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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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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當日,楚王睿與母家何氏一族意圖謀反,暗害新君,不意誤中副車,使得新帝元妃殞命。

次日,新帝降旨,以謀逆之名族誅何氏,盡除楚王一系。

新的君主登基,隨之而來的便是腥風暴雨,一時長安人人自危,慣來感情深厚的李政與太上皇,也少見的爆發了爭執。

“青雀,父皇知道你心中傷痛,有所憤恨,也沒有攔著你懲處的意思,”太上皇喚了李政過去,語重心長道:“何家也就罷了,楚王畢竟是你的兄長,他的子嗣,也是你的子侄。”

“父皇,我的阿意死了。”臣子面前強撐著的李政忽然跪地,雙手掩面,無聲哭了:“她再也回不來了。”

“父皇知道你難過,但死去的人畢竟已經離去,活著的人還要繼續生活。”皇帝平靜的看著他,道:“你既心中不滿,不妨將楚王一系圈禁,盡數處死,未免過了。”

“父皇,我失去了心愛的妻子,景宣與景康也失去了疼愛他們的母親,你知道這對於我們三人而言,意味著什麽嗎?”

李政擡頭,毫不退縮的與他對視:“我永遠也不會原諒那些人,世間唯一有資格原諒那些人的,也只是阿意,可她已經死了。”

“青雀,”太上皇目光感傷,嘆道:“就算是父皇求你了。”

“別的都可以,這一件不行,父皇請恕兒子不孝,”李政梗著脖子,道:“昔年玄武門之變後,父皇盡誅隱太子與巢王子嗣時,皇祖父與皇祖母難道不曾勸說過嗎?”

太上皇久久的沈默,刑光站在他身側,瞥見這位剛強一世的君主,眼底有一閃即逝的淚光。

“罷了,”最終,他合眼道:“都依你吧。”

“父皇,在兒子心裏,阿意跟您是一樣重要的,她死了,我沒有辦法置之不理,也不能讓她走的委屈。”

“兒子是她的丈夫,也是景宣與景康的父親,理應為她討回公道,不然,他日到了地下,兒子只怕無顏見她。”李政心中不覺釋然,反倒有些沈重,鄭重其事的向他叩首,顫聲道:“求父皇寬恕我這一回吧。”

“青雀啊,有些事情,真是不得不信,”太上皇卻沒有接這一茬,連目光都不知落到何處去了,思及往事,他語氣微沈,隱有傷懷:“昔年朕殺隱太子建成與巢王元吉,又令人盡誅其子嗣,傷透了與先太後的母子情分……”

“那時父皇還不明白,覺得她太過苛責,沒有從朕的立場考慮過,”他轉目去看李政,感慨道:“直到後來,你與睿兒一日日長大,漸有相爭之勢,父皇才隱約覺得惶恐,也體諒到先太後當年心中的哀慟,更是極力想叫你們兄弟二人,避開與當年雷同的不幸命運。”

“……父皇曾經以為,自己可以做到的,”太上皇站起身,撫摸李政頭發,倏然一笑,淒涼道:“報應不爽,冥冥之中的命運,或許真是躲不開的。”

李政也做了父親,也疼愛自己的骨肉,只消一想來日景宣與景康骨肉相殘,便能體會到太上皇今時今日的痛楚。

他現下不過只是思及,然而於太上皇而言,卻是真真切切發生了的。

李政心裏有些難過,但若叫他因此退避,饒恕楚王,卻也邁不過那個坎兒,正待勸慰太上皇幾句,卻聽內侍在外回稟,道:“太上皇,陛下,縣主帶著太孫過來了。”

知曉妻子死訊之後,李政便沒再見過一雙兒女,要處置的事情繁多,暫時顧及不上是其一,不敢見,則是其二。

倘若他們向他要娘親,他該怎麽說呢?

現下到了近前,卻是避無可避,李政站起身,輕輕道:“叫他們進來吧。”

只一日功夫不見,景宣與景康便憔悴好多,景宣眼睛還紅腫著,連帶著景康也有些無精打采。

李政心中一痛,忙迎上去,伸臂將兩個孩子摟住,溫柔的擁到了懷裏。

景宣懂事多些,已經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麽,這一夜過得如何艱難痛苦,自不必說,伏在父親溫暖的懷裏,沒忍住哭了。

景康有些懵懂的看著姐姐,心中不知怎麽,也有些難過。

他從父王懷裏探出頭,左右找了一圈,方才奶聲奶氣道:“父王,我昨天哭了好久,娘親怎麽都不來哄我呢?”

李政心中酸澀,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才好,景康見狀,忽然也抽抽搭搭的哭了起來:“娘親到底去哪兒了?我好久好久沒見到她了。”

景宣哭到一半,忽然擡頭去看父親,狠狠將眼淚擦了,道:“父王!”

李政忍著心酸,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頭,道:“怎麽了?”

“我跟弟弟出門時,娘親還說要給我們做桂花糖餅呢,怎麽……”她說不下去,哽咽道:“是誰害了娘親?我問阿翁,阿翁卻不肯說。”

“父王不會叫你娘親受委屈的,”李政語氣堅定,道:“我向你保證。”

景宣少年老成,遠超常人的聰慧,丹鳳眼一轉,忽然道:“阿翁不肯說,是跟伯父家有關嗎?”

李政微微怔住,太上皇也一樣,他頓了頓,最終也沒有隱瞞:“確實有些關系。”

景宣忽然生氣起來,轉向太上皇,氣鼓鼓道:“阿翁會包庇他們嗎?”

“景宣,不許這麽同阿翁說話,”李政微微沈了臉,道:“父皇會為娘親討回公道,阿翁也沒有反對。”

景宣眼眶一酸,啪啪落下淚來,忽然跑過去抱住太上皇腿,道:“阿翁,我想娘親,我心裏太難受了,你不要生景宣的氣……”

“阿翁明白,”太上皇嘆口氣,輕輕抱住她,溫和哄道:“不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兩個孩子都在哭,李政與太上皇也無心言語,好容易將他們哄好了,太上皇便道:“帶他們回去吧,見太子妃最後一面,便該裝殮,準備喪儀,再行入土了,至於謚號與具體儀典,你自己看著辦吧。”

李政恭聲應是,抱著景康,又牽著景宣,一道回了東/宮。

……

新帝登基,第一道旨意便是封尊父親為太上皇,奉居大安宮,第二道旨意則是冊已逝的元妃鐘氏為皇後,謚號昭惠,第三道旨意則是立太孫景康為太子,晉渭河縣主為渭河公主,食邑萬戶。

崔氏中年喪夫,沒幾年又喪女,驚聞噩耗,當時便暈厥過去,府中急忙請了太醫,歇息過後,便入宮了。

景宣與景康都識得她,見了外婆,忍不住要冒眼淚,崔氏也是心疼,既哀慟於幼女辭世,又憂心他日李政另娶,這兩個孩子會受委屈,心中酸澀,摟著好生哄過,才往內殿去見女兒最後一面。

先前已經有人為鐘意妝點儀容,加之李政登基,早已提上日程,皇後鳳袍也制成,李政親自為她換上了,此刻除去雙目閉合,竟如同沈睡一般。

“娘親睡著了,我怎麽叫她,她都不理我,”景康握住外婆的手,憂心忡忡道:“是不是景康不乖,惹得娘親生氣了?”

崔氏眼眶一熱,眼淚便落下來了,不想再叫兩個孩子傷心,別過臉去,悄悄擦了。

……

昭惠皇後未曾做過一日皇後,死後卻以皇後身份入葬,新帝令京中五品以上人家盡數入宮哭靈,為其喪儀,甚至推遲了登基大典。

崔氏原就體弱,因前些年家中屢經變故,更是飽受折磨,現下白發人送黑發人,好容易撐到女兒喪儀結束,人便病倒了。

李政打發太醫去越國公常住,直到她恢覆之後,再回宮當值,又帶了景宣與景康前去探望,寬慰道:“阿意走了,兩個孩子還小,即便是為了他們,母親也該保重身體。”

那是女兒唯二留下的骨血,崔氏自然不舍,又怕李政會另娶,景宣是公主,倒還沒那麽多危險,而景康呢?

他這麽小,又沒了母親,身為太子,簡直是先天的靶子。

崔氏心中憂懼,又不敢宣之於口,只得信口敷衍過去。

內室沒有別人,李政便抱了景康到膝上,向她承諾道:“我只會有這兩個孩子,阿意走了,他們便是我的命,哪怕我自己死,也不會叫他們有半分傷損。”

崔氏雖覺憂心,然而聽他這樣講,卻難以回神:“陛下……”

“若不是因為我,阿意原本也該有平和順遂的人生,是我害了他,”李政倏然落淚,隨即拭去,道:“我不會再娶了,後宮也不會再有別的女人和孩子,景宣和景康,便是我的全部。”

崔氏久久的註視著他,他也毫不退縮的回視,最終,崔氏強撐著起身,向他行禮道:“我代阿意,多謝陛下了。”

……

還沒有回到宮裏,景康便累的睡著了,景宣愛憐的給弟弟蓋上小毯子,方才撥弄著身上玉佩,小聲問:“父皇說不會再娶別人,是真的嗎?”

李政溫柔的笑:“真的。”

“父皇說話要算話,”景宣向他伸出手來,作勢要拉鉤:“父皇是娘親的,我不許別人占娘親的位置。”

李政伸手過去,輕輕同女兒勾了勾,笑道:“一言為定。”

時辰已經不早了,即便是景宣,也有些困,李政抱著景康到寢殿安置,見景宣也合眼睡下,方才輕手輕腳的離去,正要往書房去理事,卻聽內侍回稟,言說東/宮司馬蘇志安到了。

李政微微瞇起眼來,不知是否是內侍的錯覺,新帝的神情有些森冷,半晌,才聽他吩咐道:“叫他進來吧。”

幾日不見,蘇志安似乎也憔悴好些,入內之後,便默不作聲的跪下,道:“陛下,臣是來請罪的。”

李政站在殿中,垂眼看他,卻不言語,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擡腿,一腳將他踢出老遠。

“我將你視為肱骨,委以重任,”他恨聲道:“你卻坐視何氏加害皇後,一言不發!”

這一下挨得有些重,蘇志安掩住心口,劇烈咳嗽幾聲,方才道:“陛下!皇後為二嫁之身,這原本無錯,然而她與安國公那些舊事,又是能瞞得過人的嗎?坊間議論紛紛,先前更是攪弄的滿城風雨,人言可畏啊,陛下!”

“蘇志安!朕猜到東/宮內有人坐視皇後赴死,冷眼旁觀,卻從沒想過那個人會是你!”

李政怒極,寒聲道:“是朕將你提拔成司馬的,也是朕給了你建功立業的機會!你不思回報,反倒與何氏聯手,在朕身後捅刀,你當真問心無愧嗎?!”

“陛下,”蘇志安不解,震聲道:“臣此舉並無私心,皇後聲名狼藉,怎能母儀天下?借此良機,一去其害,二除楚王何氏,豈非一舉兩得?”

“好一個一舉兩得!”李政信手捉起案上茶盞,結結實實砸到他身上,盛怒道:“皇後是朕的妻子,也是這天下的女主人!你是臣工,便是仆從,天下間焉有仆殺主之事?!”

“蘇志安,何氏是朕的敵人,她攛掇文媼動手,固然可恨,但總算事出有因,但你——是朕是屬官啊!”李政定定看著他,一字字道:“你這等吃裏扒外之人,比何氏更可恨!”

“臣早知無可幸免,故而也不敢求陛下饒恕,”茶盞砸到額頭,蘇志安發間有鮮紅的血流出,他慘淡一笑,自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抵住脖頸,道:“但求陛下念在臣略有微功,善待臣的家眷。”言罷,便要擡手自盡。

李政卻只冷笑,捉起案上硯臺,重重砸向他的手,見匕首落地,方才喝道:“將他拿下!”

內侍慌忙上前,將蘇志安按住,李政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到他近前去,半蹲下身,道:“你想死嗎?這又算是什麽?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像一個無所畏懼的殉道者,為自己的志向而死?”

蘇志安一時語滯,無言以對。

“朕來告訴你,你不是!”李政面色冷凝,道:“你作為朕的屬臣,不思盡職,反倒坐視別人謀害主君之妻,是為不忠!你心懷怨懟而不敢同皇後明言,只能暗中下手,卑鄙如鼠,是為不義!你雖生父早亡,家中卻有寡母年邁,只顧一己之私,不顧尊長,是為不孝!”

蘇志安面色倉皇,下意識搖頭,喃喃道:“不,不是這樣的……”

“從頭到尾,你只是做了自己覺得正確的事情,並且順理成章的以為自己很偉大,即便死了,也是死得其所。”

“歸根結底,你不過是一個自私自利的王八蛋。”

“可是,可是,”李政眼眶發燙,心中憤恨難以言表,咬牙道:“你原本是可以阻止這一切發生的,阿意她,原本也是不必死的……”

“我不是,我不是!”蘇志安慌亂道:“我是出於公心……”

“以臣害主,等同謀逆,朕盡誅何氏,楚王亦不曾幸免,你也一樣,”李政冷冷註視著他,道:“你有什麽資格,要求朕寬恕你的親眷?”

“陛下!”蘇志安忽的變了臉色,顫聲求道:“此事是臣一人所為,陛下要殺要剮,但可如願,只求不要牽連臣的家眷,他們是無辜的!”

“他們的確無辜,可皇後也很無辜啊,”李政置若罔聞,道:“敵人的明槍打過來,朕看得見,知道躲,但來自自己人的暗箭,是永遠都無法有所防備,及時躲避的。”

“這不是因為朕傻,因為朕愚鈍,而是因為朕信重你,將你視為肱骨,朕對你,從來都沒有防範之心。”

“蘇志安啊,”說到最後,李政倏然落下淚來:“朕將妻室兒女一並委托給你,讓你防衛東/宮,到最後,你就是這麽回報朕的。”

“你捫心自問,心中只有自得,卻連半分愧疚也沒有嗎?”

蘇志安面色霎時僵白,半個字也說不出。

“你沒話說了?朕也無話可說了,”李政站起身,拭去眼淚,向左右道:“押下去吧,他死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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