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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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們押著蘇志安下去,內殿一時安寂,李政怔怔望著案上點著的燭火,不知在想些什麽。

身後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景宣到他身邊去,小聲叫了句:“父皇。”

李政回身,神情有些詫異,摸摸她散著的頭發,低聲道:“你都聽到了?”

“嗯,”景宣悶悶的應了一聲,忽然抱住父親,委屈道:“娘親明明沒有做錯什麽,為什麽所有人都要埋怨她?”

李政嘴唇動了動,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說,然而最後,他卻只是輕柔的抱住女兒,拿起帕子為她拭淚,答非所問道:“你娘親她,是世間最好的人。”

景宣眉頭蹙起,道:“就因為娘親是女人嗎?”

李政目光有些感傷,頷首道:“確實有這方面的原因。”

“這不公平,娘親也太委屈了!”景宣那雙與父親相似的丹鳳眼中有些怒氣,她道:“憑什麽要將錯誤都推給女人,連最壞的結果,也叫女人承擔?!”

“如果你看不慣這些,也可以試著去改變,不過前提是,你要變得足夠強大才行,”李政溫柔的拍拍她的肩,笑道:“景宣,勉之。”

……

昭惠皇後過世,無疑是在長安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何氏因此被族誅,楚王一系盡數被殺,隨即更是牽扯到了東/宮司馬這樣的新帝重臣,一時間,整個長安都人心惶惶。

新帝與楚王為同胞兄弟,只是何皇後慣來支持太子,不喜新帝,至於她有沒有在這場風波中扮演什麽角色,外界卻是無從得知,然而新帝登基之後,並未尊奉何皇後為皇太後,並且封禁清寧宮,由此便可見一斑了。

若是換了別的帝王,即便手握大權,囚禁生母這樣的大事,只怕也不敢貿然做下,然而太上皇尚在,對此卻不置一詞,顯然也是持默許態度,朝臣們也就默契的閉上嘴,不再說些什麽了。

昭惠皇後在時,新帝身邊便只有她一人,現下新喪,後宮空置,不免叫人起了心思。

然而先前的腥風血雨還歷歷在目,現下未出孝期,自然無人敢同新帝提起此事,也只有太上皇,在李政前去問安時,無可無不可的提了幾句。

“鐘氏去了,你身邊無人,要不要再選幾個入宮?”

因為母親去世,景康近來都懨懨的,李政前朝事多,太上皇唯恐他顧不過來,出了差池,便將他接到身邊,親自照看,此刻抱了孫兒在膝上,道:“只是要格外註重品性,免得害了景宣與景康。”

“兒子現下沒有這個意思,以後也不會有,”李政神情疲憊,自父親懷裏接了景康,低頭親了親,道:“景康資質出眾,可承繼大統,再有別的孩子,反倒容易生出禍亂。”

“你自己看著辦吧,”太上皇倒不強求,感慨道:“皇帝沒有那麽好當,也會有很多無可奈何的事情,政務當先,你的私事,父皇也不必強逼。”

李政已經幾夜沒有合眼了,有些倦怠的笑了笑,道:“多謝父皇。”

……

前世身死後的種種一一出現在面前,真如走馬燈一般,鐘意初時還能靜下心來,後來見景宣與景康哭著要娘親,臉都哭花了,當真心如刀絞,再見李政為此吐血,怒殺楚王一系,族誅何氏,快意之餘,又有些心疼。

最後的畫面,便定格在他倦怠而疲憊的面頰上,她顫抖著伸手過去,想要觸碰他的面頰,然而指尖沾染到的只是空氣,卻沒有半分肌膚的溫度。

鐘意心中酸澀,喜悲起伏,最終混雜一道,反而難言究竟是何等滋味,她癱坐在地,雙手掩面,無聲的哭了。

“哭吧,哭一哭也好,”那道人也有些感慨,溫和的看著她,道:“你前世雖頗多苦楚,但也曾被人珍愛,總算不是全然不幸,只是世事無常,沒能同他走到最後,也著實有些可惜。”

鐘意哭了許久,似乎要將前世那些委屈與辛酸盡數發洩出來,而那之後的鐘意,便是破繭成蝶,煥然一新的她了。

“好啦,該說的都說了,回去吧。”那道人見她平靜下來,不知從何處取來一把蒲扇,作勢扇風,送她回去。

鐘意慌忙跪地,求道:“道長解惑,自是大恩,只是我心中著實掛念那兩個孩子……”

“你功德深厚,方才能將我自沈眠中喚醒,這句大恩,卻擔不起。”

“你這命格也真奇怪,所生一子一女,皆有天子命格,不過,”那道人笑道:“那都是後來人的故事,我便不同你說了,他們都很好,且安心吧。”

鐘意聽得不明所以,正待再問,那道人手中蒲扇一擺,她身體順勢一歪,自夢境中醒來。

夜色深深,不遠處點了火把,映得周遭一片明亮,鐘意迷迷瞪瞪的睜開眼,便聽有人溫聲笑道:“阿意,你醒了?”

鐘意有些僵硬的轉過頭去,便見李政不知何時到了,正坐在自己身側,許是近日勞累,他面上隱約有些倦色,人也消減好些,唯有那雙丹鳳眼,依舊銳利,鋒芒四射。

她側目看他,嘴唇顫了顫,原是想說句“好久不見”的,可也不知怎麽,心裏一酸,淚珠滾滾落下。

李政吃了一驚,下意識摟住她,溫柔哄道:“怎麽了?不會跟小孩子一樣,是做噩夢了吧。”

“不是噩夢,”鐘意用力的抱住他腰身,哽咽道:“這場夢……圓滿極了。”

李政初時還有些不明所以,聽她如此言說,卻隱約反應過來,在她背上安撫的拍了拍,將她摟的更緊。

近處還有災民未散,見狀竊竊私語,彼此議論。

“我便說他們是一對兒,如何?”

“郎才女貌,珠聯璧合,多好啊。”

“對別人兇不打緊,對居士好就夠了,那人此時多溫柔。”

鐘意與李政離那些人不遠,夜裏又寂靜,自然聽得見這些議論聲,李政有些得意的笑,翹著尾巴,在她耳邊低聲道:“阿意,阿意!你聽到沒有,他們都在說我們般配呢。”

鐘意沒有擡頭,依偎在他懷裏,莞爾道:“我也覺得我們般配。”

李政不意她會說出這等話來,當真受寵若驚,一時竟怔住了。

只是一個吻,居然也能叫他如此。

鐘意擡眼看他,心中既是感傷,又是心疼,禁不住嘆口氣。

她伸手攬住他脖頸,主動湊過去,溫柔的吻了吻他的唇:“傻郎君啊。”

時下風氣開放,但人前如此親昵的,卻還是少有,眾人看的訝異,不知怎麽,便覺有些臉熱,莫名待不下去了。

你看我,我看你,紛紛起身離去,甚至都沒來得及向鐘意辭別。

李政難以置信的看著她,連一邊的朱騅都吃驚的瞪大了眼睛,口裏吃的草都掉出來了。

李政摸了摸嘴唇,詫異道:“阿意,你剛剛是不是親我了?”

鐘意笑道:“你覺得呢?”

夜色之中的火光原就溫暖,她莞爾一笑時,更如火樹銀花剎那怒放,李政看的怔住,到了此刻,竟有些膽怯,呆呆看她半晌,道:“阿意,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一側的朱騅神情也有點不解,困惑從那雙馬眼裏源源不斷的透露出來。

鐘意則笑道:“你掐自己一下,如果疼,不就不是做夢了?”

李政左右看看,忽然站起身,從朱騅身上薅了一把毛。

朱騅吃痛,雙眼圓瞪,想也不想,便用後腿彈他,見李政動作迅捷的躲開了,憤懣的嘶叫一聲。

“阿意!”李政喜氣洋洋的道:“我不是在做夢!”

“李政你壞不壞!”鐘意又好笑,又無奈,起身去給朱騅順毛,道:“朱騅現在是我的馬,你不準欺負它!”

“我現在也是你的人,”李政黏糊糊的湊過去,環住她腰身,額頭抵在一起,道:“阿意高興怎麽罰,就怎麽罰。”

“你得罪的是朱騅,又不是我,”鐘意道:“即便罰,也該叫朱騅罰。”

“它就是一匹馬,呆呆笨笨的,能懂些什麽?”李政渾然不記得先前朱騅所立下的汗馬功勞,過河拆橋道:“你這麽說,它也聽不懂。”

“那可不一定,”鐘意笑吟吟道:“朱騅可聰明了。”

“就它?”李政側目去看朱騅,便見這匹棗紅馬正惡狠狠的瞪著自己,嘴巴張著,好像想找個機會咬自己一口似的,下意識就退縮了。

“我們不理它,”拉著鐘意道一邊去坐下,他語氣裏竟有些撒嬌的意味在:“阿意,阿意,你再親親我,好不好?”

鐘意溫柔的看著他,道:“為什麽不是你親親我?”

“那不一樣,”李政輕聲解釋,道:“你主動親我,會叫我覺得,你心裏很在乎我。”

鐘意性情溫柔,曾經是很容易害羞,也很靦腆的性格,可到了今生,她忽然想通了。

人活一世,不過幾十年,既然喜歡,為什麽不說給他聽呢?

“李政啊,”她捧起他的臉,雙目註視著他的眼睛,認真道:“雖然你是個混蛋,做過很多壞事,也惹過我傷心,叫我生氣……”

李政的臉慢慢黑了,委屈的跟剛才被薅了一把毛的朱騅似的。

鐘意“噗嗤”一聲笑了,繼續道:“你盡管有千般萬般不好,但也有你獨有的好處。”

她踮起腳,在他唇上親了一記,道:“我也很鐘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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