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八歲的孩子過生日，最是濃縮了社會上大人們的樣子，那些谙熟了社會規則的學生，已經開始發送覆制粘貼來的華麗生日祝福了，而那些還沒有接觸這些規則的學生，或是默不作聲，或是比鐵還硬地發來“生日快樂”後，陷入沈寂，直到下一個生日，再“硬”一次。K隊的隊友們比起學校裏的同學而言，都是“老江湖”。大家趁小沁不在，給小沁過了一次“雲生日”——她們在食堂定制了一個小蛋糕，不僅把點蠟燭的場面拍成了視頻，還把分蛋糕的畫面也拍了出來。

“林沁，去哪裏了啊？我們叫了你一下午都沒有反應。”

“去滑雪了，”小沁發了幾張雪場的照片到群裏，“旁邊是我同學，抱皮卡丘的是學長，頭上冒氣的是我奶奶。”

K隊的隊員現在都是“南方人”，對滑雪這種冬季運動格外陌生，大家除了表達羨慕和讚美外，最關心的問題就是“皮卡丘在滑雪的時候有什麽用？“

小沁不敢解釋皮卡丘的緣起，荒唐地把皮卡丘解釋成了“滑雪用的坐墊”，然後推說要去吃晚飯，草草結束了群聊。

當天的晚飯，是曹阿姨張羅的，她提前一天，把水果店收拾了一下，挪走了兩個貨櫃，邀請從滑雪場回來的一眾人到水果店包餃子。小沁放下手機的時候，才剛剛拌好了餡，距離頭輪餃子下鍋，還得個七八分鐘。

“胡嬸，你可甭說，這包餃子還挺累人的，”張勁松的老婆有氣無力地搟著餃子皮，感慨說，“咱們路過‘趙家人’的時候，應該買幾個菜，省的現在餓著肚子幹活。”

外婆是包餃子的行家，手腳極快，需要兩個搟皮的才能配的上她一個包的，“行了吧你，吃飽了肚子，誰還想幹活。”

外公包餃子的技術也不嫻熟，他很理解大家的苦衷，“小楊的意思是叫我們直接去‘趙家人’買現成的餃子，拿回來自己煮，滑雪場逛了一天，還得聚在這裏幹體力活，康淩正他們養牛場的那些奶牛都沒我們辛苦。”

“你不想吃別吃，”外婆狠狠地瞪了外公一眼，“回家寫你那個破書去！”

和老婆一起負責搟餃子皮的張勁松，聽到外公還在寫書的事，好奇地問：“馬叔，我聽說，海盛平拿著你那個書，去參評今年市裏的十佳圖書了，你怎麽還在寫啊？”

“哎呀，這向陽坡天天都在變，我這書啊，寫不完噠。”

“來來來，水開了，鍋小，咱們先少煮點，多煮幾輪。”劉文的老婆王麗娟把已經包好的餃子端到了手邊，沿著鍋壁，一邊下著餃子，一邊問外公，“馬叔，您那書裏有沒有講向陽坡哪裏的餃子包的最好呀？”

“當然啦，當然講啦，”外公特別熱衷口述向陽坡的歷史，他立刻就來了興致，“以前老城裏赫家燒麥旁邊，有個老牛水餃，那可是向陽坡人都知道的名店！”外公像個說書先生一樣，滔滔不絕的講述起了“古老”的向陽坡人物，有包餃子的牛小錢，有用羊毛換餃子的毛毯工人格日勒，有每個星期天騎自行車去吃餃子的糖廠毛書記，還有拿了毛毯後一定專程去吃餃子的天津客人董處長……

大人們忙著包餃子的時候，小沁、柴璐萱、袁偉超和律學長夫婦，帶著劉詩玲和張努力兩個小朋友另起了“爐竈”。曹阿姨給他們分攤了一團面和一盆子餡，叫他們一起“重在參與”。然後這七個人，就像過家家一樣，你包一個“純肉餡餅”，我包一個“白面丸子”，玩得不亦樂乎。

小沁不會包餃子，她只會捏面團，搓起一個面球做人頭，兩根面條，直的做胳膊，彎的做雙腿，把它們拼在一起後，再用食指狠狠地按一下粘連處，面人就此有了肚子。

張努力看到後，直言不諱地評價說：“林沁姐姐，你做的面人真醜！”

“那這樣呢？”小沁有些不甘心，她給面人身上的加了一個梯形的補丁作為裙子。

“嗯，”張努力思索了一下，“醜。”

小沁還沒有放棄，她搟了一片面皮鋪在了面人身上，就像被子一樣，把面人蓋得緊緊的，“現在呢？她睡覺了，多可愛。”

“醜。”張努力仍然沒有改口。

劉詩玲把自己捏的，放到張努力面前，參與到點評當中，“你看我做的，好不好看？”

“嗯……嗯……”張努力很慎重地在劉詩玲的作品前，踱起步來，他顯然是要說點什麽，但偏偏一句話也沒說出來，“嗯……嗯……”

小沁小心翼翼地：“你在背詩嗎？”

張努力擡眼看了小沁一下，立刻又低了下去，自言自語，“算了，隨便背一句，”只見他昂起頭，提高了調門，朗誦道，“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哇！好棒，好棒！”小沁像是張努力的知音，又像是張努力的粉絲，她完全不顧及詩歌的含義，單純的為了讚美而讚美。

小沁從“春夏NKN”潛移默化地學來的這套無差別的“人間大愛”，不僅對張努力適用，對其他人也適用。比如，當律學長的老婆問包了一個小兔子放在小沁面前的時候，小沁也一樣高興地拍手稱讚。

“小沁，謝謝你，你好可愛！”律學長的老婆因為經常在幼兒園帶著小朋友們做手工的緣故，很擅長應付各式各樣的“隨口稱讚”，也很擅長惟妙惟肖地做出些“兔子”、“小鳥”之類可愛的動物。她把這個兔子又拿給了律學長，問：“老公，你覺得不，我可以在網上開教程了吧？”

“哇，寶寶真棒！我們家以後就在網上開課，然後收課時費，最後就發財啦！”

外婆耳朵特別尖，聽到這對小夫妻在議論網絡的事情，立刻就提高了嗓門問：“律曉光，你們家那口子怎麽稱呼啊？”這話明面上是問律學長，但其實是要律學長的老婆來回答。

“阿姨，我叫昝婭茹，叫我小昝就行。”

“哦，那小昝，你懂網絡不？”外婆問完這個問題，也覺得自己問得太憨，趕緊補充，“網店的那種網絡……就是開網店。”

“這不是很容易嗎？申請一下就開了呀。”

“哎呀，你看看，還是年輕人厲害，我們一幫老糊塗，沒一個人會。”

昝婭茹察覺到外婆的言外之意，說，“阿姨，有什麽事情，您直說。”

“沒啥，”一般以此起始的回答，都是有事情，而且一般還都是個辦起來不容易的事情，“你王嬸，哎呀，不對，叫王姐吧。你王姐她正在弄一個網店，促銷啊，價格啊，裝修啊，什麽都不會，你什麽時候有空幫忙給看看。”

昝婭茹自己也沒有做過這方面的工作，她有些難為情地說，“其實……”

就是著短短的兩個字，它們所傳遞的訊息，早已被王麗娟捕捉得一清二楚，“其實，我自己琢磨琢磨也能做……胡嬸，你那裏餃子包得別太快，要不然，我這裏來不及煮。”

“小王，你不要插嘴，人家話都沒說完呢。”

“雖然我沒有做過網店，但其實我也有開店的打算，因為將來要照顧小寶寶，可能有兩三年的時間走不開，所以……”

“那正好合適，”外婆高興地像是說了個不得了的媒，嫁出去了七十歲的老姑娘一般，“小王，你跟人家小昝留個聯系方式，正好一起做點買賣嘛！”

王麗娟正在撈餃子，離不開鍋，“哎呀，這讀過書的年輕人就是不一樣啊！我真得多學學。”

“是得多學學，”康老漢沒輪到事幹，他一會看看外婆這邊的餃子，一會又看看小沁那邊的面人，樂呵呵地說，“再不學，以後這包餃子的手藝啊，肯定是要失傳嘍！”

“人家孩子們將來啊，都是機器包好的，失傳了也無所謂。”劉文端著已經煮好的餃子放到了孩子們的桌子上，“吃吧，吃吧，你們先吃，蒜蓉、醋和醬油在那邊，要什麽，你們自己加。”

外婆看著孩子們去配調料，她自己的心裏也特別的滿足，“我琢磨吧，機器包再怎麽也不如人手。”

“機器會更新，現在街上買的速凍餃子，一大半都是機器包的，”外公聽不得外婆“崇古抑今”，他故意嘲諷了一句，“哼，你也不見得吃得出來。”

“誰說吃不出來！”外婆自己是真分不清機器包的，和人手包的，但是因為外公說她吃不出來，她便偏要強調，“機器包的最難吃啦！”

“哎，餃子這東西，真沒吃頭！”千裏之外，黃辭海的晚飯剛巧也是一頓餃子，“面皮裹著剁碎了的菜和肉，菜不是菜，肉也不是肉，一口下去，還全是油，沒吃頭，沒吃頭。”他把筷子扔到一邊，催服務生上了一瓶黃酒，自斟自飲地會看著自己今天剛剛放出去的新聞。

“華語樂壇，現在最缺少的，不是創作人才，而是發現創作人才的伯樂，我創辦‘海鶯社’就是基於這樣的初衷……我們不能總把事情推給後來人，寄希望於以後會變的，所以我們就不去改變……我覺得當代的音樂人都有必要站出來，擔負起時代賦予的使命……太短的期限，我不敢給，但是十年吧，未來十年內，大家一定可以看到由‘海鶯社’挑選、培養出的華語音樂人才！”

就像很多人發完微信語音，喜歡點開聽一遍那樣，黃辭海對於自己每一次在公眾前的露面都要回看一遍，甚至兩遍。

在黃辭海回看過第三遍後，他給韓國仁撥通了電話，“韓兄，這一步可不輕松啊，照你說的，我給我自己又找了一份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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