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誇張地說，昝婭茹可能是整個向陽坡唯一一個關心仝佳的人，而全國不知道還有多少座像向陽坡一樣的城市，而哪些地方可能連唯一一個關心她的“昝婭如”都不存在。

這個慘淡的狀況，如果讓仝佳知道了，她一定會很痛心，不過更讓她痛心的在她被芝麻視頻封殺後，薛總和往日同事們對她的責難。

那時，她已經脫離了薛總的公司，薛總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講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仝佳，不管你是要教化世人，還是要凈化行業，還是為了別的什麽目的，總之現在所有人都風聲鶴唳。你動不動就上綱上線，這讓大家都很難做，我們做文化產業的，最需要寬松、包容、自由的輿論氛圍。你滿身戾氣，代表著網友口誅筆伐，讓這個圈子看起來多麽的烏煙瘴氣。房地產就不烏煙瘴氣嗎？金融圈就不烏煙瘴氣嗎？汽車行業就不烏煙瘴氣嗎？難道你沒有覺得，自己是在替他人做嫁衣嗎？現在錢都從文藝圈溜走了，接下來你的同行，你的同事都可能被你餓死。”

另一個往日的同事又說：“仝姐，我跟你說，現在的制片公司和投資公司，逼著我們簽聲明，要保證藝人過去沒有劈腿，沒有和劣跡公司、劣跡藝人的合作經歷，還得沒有三角戀，學生時代的三角戀都不能有，最好純潔地像一張白紙。這麽苛刻，我們真的很難做啊！”

又有一個往日的同事說：“仝姐，網上有人說你以前是做拉皮條的，把你的名聲傳得可臭啦。我是相信你的，我站在你這一邊，網上那些人，只知道落井下石，他們就是圖個嘴上痛快。你這麽一路奮鬥來，是真的不容易，我知道你早年也是賣過紅薯，後來全憑著自己的努力幹出了一番事業，還修了211的碩士。如果不出最後這檔子事情，你真的很了不起。但是……”

“行了，你們不用說了，我今天是來談違約金的，不是來聽教訓的。”仝佳聽不下去了，起身要走，坐在她身邊的劉斐抓住了她的胳膊。

“姐，大家不是那個意思。”

仝佳扯開劉斐手，激動地說：“我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十一年前的跟拍門，公司藝人為了躲避狗仔，意外摔傷，是我去演員工會替你們說的話，七年前的援交緋聞，兩個練習生在家裏割腕，是我和誹謗造謠的雜志社對簿公堂。但是去年，我的藝人出事了，你們在幹什麽？一句話都不說！一個個都沈默！連發公關稿的錢都不給，忙著切割關系，甩清幹系。你們是人，你們帶的藝人是人，我帶的藝人就不是人啊，我帶的藝人就不能有點七情六欲啊？實話告訴你們，我向媒體爆料的時候，我沒想那麽多，我想的就是，大不了咱們魚死網破！”

劉斐委屈地說：“姐，其實我也有點覺得你這麽做，真的很欠考慮。”

“劉斐，你怎麽什麽都不懂，我這麽做都是為了你啊！之前你出那事，我們欠了一屁股的違約金，我得想辦法還呀。”

“你的好意劉斐她一定懂，”薛總看劉斐不說話，便替劉斐說出了劉斐的心裏話，“但是後來，你自作聰明，說了那麽多不該說的話，現在那就算解決了違約金的問題，劉斐也不大可能，在短時間內覆出了。”

以上是網絡上能找到的最後一段關於仝佳的傳言，此後，她就人間蒸發了。不過在臨近六月的時候，有娛樂新聞說她帶著一筆巨款去了芬蘭，餵馬、劈柴，過上了幸福自在的生活。毋庸置疑，如果有哪個記者可以這個時候去芬蘭找到她，那一定又是一票可以賺足關註的大買賣。

所以當知名媒體人、獨立記者韓國仁告訴朱智，說自己有個好消息的時候，朱智才會將信將疑地問，“是關於仝佳的事情嗎？你聯系到了她本人，我們可以做專訪？”

“不。”

“是蕭相勳？他的新專輯《樊南生》，你拿到了吹風會的邀請函？”朱智這個年輕的攝影師已然全情投入到了自己當前的職業中，他不知道韓國仁為他準備的是一個真正的驚喜。

“小夥子，別猜了，我告訴你吧，是南極，我們剛好接到一個科考團的業務，他們要環繞南極大陸一整圈。”

“南極？”朱智興奮地跳了起來，“我還以為我要自己攢夠錢才能去，太謝謝您了。”

“嗯，你還要謝謝你的崔姐，她很早就和我說過你的小想法，叮囑我一直在幫你留意機會。”

“真的太感謝您了，”朱智話鋒一轉，像是要吐露心聲，“但是說實話，您看起來，不像是那種會支持我的人。”

“哦？那我像什麽人？”

“賺黑心錢的那種，無良的媒體人。”

韓國仁像是聽到了稱讚似的，仰頭大笑，他什麽都沒有反駁，只是把一個公眾號，推給了朱智，“來，給你看看這個公眾號。”

“《厲害了！北京這10所小學入味最具影響力50強！快來點讚你的母校！》、《千萬別帶女友去這家超市，她可能會賴著不走……》、《如果你在地鐵裏做這種事，就請滾出這座城市！》、《見識太多的男人，不能嫁！》，”朱智連著讀了四個標題，然後談起頭肯定地說，“您平時真的會看這個號？”

韓國仁沒有回答他，而是反問他，“你說寫這些東西，算不算賺黑心錢？”

朱智斬釘截鐵地回答：“當然算啊！”

“寫這些東西的那個人，是我過去的一個老同學。他當年，散文、詩歌都寫得出神入化，是班上文筆最好的人。我們那個時候都覺得，他以後光是靠寫寫文字就能賺大錢。後來啊，他也確實寫了很多書，還拿了很有分量的獎，可這些都沒有讓他賺到什麽錢。”

“因為大家不喜歡看散文和詩歌，對不對？”

“可能吧。後來他為了養家，就去了做了新媒體，每天寫些個你剛才看到的東西，今天收了這家的錢，就替這家寫，明天收了那家的錢，就幫那家寫。我上個月還約他出來，見了一面，他抓著自己的頭發，跟我說他每天都活得很痛苦，每天都在昧良心，他不喜歡現在寫的這些東西。可是他沒有辦法，大家就是喜歡看，他要是寫別的，就沒人看。你說，到底是他在賺黑心錢，還是這世上只有黑心錢好賺？”

“韓老板，我覺得……您……您偏激了，您在偷換概念。”

韓國仁沒有反駁，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笑著說，“好吧，我的錯。那麽，我們就談談工作吧，科考團冬天才出發，你要在我這裏再幹半年時間，跟我說說你接下來的選題吧？”

“高考，高考中的人，您覺得怎麽樣？”

在韓國仁看來，這樣的選題，未免守株待兔，它只是一個適合新人練手的項目，難以稱得上“好”。而且這些年，隨著全國高考改革的推進，各式各樣的新聞都已屢見不鮮，想要再從中找出個無人問津過的刁鉆角度，可謂難上加難，“你講一講你的想法，最好講快點，再有不到十天就要高考了，你講慢了，恐怕就來不及了。”

朱智說：“我想做偶像高考，記錄偶像參加高考的全過程。”

“哈哈，年輕人，你這是要當娛記啊！娛記發的照片，可拿不到何賽獎啊。”

“不是還有南極嘛。”

“那你有人選嗎？”

“還沒定。”

“哈哈，好，那我幫你安排。”

經韓國仁的協調，朱智被安排去往武漢，采訪“WQ玩趣女團”的顏值擔當Alida，但是當朱智抵達武漢後，Alida的家長不顧本人和經紀公司的意願，執意以記者采訪會影響高考為由，拒絕了一切形式采訪。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將朱智不可避免地推向了向陽坡，推到了和韓國仁有著一面之緣的小沁身邊。然而因為之前在武漢耽擱的緣故，當他抵達向陽坡的時候，已經距離高考僅剩三天時間了。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經過一個多月覆習的小沁，覺得自己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每一寸骨骼，都躁動不已，都充滿了力量。她把柴璐萱從家裏叫了出來，一起探查了考場，然後坐在公園裏，一棵掛著幹枯花蕾的紫丁香下，一邊舔著冰淇淋，一邊等著朱智的到來。

大概是做偶像的經歷，讓小沁變得更外向了，她第一次見到朱智，就敢笑著問：“小智哥，你微信裏說三點，現在已經四點半了，所以，我們還要再去考場走一遍嗎？”

朱智擦了擦額頭的汗，開玩笑說，“我是記者，不拍綜藝，你們不用走兩遍。”他從包裏取出一臺單反，接著說，“你們聊點什麽吧，隨便說點什麽，聊聊對高考的準備，聊聊自己未來的理想，聊聊計劃報考的大學，隨便什麽的，都可以。表情放松一點，我拍幾張照片，你們背後那棵樹的葉子，像桃心，很好看。”

柴璐萱一臉後說會吃虧的樣子，問：“小智哥，能不能我先說？”

“好啊。”

“我準備好了，我將來要當律師，我要考中國政法、華東政法、西南政法、中南財經政法。”

“呵！都是好學校。”

“對，都是好學校，而且我是理科生，他們招的名額少，但是我有信心！”

“好，非常好，那小沁呢？”

比起柴璐萱的信誓旦旦，小沁就稍顯憂慮了，“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能考到哪裏，但是我想讀經濟學相關的專業。”

朱智聽到“經濟學”三個字，困惑地問：“可你不是偶像嗎？偶像不應該讀個藝術類的專業嗎？表演、舞蹈、音樂什麽的。”

“嘻嘻，我也不知道，”小沁想說自己不打算當偶像了，但是礙於朱智記者的身份，她又不敢直說，“小智哥，你說，是不是必須學了藝術，才能當偶像啊？”

朱智一聽這個問題，忽然覺得自己挖掘到了一個非常不錯的素材，他笑著回答，“當然不是啊，我覺得只要能為大家提供快樂，幫助大家找到幸福的生活，那就都可以算偶像。一個學經濟學的偶像，這聽來也蠻不錯的，說不定還很受歡迎。”

被朱智這麽一展望，小沁心裏那個沈寂了許久的“經濟學少女偶像”星火，竟還悄悄閃起一絲微光。她她不好意思地憋著一股笑意，妄圖用沒吃完的冰淇淋，擋住自己的馬上就要失態的表情，結果蛋筒上的冰淇淋球被舌頭輕輕一推，“啪嘰”一聲掉到地上，碎成了一灘粉藍相間的彩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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