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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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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嬤嬤剛關上內房房門,方媽媽一臉討好的笑迎上來。

方媽媽最怕的便是這個古板嚴肅的婆婆,趙嬤嬤也是不看她,懟自去了一旁的耳房。

一進耳房裏便是熱烘烘的,是因著裏面生著個火紅的爐子,火苗細微的爐子上架著的鍋裏是一直溫著的雪耳紅棗羹。

午覺後喝一碗雪耳紅棗羹,這個是元老太太多年的習慣,且一直由趙嬤嬤來做,從不假手於人。趙嬤嬤揭開蓋子細細查看著,只當方媽媽是空氣。方媽媽一路跟著過來,終於鼓起勇氣道:“婆婆,老太太她怎麽說?”

見趙嬤嬤還是未有打算回答她的話,方媽媽圓潤身體一屁股坐在小杌子上,手裏的帕子不停地扇:“婆婆也不曉得著急,眼看見子蒙快十二了,卻因著奴籍不能參考一直只能在家自給自讀。咱們一家子就算了,只要子蒙脫籍能參考我便是滿足的了,可這樣拖下去,子蒙年紀一歲一歲的長卻是等不起的,再說過兩年就該說親事了,可這樣的身份——”

趙嬤嬤聽了媳婦的抱怨,手裏的木勺重重往凈碗裏一放發出不小的聲響,方媽媽頓時啞了聲音,不敢再接著說下去,趙嬤嬤這才淡淡道:“你急什麽?”

方媽媽一聽此話便知有門路,也顧不得懼怕婆婆,直言道:“難道老太太已經同意......”

趙嬤嬤眉眼平靜,緩緩道:“子蒙脫籍,老太太已經默許,且就在表小姐回長都後。”

方媽媽眉眼俱笑,本來不大的眼睛此時笑瞇成了一條縫,殷勤地服侍婆婆坐下:“婆婆此話當真?這可真是太好了,要是脫了籍,子蒙必能一舉過童試,再節節往上過鄉試,以後您便是秀才的祖母了......”

趙嬤嬤看了興奮的媳婦一眼,閉了閉眼,覆爾睜眼道:“老太太雖然同意子蒙脫籍,但是也是有代價的——素月必須跟著表小姐去長都。”

“啊?!”方媽媽驚叫一聲,剛放下的心又被重重地吊了起來,她面露苦澀:“這……素月要是去了長都,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見?老太太也太……”

趙嬤嬤拿橫了她一眼,方媽媽不自覺地將後面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我如何不知老太太讓素月跟去長都是以一換一的買賣,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得看你舍得哪一面了。”

“再者,素月在元府裏亦是只會低配,必然不會嫁的更好。不如讓她跟著表小姐,說不定有大的造化。且但眼下為了子蒙脫籍,此事也是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方媽媽滿眼焦急,平時滿面笑容堆著的臉盤上的肉此時一顫一顫的:“老太太怎能如此?!長都雖然是好的,表小姐雖然是孟族嫡女,但咱們府裏誰人不知她在孟府是個什麽處境!讓素月跟著去,不是讓素月……”

趙嬤嬤一聽此話,本來平靜的臉一下冷了起來,語氣也是十分的冷冰冰:“你要是想老太太或者外面的人聽到,或是不想在元府裏待,你就繼續說。”

趙嬤嬤見她還楞在原地,冷吭一聲,面色不善道:“你回去別在素月跟前說些莫須有的,只說明長都的情況,以及伺候表小姐的事宜,其他的……不用我多說,你應當知曉怎麽辦。”

方媽媽再不情願,也不敢對婆婆無理,只得乖順道:“是,媳婦知道了。”

——

冬日裏時間過得很快,兩日一晃就過去了。天還黑著,青溪撩開紗簾,輕輕搖了搖床上熟睡的人,柔聲喚了一聲小姐。

孟如塵不情不願地伸了個懶腰,掀了被子下床。

明月明珠從門外各自端了銅盆水壺魚貫而入服侍她洗漱凈面。

這內屋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外院侍奉的小丫頭打了簾子進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萬福:“小姐,方媽媽來了,正在內院門候著。”

天氣微寒,孟如塵此時睡意退去,已經完全清醒過來,她看了眼青溪。

青溪沈聲道:“去請進來吧。”

小丫頭退了出去,很快方媽媽進來了。但她身後還跟著個緋色衣裙的丫頭,行禮走路都十分地規範,不由得讓孟如塵多看了她兩眼。

雖說清涼院的兩個大丫鬟青溪跟明珠都是從長都帶過來的,但自進了元府,吃穿用度也是遵循了元府的制度,衣裙也是統一的青色。但她還未曾聽說或者看到過穿緋色衣裙的丫鬟,因此不由側目多看了兩眼。

此時二人都已行完禮,方媽媽笑道:“奴婢知曉表小姐今兒要出去,特地趕了個早,還望表小姐勿要怪罪才是。”

方媽媽是含綠院裏小廚房的掌事,又是院裏的二管事,自然油水豐厚,日子過得舒心,由而生的胖胖敦敦的,一笑起來眼睛都擠成一條縫了。伸手不打笑臉人,孟如塵雖然有些不悅方媽媽這樣早來,但也不能在明面上惱怒,只是笑著道:“媽媽說的哪裏話,此來定是外祖母有事囑咐,如塵怎敢怪罪?”

方媽媽笑呵呵地道:“表小姐不怪罪就好,奴婢確實是遵了老太太的話來這一趟的。”說著拉過身旁的緋衣丫鬟,“這是奴婢的女兒素月,奴婢疼惜她並未讓她做家生子,而是自小是養在府外妹妹家裏的。奴婢這女兒生來性子沈穩,要是論女工也是咱們這裏數一數二的,希望她能留在表小姐身邊伺候。”

孟如塵面上笑容不變,她擡了擡眼,方媽媽低聲叫了女兒的名字,示意她上前。

素月步子沈穩地往孟如塵跟前走了兩步,再次行禮道:“表小姐。”

方媽媽也湊了上來繼續道:“當然,這也是老太太的意思,奴婢可沒有這樣的膽子私自這樣做。”

孟如塵抿嘴一笑,語氣說不出的柔和平靜:“外祖母這樣做自然是為我好的,媽媽不必緊張。”她對著素月道:“擡起頭讓我瞧瞧。”

素月聞聲徐徐擡起頭來,素月長相不太像整日都笑呵呵的方媽媽,應當是隨了她祖母趙嬤嬤。微微彎曲的新月眉,圓潤的杏眼,光潔的額頭,梳的是丫鬟中不常見的垂平髻,只點綴了幾顆珠花,行禮也是落落大方、分毫不差。

孟如塵點點頭,心裏覺得她是個穩重靠得住的,但面上未顯現絲毫,輕輕點了點頭:“嗯,勞煩媽媽了,媽媽回去回了外祖母,我很喜歡素月定然好好待她。”

方媽媽見孟如塵滿意女兒,頓時心中驕傲十分。但一想到過不了多久就要分離且不知何時再見,瞬間心中惆悵萬分,但臉上卻不見絲毫,依舊笑吟吟:“是,多謝表小姐擡愛,素月以後要是做錯事,您就重重的罰便是了。”

孟如塵微微一笑,眼裏卻沒有笑意:“媽媽哪裏的話,這樣穩重的丫頭,我疼還來不及,哪裏就要重罰了。”

方媽媽見孟如塵是真心喜歡自己的女兒,心中一片安慰,看著女兒嬌柔的背影又轉念想到兒子,不由得一狠心道:“那奴婢就不叨擾表小姐梳妝了,這就回老太太去了。”

方媽媽徐徐退下後,屋內一片寂靜。

明月已經在孟如塵臉上敷了薄薄的一層珠粉,此時正用水化開了胭脂往孟如塵臉頰上輕抹;明珠梳起手落,靈巧地在黑發中穿梭,不一會就挽了個松松的平髻,再比劃著配了鑲嵌珍珠碧玉步搖,幾枚飽滿圓潤的珍珠隨意點綴發間,又伺候著換了水藍色雲雁細錦衣,整個人似一抹碧水沈靜溫潤。

青溪笑道:“小姐今兒可要把外面的紅梅給比下去了。”

孟如塵輕笑:“就你會說話。”

方才報信的外間小丫頭掐著時辰提了食盒進來,孟如塵慢吞吞地吃完後,見從方才就一直站在一邊默不作聲的素月,不由地微微點頭。

方才在方媽媽面前的滿意,只不過是做樣子。從方媽媽離開,孟如塵就故意將她晾在一邊,平日裏用早膳的一刻鐘讓她故意拖到半個時辰,這一番下來若她是裝的,自然是心中抱怨幾句,臉上自然也有微色。

但她卻從頭到尾一眼不吭,甚至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裏,連頭發絲都未曾吹動半分,這一點不由地讓孟如塵心中讚許。

她身邊不需要多麽會女工的丫頭,也不需要多伶俐的,而是需要遇事沈得住起、不抱怨的丫頭,這一點,素月做的很好。

孟如塵用完早膳,用帕子凈了手緩緩道:“素月之前也未曾伺候過哪個主子,就先做個三等的,跟著明月先學規矩吧。”

素月跪下來恭敬俯首行禮:“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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