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翠華驚厥、昏迷，一陣痙孿之後。失聲啼哭，“老天爺，你瞎眼了!一點兒活命的路都不留給我，前輩子做了啥虧心亊?要遭這樣的報應？嗚嗚......嗚嗚......”

這撕心裂肺的哭聲，在冷冽的夜空尤其顯得悽厲。

四周死一樣的寂靜，哭聲傳得很遠，像利刃刺在每一個有良知的人的心上，不得不哆嗦、痙孿。

好心的汪家嘴人，沒有躲在“諾爾你”大茶園裏避寒，而是端出板凳、椅子，甚至提出“諾爾你”家裏的籮筐來，坐在慈竹林裏關註。更多的人，就蹲在歪頸子酸棗樹下，以及慈竹林的邊坎上。

當人們聽見他倆的吵鬧聲，看著汪木元那一靸一趿離去的身影，都覺得事情不妙，心兒不由自主地跳到了喉嚨。在越來越刺骨的寒風中抖嗦，仍然堅持著，關註那兩間匍伏在地上的茅屋的主人，她的命運呵......

夜很深了。

“諾爾你”拍著腦門，尖起他那老鴨公一樣沙嗄的嗓音嘶叫。“我也是幫兇，喪盡天良呀!”

人們懶得理他，他似乎在哭泣，不知道他這時候還在鬼眨眼麽？

劉翠華徹底絕望了：與自已患難相顧的恩人、餓著自己肚子也要周濟我們母女的恩人，突然間翻臉不認人，唯一的真情沒有了，那一絲生活的光亮沒有了，生活的大門永遠地對著自已關閉了。

可惡的“毛子狗”真是該千刀萬剮，在人們的眼裏我是一個非常壞的女人。還活在世界上做啥？只要......我活著，小華就永遠擡不起頭。我的乖乖女兒，媽媽太對不起你......沒有能力讓你穿上一件好衣服，沒有能力讓你吃上一頓好飯，甚至還要你來供養我。

乖乖女兒，媽媽走後，好好聽鐘大媽的話，勇敢地活下去。乖乖女兒，長大以後也也要對汪叔叔好，他永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嗚嗚......

汪木元，我也對不起你，你給了我們那麽多幫助，沒有得到一絲好處，還給你添了那麽多麻煩，讓你遭受侮辱、遭受白眼和嘲諷。來生再相見......別了，永遠地告別了。

劉翠華堅定了求死的心，開始梳頭洗臉。

夜，很深很深了。大雪時節的這個深夜，天上的星星隱退，月兒慘白地掛在雲層中，時隱時沒。大地寂靜得有些淒涼，沒有任何一只蟲子在鳴叫。空氣中凜冽著隆冬的瀟殺，寒風陣陣吹來，給人一個鉆心的哆嗦，紫沙河上浮起縷縷白霧，開始下霜了。

準確地說，這應該是明日的子時。

好心的汪家嘴人，一個個凍得臉青面黒，手腳麻木，浠鼻涕吊起老長。見劉翠華那兩間臥在地上的茅屋裏的的燈光已經熄滅，人們才嘆息著離去。往日裏那種嬉笑擾樂、不言正務、哈笑萬聲、笑倒山莊的聲音沒有了，大家覺得心裏像懸著一個秤砣那樣沈重。

人嘛，生活在一起，本來就是一種緣份，十幾億中國人，為啥偏偏就只有這兩三百人居住在這塊地盤上？劉翠華現在的處境，在誰的心裏都有一個是非界限。只是大家覺得——他的亊兒自己管不了，也不能為別人的的事兒去得罪人，給自己惹來麻煩。

正如“醉秀才”所說：“這是中囯人的通病，也是散沙一盤的根源，只知道抱著自己的娃兒不哭，不管別人的娃兒哭死，什麽時候開展戀祖討論，我第一個發言......”

是的，劉翠華哭幹了求生的眼淚，只有用自己的死，去吿白汪家嘴的每一個人——我的心是潔白的!

這時，天地間又一陣嗡嗡營營，像地殼在燥動的聲音之後，響起低沈地——

我走了的哀歌，為她送行:

誰能同情我

誰能可憐我的女兒

誰能理解弱勢的人兒

親愛的哥哥姐姐

親愛的父老鄉親

哪怕一句疼愛的話語

哪怕輕輕地一瞥微笑

哪怕丁點兒愛的行為

將鼓舞我繼續生存

讓我看到生存的光輝

感受到暖暖的真情

誰讓我抿嘴一笑

不再癡情

去眷戀那得不到的東西

到另一個世界去尋找公平

我走了

到哪裏去尋找你

見到你時春回大雁歸

當她給女兒留下遺言，從自己那比一貧如洗還不如的、匍伏在地上的、如今覆蓋著大棚膜的兩間破茅屋裏走出來，久久地凝望蒼穹。自已——到哪兒去結束生命呢？汪家嘴這塊曾經給自已帶來歡樂和幸福的土地，這裏的一草一木都那樣地熟悉呵。

曾經有過美好的憧景：小華“哇哇”墜地的時候，自已和曾根多麽地高興，將來一定要讓女兒生活得十分幸福，從小學一直讀到大學，能讀到什麽程度一定要讀下去，為改變女兒的命運。希望破滅了......

那該死的車禍奪走了丈夫年輕的生命，我們母女從此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紫沙河上升起的縷縷白霧，如帷縵向田野撒去，夜幕下的汪家嘴也越來越朦朧不淸。

她踩著已經下霜的土地，走上紫沙河堤的這條捷路，站在紫沙河的小橋上，久久地凝望著汪木元那三間孤獨的茅屋。帶著幾分哀怨的情愫，緊咬嘴唇，鮮血流出來、和順頰而下的淚匯在一起，匯成血淚，濤濤無聲。

“木元啊......我恨你，怎麽這樣不堅定呵?怎麽能嫌棄我？我配不住你麽......”

爾後，拖著沈重的腳步走上那條機耕道、走上大公路，漫無目標地游逛在汪家嘴的土地上。來到落魂崖，驚起蟠桃樹上棲息的小鳥，在夜空裏亂撞。就在閉著眼睛要一縱身的時候，想再望一望她那兩間臥在地上的茅屋、如果不是“鐘老咬”給覆蓋上大棚膜，早已散架的不能住人的茅屋。朦朧中看不清形影。

忽然，心中湧起一陣莫明的顫栗。因為，她一扭頭看見了汽車總站和嬌子大道那邊五彩的燈光。雖然夜闌人靜，新興的資陽市區還燈火通明，迷霧還沒有飄過去。......這兒被開發後將是怎樣美麗的景象噢？這個美麗的景象下輩子再來看吧......

我不能死在落魂崖下，盡管有很多冤死鬼作伴，我和他們的冤情不一樣。我死在這兒，不能吿白汪家嘴人，不能潔凈我的名聲!

她從落魂崖上下來，不知不覺又走向那條機耕道，佇立在紫沙河的那坐小橋上，望著霧朦朦的的落魂潭，思緒縈繞。

許久許久，又側回頭，去望那百米開外的汪木元那三間孤獨的茅屋，霧帷之中，什麽也看不清。——就是那茅屋的主人，給予了她溫暖和希望，她曾經在那兒留下了美好的回憶，才使自已一步一喘息走到今天......

她想到這兒，再一次潸然淚湧:木元啊，你勒緊褲帶讓我們母女渡過難關，在生死的邊緣救了我們；還有“老亡魂”為節省那一點點的治病錢，寧願去死也要幫助我們。真是天大的恩情，讓我下輩子再報荅吧......

突然，她的眼晴一亮，汪木元那三間孤獨的茅屋亮起燈光，一會兒，聽到“吱嘎”關門的聲音。又一會兒，汪木元一靸一趿地向這座小橋走來。

劉翠華趕緊躲在河堤上的一籠楠竹旁。

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機耕道的那端，消失在霧朦朦的黒暗夜色裏。心中難以抑制的湧起陣陣的酸痛：人們還在夢鄉之中，享受著那份舒適和幸福，他就外出拾破爛，實行自己的諾言——哪怕討口叫化也要供小華上學!

她的心扉感到一陣哆嗦：“追上他、一定要追上他，當面說一聲多謝。不然今生再沒有機會......”

她順著機耕道追了一會兒，追上大公路，只聽得見他一靸一趿的腳步聲，就是追不上，又不敢大聲呼喊。她停下來，蹲在路邊，雙手捂臉，“嚶嚶”地哭了很久。

“喔喔......”雄雞啼曉。

她慢慢站起身，抹去臉上的淚痕。苦笑一聲:“天要亮啦，也沒有死成，怎麽猶豫不決，雙腿一伸跳進落魂潭，任何事兒也沒有嘍!”

唷唷......劉翠華呀，你不能死，像汪木元這麽好的人現在還有多少？

木元......我雖然被“毛子狗”踐踏，我的心是潔白的!老天爺喲，像他那樣的惡霸，我一個齁包婆能有哪樣的辦法?

上法庭......也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反而會成為那些人踐踏我的的材料，成為閑聊者飯後茶餘的笑話。為了不影響女兒的成長，才選擇忍氣吞生......這些你都知道，怎麽不勇敢地站出來?救救我吧，只有你娶了我，我才想活下去。如今不是我嫌棄你，是你在嫌棄我，我該怎麽辦?嗚嗚......

不不，不能死在落魂潭裏，這是他進出的必經之路，會給人留下誤會，他會說不清楚的!

由於情緒的極致和寒冷的刺激，她的哮喘病覆發。“嗬嗬......哧哧”齁喘聲聲如悶雷掃過，她只感到雙膝乏軟得難受、行走無力。她不知道死了大半夜都沒有死成的她，此番是怎樣的一付景象。

在哮喘聲中躑躅的這個四十歲多一點的女人，秀發紛亂飄肩，那張淤青死色的臉浮腫得像一只紫色的豬尿泡。每前行一步都要張大嘴巴，深深地吸上一口氣。

這景象，只有閻羅神君和黑白無常二位捕魂將軍才看得見，她的魂魄已經從黃泉路走到了奈何橋上，死亡對她來說，只有一步之遙就進了閻王殿。

對她的姿色唾涎三尺的“毛子狗”，此刻見了這付尊容，肯定也會“喔喲”一聲。

人，誰不想美好的活著，賴活著也好；既然活著就一定有活著的理由，就會看見生活的曙光。陰溝裏的篾片、石頭都有翻身之時；你死了大半夜都沒有死成，難道還想去死麽？

活著為了你的女兒，你死後卻看不見她生活得有多麽地悲傷!別犯傻了，回到那匍伏在地上的、如今被大棚膜覆蓋的兩間茅屋吧。隨著時間的推移，好人會多起來的，人們掉魂兒只是暫時的現象，會有更多的人向你們伸出援助的手。

老祖祖的精神已經感召著很多的人，不能絕望，回家吧，求求你!

東方熹微。

晨霧越來越濃，公路上已經出現拖著架子車進城賣菜的農民。

她蹣跚著，幾乎是一步一齁喘，怎麽也走不動。——今天死不成，明天再尋找機會，活著對自己已經沒有意義。

為了能早一點兒回到她那兩間匍伏在地上的茅屋，她在路邊拾了一根竹棍拄著，慢僈來到“諾尓你”的慈竹林盤外的公路上。一眼瞅見那株歪頸子酸棗樹和那塊木牌，一步一捱走過去。

又瞅瞅，自言自語，“這倒是尋死的好去處，和那塊木牌掛在一起，能讓更多的汪家嘴人知道，我劉翠華用死來洗白自已的意思。要那些隨意嘲諷、挖苦、糟踐我的人活得不舒心，天天晚上做惡夢。這樣，我的女兒也可以昂起頭活著......”

老天爺真是成全我：在依稀可辨的光線下，她看見酸栆樹不遠處橫七八豎地放著一些椅子和板凳，還有幾只倒扣在地的籮筐，上面還有尼龍的籮筐繩。

——她不知道這是那些好心的汪家嘴人，坐在這兒，哪怕凍得瑟瑟發抖，也在關註著她的安危。她熄燈後，人們才離去。

現在，這板凳和籮筐已經結上了一層厚厚的臘霜。

——謝謝，我終於可以去死了。

她抖嗦著手指解下籮筐繩，拖過一把椅子，手撐著樹幹，艱難地爬上椅子。將繩子的一端在樹椏上系牢，另一端系住自已的頸項。說出一聲讓山神、土衹菩薩聽見也會悲淚的話。“女女，媽媽走了，你......你別哭我哇。”

她用出最後的一點兒力氣往前一撲，便斜掛在酸棗樹上，掛在“諾爾你”大茶園的新牌子下面一點兒，腳幾乎都要著地了。

也許，山神真的在嗚咽；也許土衹菩薩真的在嚎啕。

——天啦，天啦，此事意為何由？此人為何選擇這般歸途？

那塊牌子，代表幸福生活的歡聲笑語和物質生活的享受；而劉翠華則用她的屍體，向人們告白自己的清白。

這是嘲諷麽？不是，只是這對照太鮮明、讓人感到有些發怵和心緊。

飽償人間苦難和委屈的劉翠華，你就這樣撒手西去黃泉路，年幼的女兒會哭死的。你所遭受的罪白受了，幸福的日子還在後頭。閻羅神君不敢收你。回來吧，否則哪有天理!

留下一點兒空白，讓親愛的您先生來抒發兩句吧：

告白之歌

這歌聲不知是從哪裏飄來的，是天庭、是地獄？還是從你的心裏？如泣如訴、悲悲綿綿：

嗚嗚嗚嗚

茫茫蒼天在上

我的命運真悽慘

得不到神的眷顧

受盡淩辱

面對雙雙白眼

面對譏言笑諷

誰的心蒙上塵埃

誰的心掉失魂兒

誰去撈起

落魂潭中的魂兒

為這魂兒

死吧死吧死得值

嗚嗚嗚嗚

這歌聲盡管悲催絕望、其情卻喚喚如風雨雷電，撼顫心扉。

汪家村一組，有個叫紀王位的中年婦女，拖著架子車進城賣蓮花白。

她有一個習慣，不管是三伏或者三九天氣，不管是進城或者回家，都要在歪頸子酸棗樹下坐一坐，小憩一會兒，順便享受一下汪家嘴人的嬉笑擾樂。即便天還未亮，她也要習慣性地在歪頸子酸棗樹下坐坐、歇息，為此，“諾爾你”在樹下專門為她放了一個草凳。

今天，她照例要在樹下坐一坐，歇歇氣。也合當劉翠華命不該絕。當紀王位取下遮霧露的草帽，正要坐下去，感覺樹上有個什麽東西在杵她的腰。

回頭一看，是一個人的腳，這人懸在樹上，立刻嚇得大喊大叫。“快來人呀，有人上吊啦!”

這喊聲驚動了“諾爾你”，他披著一件軍大衣跑出來。用手電一照，發現是劉翠華，急得嚎叫起來，那沙嗄的老鴨公似的嗓音怪嚇人的。“‘大麻婆’，快點拿刀出來!嗄嗄......”

他和紀王位把劉翠華抱住往上送著，以免繩子再勒緊脖子。“大麻婆”以為逮著賊娃子，拿著菜刀沖過來。“在那兒、在那兒？”

“劉翠華吊在酸棗樹上，快爬上板凳，砍斷繩子。”

繩索砍斷，一摸鼻息還有氣，估計才吊上去。

在手電的映照下，才發現她淤靑死色的臉兒腫得像豬尿泡、像四大天王，腳手也腫了，披頭散發，嘴唇發紺，模樣十分嚇人。

“報應啊，我也是幫兇......”“諾爾你”捶胸頓足，對“大麻婆”吼叫。“快去把電熱毯開大擋，把她擡到我們床上去!”

“怕說不清楚......”“大麻婆”囁嚅著不動。

“有啥說不淸楚？救人要緊。”他轉臉對紀王位說，“麻煩你和我把她擡進去，先暖和她的身子......”

“諾爾你”的大孫女汪靜，和小華是同班同學。見這情形，馬上去“鐘老咬”家通知小華。不一會兒，小華和“鐘老咬”全家人，都掉了魂兒似的來到“諾爾你”的家。

“鐘老咬”見“諾爾你”對劉翠華如此救護，一下子改變了對他的看法。握住他的手說：“謝謝你做了天大的好亊，讓小華不成為孤兒。”

懂亊的小華哭泣著給他磕了三個響頭，他慌忙牽起小華感嘆：“我只是碰巧做了這件好事。小華呵，就算我將功補過吧，我這張破嘴只曉得瞎起哄、說起好耍好玩，傷害了你們......經後我真的要當一個好人。”

他說得十分真情，眼眶裏泌著淚，也沒有鬼眨眼的動作。

“光亮”醫生來了，給劉翠華掛上了強心利尿的吊針，並處方了緩解哮喘病的藥，搖著頭走了。

天己經透亮。那個叫紀王位的中年婦女，見劉翠華醒來，才拖著架子車進城賣菜，並打電話叫她愛人“水漫天”前來協助。“水漫天”是個說話水淖淖的人。

此刻，他也像“光亮”醫生那樣搖著頭。“我二天說話也要正而八經的，吊起嘴皮說話要害死人的。人啊，誰知道自己今後的命運如何......”

整個汪家嘴被驚動了，男女老幼擠滿了“諾爾你”的慈竹林盤。人們這才發覺今天是個大“白頭霜”的天氣。人們在這樣的天氣裏惶恐、驚厥、失落，凍得瑟瑟發抖。

人們在不安中，不知在忖度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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