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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劉翠華痛不欲生 汪木元倒公不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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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汪木元照例要到劉翠華家,送來他從垃圾堆裏刨來的可食的東西,或者是低價買來的廉價食品,甚至是去乞討來的“美食”。嚴太的中餐館轉讓後,他看見是別的老板在經營,再沒有去那兒討要過丁點兒的東西,他覺得自己是有骨氣的。

剛走進劉翠華家的院壩,他看見不少人聚集在這裏,一些年長的人還在唏歔抹淚。他十分驚恐:劉翠華怎麽了?

幾步躥到門口,小華撲過來嚎啕大哭,“汪叔叔......我要報仇,嗚嗚......”她的雙手被鐘大華、鐘小東兄弟倆死死攥著,只能在原地蹦跳。

汪木元定睛一看,“鐘老咬”一家都在這兒,“醉秀才”、“安逸”、“嗇家子”、“二神仙”、“黃南瓜”、“想幸福”、“我文明”、“偷雞賊”、“等於零”等眾,以及他們的夫人、還有不少的娃兒,總共有二三十人。

小小的院落擠不下,門外的小公路上也站了不少人。就連那個從不管馬和牛打架、說話述叨沒完的“月季花”、挽著“醉秀才”的胳膊,也義憤填膺地罵了一長串的“太不像話、太不像話!”

“胖大妞”和“瘦大嫂”正在苦苦開導劉翠華,唯獨不見村支書“康而喜”和他的家人。

“這兩口子這樣欺侮我,活著沒有丁點兒意思,比在別人胯下過日子都不如!嗚嗚......還有啥臉面活在人世上。小華......就托咐給你們啦,嗚嗚......”坐在床沿的劉翠華捧著頭,像小孩子一樣抽泣著,淤青的臉頰更加烏黑,傷怵的淚一波接一波,那悲痛欲絕的形象真是目不忍睹呵。

她說了這句話以後,從此不再開口。

大悲哉之歌

我叫劉翠華

淚眼濛濛

被人欺淩

心中一片悲涼

眼前一片漆黒

摸不著生存的路

心兒死了這歌聲恍惚從一個神秘而遙遠的地方傳來,那麽的沙澀、那麽的低沈,低沈的讓人心顫、讓人昏迷。

魂兒散了

活著已死去

誰能給一縷陽光

撐起我一片天地

這是癡心妄想

還不如死去幹凈

我的女兒呵

媽媽也舍不得你

來世再相會

這個命運蹇滯的女人,本來就掙紮在生存線上,若不是遇著汪木元,說不定母女倆真的已在人間消失。她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仿佛黒夜裏看見清晨的曙光,心情慢慢開朗。吃著汪木元送來的垃圾食品,恢覆一些身體,臉上有了一點兒的血暈,就引得“毛子狗”唾涎三尺。都是一樣的臉龐,劉翠華的臉為啥就那麽耐看?

美麗的女人呀,不幸就不幸在你那張迷人的臉蛋上。

“毛子狗”呀,你真是神經超短路,自己有老婆,何必還為難這位齁包美女,再美麗也是殘枝敗柳,放下蚊帳,高樓大廈和茅草屋也差不多。

見汪木元來了,在人們的眼裏,他再不是四尺高的醜男人、小老頭。老祖祖的精神影響了汪家嘴人,一個刨垃圾、撿破爛賣的人,為了別人的生存,餓著自已的肚子,還能長期堅持。

嬉笑山莊的擾樂莊客們,也在悄悄地改變認識。

“大驚妖怪”、“小驚妖怪”再不像從前那樣喔夥喧天,芝麻粒大的事情也編排得有鼻子有眼睛;“哈包”不再裝瘋賣傻,“哈笑”、“哈樂”也顯得認真起來。他們逐漸覺得“嬉笑擾樂”是愚蠢和無知的代名詞,一天到晩不言正務是在忽略自己的人生。應該向老祖祖學習,正而八經地做人。

“瘦大嫂”和“胖大妞”,把汪木元拉到劉翠華身邊。“老祖祖,好事要做到底,幹脆和她結婚吧,你們成了一家人,‘毛子狗’就不敢再猖狂!”

“就是就是,”心直口快的'胖大妞捶了一下他的肩,“曉不曉得,劉翠華為你吃了多少苦?......”

“瘦大嫂”趕忙踩了一下“胖大妞”的腳,生怕他說出什麽話來,傷了老祖祖的顏面。其實,“毛子狗”每一次對劉翠華的非禮,她們都知道。她每一次都去“鐘老咬”家哭訴一切,為了不影響小華的學習和成長,她們都幫著替小華掩口。

誰知道越掩口,“毛子狗”越加猖狂、膽大妄為。

她們把劉翠華的雙手搭到矮一頭的汪木元肩上。“你們這一對苦命人,好好談談吧......”然後,人們知趣而去,“痩大嫂”把小華也帶到她家去了。

劉翠華伏在汪木元的肩上不知哭了多久,從紫沙河邊那個夜晚,她母女倆痛打“毛子狗”,一直講到今天被他當眾羞侮的事情。她不想隱瞞什麽,既然自己真心想和他過日子,就該講清楚,以免經後聽埋怨。

此刻,她多麽希望眼前這位矮小的老頭,能毫不猶豫地伸出他的雙臂來擁抱她、安慰她,給她生活的力量。

也不知道汪木元真的是個二諷諷、還是倒公不母的人?或者實屬就是一個二百五,或者是今天哪根神經搭錯了線路,或者他的靈魂今天碰上了道路鬼,被攔截了。

對於她的哭訴竟然無動於衷,冷冷地擠出一句牛都踩不爛的話。“你不收他的錢,他敢一次二次地來?”

劉翠華心裏的那點火光,不啻於遭遇狂風暴雨,立刻被這句冰冷絕情的話熄滅。她猛然推開汪木元,“你不相信我?”

“......”他冷漠無語。對視許久,擠出一句更加冰冷的話,“過去我相信你,你們痛打‘毛子狗’的事情我曉得。今天......不相信你!”

“木元,我每一次都是被強迫的,我每一次都把他給的錢甩出門去,我一個齁包婆哪裏有力氣反抗呀......”

“你未必沒有生嘴巴、長腳桿,不曉得上法院去控告他?這些門都是大開著的。雞婆不孵小雞,折斷腳桿它都不孵小雞。哪怕下輩子也當單身漢,也不娶不自愛的女人!”

“啊......”劉翠華只覺得天眩轉,雙手使勁地捶打他的肩膀。“汪木元、死木元,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尊敬你、感激你;想到你是一個好人,才想嫁給你。今天、今天咋興說出這樣的話?天啦......拿刀子殺死我算了,嗚嗚.......”

汪木元推開她捶打的手,說得更加冰冷無情,“我是一個共產黨員,和你這種人結婚,面子丟大啦,走到哪裏都會有人指背脊骨;衣服是穿爛的,不能讓人指爛......”

“木元......”劉翠華哀求著辯白,“你聽我講......嗚嗚,不是有心瞞著你,一切都是為了小華、為了讓她好好長大成人,我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來。嗚嗚......”

“鬼才相信這些話,我汪木元雖然人長得醜,心裏像有一把鏡子,非常明亮。”他鼓著眼睛看著她,像是在表白、又像是在宣誓。“哪怕我們不能結婚,說到做到,我討口叫化也要供小華讀書,哪怕我本來就是一個討口叫化的人......”

她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轉身把他剛才送來的爛鴨梨一個個扔在他身上,他不躲也不閃。她傷心透頂地罵著:“死木元,爛梨子、黑心羅蔔......”

汪木元不再言語,死死盯著她,足足盯了兩分鐘。眼神中有憂傷、有痛苦,但沒有失意,是嚴重的不信任。最後的一瞥是白眼神居多,就是這鄙視的眼神,讓她絕望了。

和他近在咫尺,卻又那麽遙遠,心靈怎麽一下子變得那麽陌生?

微弱的燈光下,汪木元走了,她追出門,呆呆看著他那一靸一趿消失的背影。這就是那個自己想感恩的人,想嫁給他的人麽?......

她,不記得自已是怎麽走進屋的;她,覺得筋骨散了,渾身癱軟得難受。

望著光線微弱的電燈,眼神裏透露出無盡地悲傷和哀怨,心臟似乎也停止了跳動。慢慢蹲下身去,淚水在指縫裏汩汩而流,似山泉浸溢,似溪水漫漫......

汪木元呀,你曉得個狗屁,我在你眼裏就那麽下賤?那麽地被你看不起!我們同是遭難的人,互相攙扶著、鼔勵著走到今天,多麽地不容易,怎麽不相信我?

蒼天呀,我的心是潔白的,誰來幫助我洗涮遭受的淩辱?!

面對劉翠華那張淤靑死色的臉、和從這張臉上滾滾而過的淚,汪木元不知道自己的心裏丟失了什麽。黯然神傷,雙膝軟得難受,一步一捱地走向紫沙河邊,佇立在紫沙河上的小橋上。

習慣性地望望落魂崖,此刻的落魂崖被城裏的燈火和月光、映照得半明半暗;又瞅瞅落魂潭,月兒斜斜地掉進潭裏,落魂崖和落魂潭似乎都籠罩在陰森恐怖的霧氣裏。

月光剔透,空氣特別的冷冽,可能要下猛烈的白頭霜。

汪木元不知自己怎麽會躺在冰涼刺骨的河水中,驚詫不己。慢慢爬上河岸,向家裏走去。可是,他感到腳上似乎綁了兩個磨盤,拖也拖不動。

汪木元走了......

幫助自已的人、對自己親近的人、自已想嫁給他的人,毫不留戀地走了。

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失落,心兒在空中飄呀飄,一下子墜落到落魂潭中。那條傳說中的地龍,張開血盆大嘴,一口吞下了她這顆血淋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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