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許下的願望，不論大小，十有八九實現不了，現實就是這麽愛欺負小孩子。

四月的最後一天晚上，劉文被臨時通知頂班，跑了一趟從向陽坡到西安的長途，出游的計劃被推遲到了下一周。可第二周，張努力和劉詩玲兩個孩子又得了感冒，旅行的計劃又順延到了第三周。到了第三周，律學長的老婆昝婭茹突然先兆早產，住進了張努力媽媽工作的醫院。外婆和曹阿姨得知後，幹脆取消了原定的“看黃河”計劃，組織起這幫鄰裏，乘著劉文的車去了醫院。

曹阿姨和外婆走在最前邊，兩個人一邊帶路，一邊聊著閑話。

“小曹，你看這些人的眼睛，住單獨病房的，我們進去看看，人家也不說什麽，住普通病房的，我們進去看看，你看她們跟見了小偷似的，好像我們要來害他們一樣。”

曹阿姨點了點頭，她可能對這種氛圍深有體會，“我將來，絕對不住普通病房，哪怕病死，也不住。住不了單獨的，我就在家吃中藥，中藥能調理好的病，那也就不是病，調理不好的，那到醫院也是白搭，只能浪費錢。”

外婆點著頭，也表示讚同，“也對，咱們以前那會，不也老有早產的麽，有幾個住院的？不都是喝上兩副保胎藥就好了，保不了的，那到了醫院也保不住。”

“現在這些小孩，就是身體素質不好啦，”曹阿姨目光一亮，瞅著醫院墻上免費WiFi的告示牌，似是找到了真兇，“都是讓電子設備輻射的，電視、電腦、手機、WiFi全是輻射！把孩子們的身體都輻射壞了。”

“嗷，康麽，聽說這電子產品的輻射可厲害啦，動不動就能流產……”

不一會，這群人進了病房，昝婭茹正躺在床上用平板看著電影，耳朵裏還戴著無線耳機，

外婆和曹阿姨立刻就兇了起來，一個批評，“你這樣可不行啊，安胎不能碰電子設備！”另一個直接上前搶走了平板，“少動這些東西，對孩子好！”

昝婭茹知道這是好意，她也只能賠笑。

大家關切地詢問了之前的生活狀況，然後又各自傳授了自己保胎的經驗。總結起來，無非多吃補品，少吃涼的，多靜養，別運動。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婦產科的醫生進了病房，她悄悄聽完這一夥人的建議，一本正經地說，“不行啊！不能靜養，適量運動，走走路，游游泳都對分娩有好處。還有，不要亂吃補品，那些東西就是圖個心安，純屬浪費錢。”

外婆假裝很讚同地點了點頭，“哦，那大夫，她現在這個早產嚴重嗎？”

“目前來看沒問題，我們建議住院觀察幾天，應該沒啥大問題，不用過分緊張。”

曹阿姨問：“那她這是為什麽早產啊？”

“她啊，目前還不知道，可能和外力沖擊有關吧，之前她有從健身器械上摔下來的情況，一些危險的運動器械，孕婦還是應該遠離。”

外婆又問：“那這電腦，她還能用嗎？人們不是都說有輻射嗎？”

“沒事，能用，這點輻射對人體無所謂。”

這一串問題下來，外婆和曹阿姨的心裏可算是有數了，兩個人憂慮地躲在墻角竊竊私語。

“胡嬸，真讓你說中了，這些年輕的醫生，根本就不懂。”

“肯定的，要不以前都說‘結婚要娶小媳婦，看病要看老大夫’呢，年輕人沒經驗。”

“咱們不能全聽醫生的，我看這樣，晚上我跟老康給從奶場，帶點牛初乳過來，順便讓兒媳婦也跟過來取取經；胡嬸，你明天過來，看給弄點啥營養的東西，每天吃醫院食堂的那點東西，肯定不行。”

“行，我給回去弄點又補又好吃的。”外婆對自己在這方面的能力很有把握，很爽快就答應了。

外婆認為自己是過來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吃什麽最補，因為有時間在做證明。這家懷孕的時候每天吃鴨蛋，後來孩子沒考上重點高中；那家懷孕的時候常吃豬蹄，後來生孩子的時候難產；這家懷孕的時候喜歡吃巧克力，後來孩子小時候老上火；那家懷孕的時候每天一條小黃魚，後來孩子得了魚鱗病。外婆的邏輯，看起來有點晦澀，但都蘊藏著一條樸素的道理——吃進去的東西都會長在身體裏，最後交給孩子，影響孩子的一生。

第二天上午，外婆在廚房裏做清蒸羊肉，意思是要讓孩子像羊一樣活蹦亂跳，她預備著給昝婭茹送去，還讓外公在她旁邊打下手。

兩個人先是把整塊的後腿肉，切成條，焯水洗凈，擺入一個大碗中，然後鋪上土豆、姜片、蔥段、粗鹽和花椒粉，最後淋入少許剛好沒過肉的雞湯，上鍋蒸半小時就好。

外公和外婆守在肉香滿溢的鍋邊，一邊看著蒸鍋的火和水，一邊聊起了小沁的事情。

外婆不放心地說：“小沁這次回來，除了上學，都沒見她出過門，你說這一直不出門，會不會被手機啊，電腦啊什麽的給輻射壞了？”

“輻哪門子射，肯定射不壞，就是不知道會不會憋壞了，以前馬雯高考的時候，也沒見馬雯這麽認真過，我記得她那個時候每天還打羽毛球呢。”

“不行，我得去勸勸她，叫她跟我去醫院送飯，多少出門走走。”

小沁這幾周來，確實是在一刻不停地努力學習，因為她不想再回“春夏NKN”做偶像了。她現在覺得做其他任何多餘的事情，都有可能影響成績，於是斷然拒絕了外婆，“姥姥，我不去，我要做題，我現在一出門就要分心啦！”

這種專註的精神狀態恐怕是很多家長夢寐以求的，但確實外婆和外公最怕的，“分啥心啊，你媽高考前還天天打羽毛球呢，最後不也考上了繼明大學，出去走一圈，對身體好。”

“不，我不去。”小沁一邊搖著頭，一邊補充說，“姥姥，肉太香了，我分心，你出去的時候把門關上。”

外公在廚房聽得裏邊陷入僵局，靈機一動，說：“肉是做給小昝吃的，她在醫院，你要是想吃，就得跟你姥姥去醫院。”

小沁可憐兮兮地看著外婆，“姥姥，你不留點給我嗎？”

外婆狠下心，搖了搖頭，“不行，我整碗蒸的，給你盛出來，到時候一扣，就不好看了。”

食物的誘惑，對小沁來說，終究還是大過學習，她苦苦地思考了幾秒鐘，“啪”地把筆一丟，“那……那好吧，我們出發吧！早去早回。”

蒸羊肉這道菜，並不是一道傳統的向陽坡菜，它最早可以追溯到抗戰的時候，有幾個被日本人虜過來挖礦的江蘇人，結合家鄉淮揚菜的做法，和向陽坡當地的食材，創造出了這道菜。戰後，他們之中的一個幸存者，將這道菜帶到了向陽坡的光覆宴上，那湯鮮肉滑、味淡滋醇的獨特風味，讓在場的很多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值得一提的是，很多向陽坡人不講究喝湯，縱使這蒸羊肉的湯再美味，在他們眼裏，不過是一碗淡鹽水。

律曉光和昝婭茹就是這樣的兩個人，在醫院的病房裏，他們和小沁一起分完了羊肉，四目相對，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剩下的湯。

外婆說：“喝了吧，喝了吧，羊肉湯最有營養啦！”

律曉光撓了撓頭，大義凜然地端起了碗，“行吧，那我給喝了吧。”

“等等，”外婆伸手攔住了他，“你喝幹什麽，叫小昝喝啊。”

昝婭茹搖了搖頭，“胡嬸，我真的喝不下了。”

小沁羊肉沒吃過癮，舔了下筷子，說：“那，要不我喝了吧。”

“這是給孕婦喝的，你凈瞎起哄！”

“胡嬸，沒事噠，小沁要高考，小沁喝了也一樣。”

這下，律曉光眼疾手快，不等外婆阻攔，直接就把羊肉湯已經交到了小沁手裏。其實湯也不多，小沁端起碗，兩口就喝不下了。

“啊呀！好膩呀！好膩呀！”小沁跑去果籃裏，取出一盒桑葚，呼嚕嚕地一口塞下去五個，還沒怎麽咀嚼，紫色的汁液，就像中毒一樣塗遍了整個嘴唇。

外婆看小沁，怎麽看怎麽喜歡，她假意訓斥說：“你看你，吃每個吃相，嚼個桑葚還不老實，舔來舔去，舔得滿嘴都是，給你紙，趕緊擦幹凈。”

小沁接過紙，一邊擦著嘴，一邊嘟囔，“嘴唇上有油嘛，好多油呢！”

昝婭茹看著外婆那嫌棄的眼神，和小沁含冤的樣子，笑著說，“小沁，你自從做了偶像，真是越來越可愛了！眼神，動作，都變了，變得更可愛了！”

小沁傻笑著說：“嗷，康麽。”

“哎呀呀！你都會說向陽坡的方言啦，你怎麽能這麽可愛！如果我的孩子是女兒，我也叫她去做偶像，讓她把你當做榜樣。”

小沁現在不大想繼續做偶像，但是聽了這樣的稱讚，心裏還是美滋滋的，“嘻嘻，其實，我覺得做偶像很煩噠。”

“煩？煩也要做，我要讓她唱一唱我喜歡的歌，說不定還能演一演我喜歡的電視劇。現在的那些電視劇，鏡頭畫面都是是亂切。歌也是，東一句西一句，不知道唱些什麽。我還是懷念十年前，李瑩、‘Sweet3’她們，還有剛開始那幾年的蕭相勳，那才是真正的音樂。我的孩子要是做了偶像，我就讓她唱那些經典，把那些經典唱好了，一定很受歡迎。”

在藝術審美上，人與人之間總會有不可彌合的詫異。外婆深知這個道理，她不能接受李瑩好過李谷一的論調，也不願為此爭辯，於是主動收拾起碗筷去了盥洗室。律曉光不好意思讓外婆一個人忙活，硬是跟著外婆跑了出去。

一時間，昝婭茹的床邊只剩了小沁一個聽眾。

這下昝婭茹才終於算是放開了，她盤起腿，坐起身，嗑起了瓜子，話題也直接從音樂、影視，過度到了娛樂八卦。她說自己最近懷孕沒事幹，加了一個八卦群，得知了好多奇奇怪怪的事情。

小沁從不曾見過這樣的小昝姐，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始終保持著一臉的傻笑，看起來聽得很感興趣。

突然，小昝姐把頭湊了過來，神神秘秘地問：“小沁，你爸爸是林德靖，對吧？”

小沁猝不及防地點了點頭。

“那你爸爸有沒有講過什麽關於黃辭海的事情啊？”

小沁搖了搖頭。

“那你呢？你們團裏有說過嗎？”

“沒有。”

“誒？不能夠吧，好歹也在娛樂圈啊，”小昝姐並沒有放棄，她思忖了一下，又問，“那你總知道點關於仝佳的事情吧？”

小沁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藝人，她怎麽可能知道仝佳的事情？她現在除了知道禮貌地傻笑和搖頭外，別的什麽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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