小莊園，引得樹梢上的鳥兒發出悅耳的鳴叫聲。

二樓正對花園一間房間的窗戶的薄紗窗簾被拉開，顯示著一個女人勻稱美好的身影。慧芝回頭看著仍在熟睡的明誠英俊的面孔，悄聲走至床邊，用手溫柔地摸著他英挺的眼眉輪廓，心裏再一次地感謝上帝，感謝十年前自己執拗地跟隨在他身邊的選擇，俯下身親吻了愛人的臉頰，她輕聲下樓進了廚房。

廚房裏已經有人在做早餐了，慧芝詫異地進門看見正在榨新鮮果汁的明臺，笑著問道：“明臺，今天比昨天還早啊！”明臺看到文雅穩重的慧芝進廚房，挑眉笑道：“早啊，嫂子，又給我阿誠哥做早飯啊？”慧芝狡黠地一笑：“和昨天一樣？”明臺點頭：“好，和昨天一樣。曼麗很喜歡嫂子你做的蝦餃，她最近挑食的厲害，只有這個能吃上三個。”

慧芝已經動手將冰箱裏的蝦餃取出來，上籠蒸煮，笑著回道：“昨天做的蝦餃只剩下這一籠了，今天你們都不許吃，都留給曼麗啊。我下午再做新的。”明臺嬉笑著湊上臉來，說道：“謝謝嫂子，我就知道你最疼曼麗了！”慧芝斜了他一眼，調侃道：“我才不疼你們倆呢，我疼曼麗肚子裏明家的小公主！”說到此，明臺佯作發愁地嘆了口氣：“唉，這次一定得是個閨女啊！你看大姐都盼女孩兒盼了多久了！”慧芝輕輕笑起來：“明家的風水好像挺旺男孩兒的啊！”明臺一邊手不停歇地攪拌鍋裏的瘦肉粥，粥米濃稠，細細翻滾的粥湯泛著純白的湯沫，一邊嘲笑：“嫂子，你又在變著花樣誇我阿誠哥了！”慧芝正在給炒好的蔬菜裝盤，聞言用手裏的勺柄輕敲了一下明臺的肩膀，嗔道：“我說錯了麽？你們兄弟三人都那麽風光……”話音未落，就聽到廚房外大廳裏傳來一陣“噠噠噠噠噠”的跑步聲，明鏡和明樓的聲音傳來：“不要跑，都到餐廳去坐著，準備吃早飯！”慧芝無奈地笑著說：“你看，明家的小祖宗們也都這麽精神！”

家裏的傭人們也在這個時候走入廚房，都習慣性的幫著明臺和慧芝端盤送菜，這一家的早餐一直都是二太太和明先生一起做的，他們也已經習以為常。

等到慧芝裝好托盤走進餐廳的時候，餐桌上的四個男孩兒已經吃的不亦樂乎了，明鏡在一邊看著，笑得一片溫暖。傭人將今天的財經報紙遞給桌旁的明樓：“明司長，今天的報紙。”明樓接過報紙，開始閱讀，對面的四個男孩兒看到父親和大伯的註意力轉向報紙，便開始互相嬉鬧起來。明樓置若罔聞，只在他們鬧得過分的時候“嗯哼”一聲，男孩兒們立刻規矩起來，專心吃飯。明鏡滿臉笑意地看著四個活潑可愛的侄兒，覺得每一天的早晨都像是神賜的禮物一般。明臺和慧芝都端著早餐托盤上樓，明鏡關切地對明臺說：“盯著曼麗，看她今天喜歡吃什麽？哪個多吃了一口就告訴我，明天再給她做！”明臺躬身，拉長聲調應道“誒——”，笑著上樓。明鏡又對慧芝說道：“阿誠昨天剛從法國飛回來，還在倒時差，今天讓他多休息啊！”慧芝梨渦淺笑，應道：“好的，我知道，大姐。”二人端著早餐上樓，一個進二樓走廊，一個繼續上三樓。

明臺端著早餐盤，進入和曼麗的主臥，曼麗仍在被窩裏熟睡，明臺將早餐盤放在床邊的矮幾上，坐在曼麗身邊，輕喚道：“曼麗，起來吃早餐啦，吃完如果覺得困再睡啊。”曼麗睡眼惺忪地看著明臺的臉，曼聲回應：“嗯~~~~~~~~~~好~~~~~~~~~~”明臺小心翼翼地扶起曼麗的身體，將軟墊靠在她的身後，親吻了她的額頭和隆起的腹部，笑道：“早安，我的兩位公主。”

慧芝將早餐盤放好，輕輕走到床邊想叫起明誠來用早餐，待到她走到床邊，卻發現明誠已經醒了，將近不惑之年的男人臉部的線條輪廓越發硬朗，他的眼眸清亮，仿佛有萬千星辰在他的眼睛裏熠熠閃光，慧芝看著這個已經同床共枕了十年的男人，仍然不由自主地紅了臉，明誠低笑一聲，擡身坐起，牽起慧芝的手將她拉至自己身前坐下，暖暖地開口說道：“醒來覺得，甚是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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