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老咬”佇立在寒風中，鳥瞰了一會兒新資陽的市貌，又回頭看著汪家嘴小平原。這個只具有高中文化的壯年農民，也許說不清楚自已眼目下的情懷和他心中的憂慮；也許他和生意人“舒服”的思考，有些不謀而合之處......與“醉秀才”的說詞更是情投意合。

落魂崖下，接應的人們己經撤回到公路上，和“諾爾你”的慈竹林盤裏。

一見這情形，“醉秀才”立刻說：“應該將兩個病人馬上送往市醫院搶救，‘光亮’醫生那裏條件有限，耽擱不得......”

他沒有拿出承擔的力量，撐起“帶寶”家遭難的天空，自感被汪家嘴人看不起，不僅潲自己的臉面，也潲了共產黨員的臉面。比汪木元差遠了，怎麽也擡不起頭，今天他要積極表現自己。

一直在家郁悶的“舒服”，聽說彩妹回家的慘像，不知何故，接連摔爛了兩盆花草。那兩只大鸚鵡見他如此表現，於是一前一後地問責：“你舒服嗎？”，“非常舒服。”

“舒服”勃然大怒，撲到鳥舎前，操起一根棍子，“老子打死你鬼雀兒!”

他的“憨老爸”慌忙攔住。“心裏悶得慌，也不要給雀雀生氣嘛......兒呀，趕快開車去救命呵!”

“我苦命的妹妹，你為了我的幸福，落得這麽悲慘的命運。唷唷......”“彎腳桿”聽說彩妹回來了，馬上拄著拐杖前來辯認。首先進入眼簾的是她手背上那顆熟悉的黒痣，他又低下頭去撥左邊的眉毛，揩去塵埃，在眉毛的轉角處發現了一塊指尖大的傷疤。由於被眉毛遮蓋著，誰也不知道，可是“彎腳桿卻記得——那是小時候，妹妹踉踉蹌蹌地背著他，摔在階沿石上、鮮血長淌給留下的傷疤。

認出來是自己的妹妹，受盡人間的苦難回來啦!痩得皮包骨頭，成了瘋癲的乞丐，討口叫化了二十五年，才踏上家鄉的土地。“彎腳桿”哭得在地上滾來滾去。“妹妹呀.....你太艱難，欠你的債，下輩子來還......”

“黃南瓜”阻止人們勸解。說：“讓我爹哭過夠吧，從我記亊起，他就給姑姑做了牌位，和爺爺奶奶的牌位並排一起，逢年過節都要給她燒香臘紙錢......”

“黃南瓜”的娘——那個被彩妹用賣身錢娶回家的女人“醜妹”，也在一旁阻止。“讓他哭吧，我們那個時代的人，心裏都有一灘苦水。”

當年，彩妹被賣走他鄉以後，她的父母終日以淚洗面，思念過度，本來他們就是一對病系奄奄的老人，數月後，雙雙告別人間。

“舒服”的桑塔娜小車開過來。人們急忙把這對在心靈深處戀愛了二十五年的情侶，不，應該是把對方裝在心靈深處、朝思暮想而瘋癲了的情侶，抱上小車。

十多分鐘後，住進了資陽市第一人民醫院。

幾天後，“醉秀才”和“望月亮”也把芳妹送到腦科醫院住院治療。

汪木元這一次挺直了腰，做出不怕任何人議淪的亊情：鎖上他那三間孤獨的茅屋的門，在劉翠華的床邊支了張便床，沒日沒夜地照顧她。為了不影響小華的學習，“痩大嫂”把她接到自己家裏，和她睡在一起，還給她買了一套新衣服。

其實，在汪家嘴發生的一系例事件中，汪家嘴人已經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給震憾，默默地認可了他倆的的關系，再沒有人說三道四。

“毛子狗”這個惡霸、歪人也失去朋友，成天閉門在家。過去和他相好的牌友和兄弟夥，自從那次他在“諾爾你”的慈竹林盤裏，當眾調戲劉翠華，人們，仿佛一下子認清楚了自已的言行是什麽，毅然和“毛子狗”斷絕關系。

——你、太欺侮人，欺侮孤兒寡母算什麽東西？太過份，實在太過份。呸呸......太沒有把我們這些人放在眼裏，我們和你不是同流合汙的!

與“毛子狗”最疏遠的一個人，就是他未來的親家公“諾爾你”。

——過去巴結、討好、幫助出爛主意：都是為了小兒子能娶上他家的小女兒。

他，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摟著一個女人的胯、並親嘴，簡直就是土匪!附帶著把我也看扁了，我的先人也不知挨了多少呸口水。

罷罷，不娶他的女兒比啥都好，免得將人種傳壞。

上天也給我這種瘟牲有立功贖罪的機會，當劉翠華在歪頸子酸棗樹上吊時，是我和紀王位及時搶救了她。唉唉......

為了讓劉翠華盡快恢覆身體，“光亮”醫生每天上午過來給她輸一次液體，配伍有消炎的抗生素、還有氨基酸及活血的丹參針劑。但是，她總是說身體冷，渾身冰涼冰涼的。

不知道汪木元從哪裏得來的一偏方，用老姜、陳皮、老蒜桿、菖蒲、艾葉、桔葉、威靈仙、小米辣煎洗澡水。從“安逸”那裏借了一個柏木大澡缸。每天晚上，把齁喘聲聲的劉翠華抱進澡缸裏泡澡，敷臉、擦背、搓手，然後抱進被窩裏捂汗，捂出大汗後，都小心謹慎地用幹毛巾攏著被蓋給她擦幹凈。

這是第一次給劉翠華泡澡的情景:

她也不矜持、更不害羞，在她的心裏，她早就嫁給這個醜陋、矮小的老頭，她的身體和心早就屬於他。是他，才這樣精心地照顧我，急切地希望我早日拻覆健康。他不僅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愛人，要摸要親隨他吧......

人體在異性的眼裏都帶著閃電，聖人也無法拒絕。

當汪木元把中草藥熬煎的洗澡水盛在缸裏後，將赤身裸體的她抱進去，看見那雪白細滑的肌膚和隆起的胸脯，還有桃花山莊容貌的時候。

汪木元這個童男子的每一根神經都無比緊張，渾身的血液“烘”地一下沸騰，身體陣陣痙攣，呼吸急迫，氣都喘不過來。

劉翠華分明地感受到他有多麽地難受，輕輕地說：“木元，你想做那樣......就做吧，別太難受......”

汪木元實在抑制不住心靈地渴望和身體的顫抖，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女人令男人神經昏迷的部位，渾身更加痙孿。

劉翠華輕聲說：“木元......我們去床上吧。”

聞聽此言，他心裏一驚：我、我這是幹啥子事？她、她還病得這麽惱火，自己是個啥子東西？

慌慌移手，“不，不不!你是我的病人......”盡管他還是那麽難受，咬緊牙齒說，“快點給你洗澡，水冷了，又要感冒。”“嘩啦”一帕子熱水捂上了她的臉頰。

“親一口吧，也許好受些......”

“叭”汪木元的嘴唇與她的嘴唇迅速一碰，他多麽想多親一下，又怕洗澡水冷了。“嘩啦嘩啦”一帕帕滾燙的水和急促的搓揉，她感到身體裏的血液在澎湃、在燃燒，體溫在回升，眼眶裏含著幸福的熱淚。

心顫多少年啦......曾根走後，再沒有人從心裏給過自己溫煖和愛，若不是為了小華，也許打熬不到今天。熱淚在流淌，自已的心裏好像在這樣呻吟：

辛酸的淚水誰來擦

痛苦的話兒給誰講

跌倒在地誰來扶喲

孤兒寡母餓得哭泣

仰望星空深深嘆息

誰讓我們不再哭啼

是他是他是汪木元

扁臉兒憨憨地笑著

說不出動人的話語

彎下腰輕輕地扶起

捂著心痛一起擦淚

咬著牙無盡地安慰

心兒呵怎麽能平靜

感激的淚兒慢慢流

流出那句不是多謝

這是哭聲麽？不是，也不是心底之聲的吟唱和吶喊......

泡澡後，兩人的情緒平靜下來。你聽聽下面這段談話的內容:

汪木元低著頭，雙手一會兒放到胸前，一會兒又放到身後，挼弄著手指。“我將才的表現......太不好意思，請你別笑話我。”

“怎麽會笑你？......這是正常的事情。我熱愛你、喜歡你，從今以後別再說讓我傷心的話......”

“哪個敢喔，心痛還心痛不完呢.......”汪木元仍然挼弄著手指，停了一會兒，他擡起頭，有些茫然的樣子。“我還想問一問......”

“您說。”

“我們兩人是那樣的關系？”

“現在是戀愛關系，二天是夫妻關系!”劉翠華毫不猶豫地回答，眸子裏露出關不住的柔情。“等我的身體好一點兒，我們馬上結婚。”

“將才你說的話，當真？你不許哄我、騙我!”汪木元樂得握著她的手直搖晃，瞄了瞄被蓋下她那婀娜曲線的身姿，臉兒“噌”地一下通紅。喃喃昵昵：“我......將才看見你一身好美麗喲，口水吞得咕咕的......”

“別說了......”劉翠華那還帶著淤青浮腫得臉龐也飛上紅暈，“我睹咒——我一輩子都對你好。”

“哪個要你睹咒，我們兩個拉鉤!”這兩個苦命的人，真的像小孩子一樣拉著手；不，四手相握，四目對視，許久無語。

一連五天的泡澡，和溫馨的對話，劉翠華的身體神奇地升溫，浮腫也逐漸消退。最重要的是她那顆冰冷的心，註進了愛的血液，又燃起新生活的火種，看到了明天的希望。

這天，“舒服”和“安逸”、“醉秀才”與“鐘老咬”、還有“康而喜”，他們一同來到鎮政府辦公室，反映了劉翠華和汪木元的情況。

一並反映了“毛子狗”的惡霸行為。

這些情況驚動了區政府、市政府的官員。

三天以後，鎮民政主任唐見雙帶著一行人，來到了劉翠華那兩間被塑料大棚覆蓋的、匍伏在地上的茅屋。大棚膜的四周用泥土和石塊鎮壓，生著許多青苔，泛著幽幽的綠光。他們彎著腰進屋看望了病床上的她。

眼簾看到的一切，讓這一行人驚呆了，唏歔不已。

市政府那位官員勃然大怒，訓斥“康而喜”。“共產黨把這一方百姓交給你，是對你的信任、是對你的重托!一心只想著自己發財，想著讓自已的親戚朋友沾光，那是共產黨的宗旨麽？那是改革開放的目的嗎？”

停頓稍許，這位官員的語氣放緩一點兒，變得語重心長。“想想看，在你領導的地方出現有這樣的弱勢者，對他們的生存狀況充耳不聞、裝眼睛瞎；這不僅是失職，是良心和道德的問題。如果我們處在他們這樣的境地，心裏是什麽感受？同志哥，哪個地方的共產黨的領導自私、軟、散無力，哪個地方的社會秩序就混亂，人民就遭殃!”

說到這兒，他的嗓音有些哽咽，眼眶裏分明泌著淚花。“不能讓老百姓當面、背地的罵共產黨呵，鐮刀斧頭的旗幟能打多久，取決於老百姓對我們的態度。如果，哪一天有人上街反對共產黨，究竟有多少人響應，就看我們這些共產黨員為老百姓做了哪些事情？今天在怎樣工作。共產黨人不是賣雞蛋的小販，倘若哪一天手裏的雞蛋都打碎了，將來怎麽辦喲......”

他像是自言自語：“我們都在黨旗下睹咒發誓過，要為人民服務的呀。他們的生存狀況關系著我黨的生死存亡，人民的良心上放著一桿天平秤。慶幸，我們的黨組織有許許多多像他一樣，忠誠於黨的黨員鑼絲釘。呃......好人有好報，好黨員也有好報。你們看......”

他指著汪木元繼續說：“這個丁點兒高的老頭，靠撿破爛過日子，沒有什麽生存能力。可就是這個連自已都養不活的人，卻幹著捐助別人的事情，才沒有讓她們母女在社會上消失。他為共產黨做了一件大好事，讓老百姓少罵一聲共產黨呵......”

他彎下腰握著汪木元的手，和藹而親熱。“老黨員，我代表組織感謝你為共產黨員立了一面旗幟。啊......聽說，別人在踐踏你的時候，你總是唸著毛主席的語錄:一個人能力有大小，只要有這點精神；還有......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共產黨就最講認真。啊......這是真的麽？”

“報告領導，是真的。”汪木元挺起胸膛，顯得很不好意思。“我做得很不夠，請領導批評。”嘴上雖然這樣說，可他心裏不知高興到了哪裏——哼，只有我一個人還記得毛主席的教導，表揚我？應該。

這一次我終於雄起了!

“你還記得淸楚毛主席語錄，不簡單，為什麽要背這些語錄？”

“是文化大革背誦的，這些語錄都記不全羅......”他紅了個雄雞臉，口吃著。“給自己打雄起的氣，別人看不起我......我總、總要看得起我自已......”

“好的，你是一個堅強挺立的人，你能頂著很大的壓力，堅持做自已認定的事情，這就是挺立的能量。深受感動，向你學習。”這位市裏的官員肅然起敬，感嘆了好一陣兒。

他握著汪木元的手久久不松開，“聽說你是汪家嘴老祖宗的輩份，希望你這個老祖宗的戀愛成功。她可是一位美女呵，人間自有真情在。嘿嘿......”說到這兒，他也笑起來。

唐見雙給了劉翠華一千圓錢的特濟款。反覆叮囑：“要好好養病，黨和政府不會忘記弱勢群體的。我們過去的工作做得不好，請諒解。我們還會來看望你，給你解決住房問題......”

劉翠華一句話也沒有說，臉頰上流淌著幸福的淚：政府終於派人來了......

第二天，“毛子狗”被派出所刑事拘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