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坡的支出產業，最早是以鐵礦和煤礦的采掘為主，後來嘗試著探索建設鋼鐵廠和坑口電站，再後來，開始搞房地產，在向陽坡舊城的南邊，向陽坡市政府規劃了比舊城面積大兩倍的建設用地，還硬生生挖出來兩條人工河，說是要把百公裏外的黃河水引進來。

每一次向陽坡支柱產業的轉變，都意味著向陽坡人的一次職業調整，在礦上做電工的，會去廠裏做電工，最後到裝修公司做電工，在礦上做水暖工，會去廠裏做水暖工，最後到裝修公司做水暖工，為了讓大家都不失業，向陽坡建起了無數的新房，同時還流行起了三年一小裝，五年一大裝的風俗。放眼全城，千家鑿墻砌磚，萬戶打孔布線。

劉文的老婆王麗娟在一家商場裏包了個櫃臺賣衣服，眼見著旁邊裝飾城的生意車水馬龍，她自己也羨慕。今年夏天，裝飾城擴建，把旁邊的商場一並包了進來，王麗娟的小鋪面，正好就此退出“歷史舞臺”。她想著也去賣賣裝飾材料，然後就打聽了一下某品牌的代理費——十五萬元——“有的時候，人不是一定得去做想做的事情，才能過上好日子，”王麗娟同自己的丈夫解釋說，“我再去找點別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

劉文建議說：“去送外賣吧，就是多跑跑路，也不是個壞差事。”

王麗娟是個能吃苦的女人，只要是能掙錢、不犯法，再苦再累，她都願意做。短短兩個月，她就成為了向陽坡東區外賣配送員中，日配送效率最高的人。但是麻煩也隨之而來，因為配送員的工作時間多集中在飯點，她不得不壓縮照顧孩子的時間去工作，這讓她陷入了某種跋前疐後的境地。終於在十月末，王麗娟做出了選擇，她辭掉了配送員的工作，一邊在家裏照顧孩子，一邊著手做點一個人就能幹的小買賣，就此，才有了開網店這麽一回事。

這在外婆的朋友圈裏算是天字第一號的大事，所有人都在幫著忙的想辦法，水果店的曹阿姨說要去問問自己的兒媳婦；常客張勁松說要看看政府最近有沒有組織什麽創業輔導課，他的老婆楊秀瑤建議去礦業大學招幾個學生兼職，聘他們來打理店鋪；隔壁文具店的蘇老漢建議她先去北京找家公司學一學，學會了，回來再開也不遲。

小沁在書房裏一邊寫著作業，一邊聽著客廳裏外公、外婆同王阿姨的討論。那討論就像是一股風，把小沁心中剛剛才燒起的一團火，吹得火苗亂竄，一會竄到了本周新更的漫畫，一會竄到了《坍縮》新出的副本，一會又竄到外公的練得書法字——那行雲流水的筆跡，如蒼龍入海，似鯤鵬展翅——一看就是典型的老年書法——好不好看是次要的，寫的人自己開心最終要。

“也許練字真的能安神。”小沁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寫了自己名字上去。

“不行，沒什麽反應。”小沁找來語文課本，開始抄寫古詩詞，從《赤壁賦》一直抄到《蜀道難》。

“試試做數學題。”小沁翻來習題冊，上手第一道就是個拓展題，求證五角星的五個定點共圓。

這一證，從八點證到了九點，證到王阿姨走了，她還沒證出來。小沁擦了擦額頭的汗，感慨說：“確實，用毛筆畫圓，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哈！”

她環顧了一眼房間，想找點容易的事情，看來看去，也就只有地球儀看起來比較親切，可小沁已經很累了，她心頭的那團火，已經被墨水澆滅，“算了，我還是睡覺吧。”

總有人覺得中學階段的考前覆習非常重要，甚至有人說“臨陣磨槍，不快也光”，這種說法只適用於提前知曉試題的考試，對於那種考察學生綜合實力的考試，並沒有太大用處。事實確實也是如此，小沁在十一月的月考前雖然沒有再像就月那次用盡蠻力，但是卻取得了比以往歷次都更好的成績。老師們紛紛表示不可思議，一個沒有跟著教學進度按時上課的學生是怎麽取得進步的？

“120名，厲害哈，有的孩子就是後勁大，這是天賦，天賦。我以前也遇到過類似的學生，都是後半程發力，眼看著他們也沒怎麽用工，最後就還考了個不錯的學校。”辦公室裏，王老師一邊品嘗著馮老師用小沁帶來的面粉做的饅頭幹，“嗯！你這個裏邊還有葡萄幹啊！嗯！這是什麽！這是腰果！嗯！還有杏仁呢！陸暢，趕緊嘗嘗，馮永明手藝真好！”

“不會是他手藝好？肯定是他媽手藝好，”陸老師不屑一顧地擺擺手，“我吃過他媽做的飯，做得很專業。”

“你們這麽快就見家長啦？”

“還好吧，我覺得我要是再不跟他去見家長，他家長就要來學校見我了。”

“他爸媽怎麽樣？喜歡你嗎？”

“還行吧，反正沒嫌我是外地人。”

“是，外地人在向陽坡確實不好找對象，誰家都不想找那成天往外地跑的媳婦。”王老師一個人若有所悟地自言自語，“我當時要是留在北京，說不定就嫁到北京了……我要是嫁到北京，我就不用在向陽坡受這憋屈了……我要是不在向陽坡受憋屈，我也不會生兩個孩子……我要是不生這兩個孩子……”

“高三年級組，林沁。”傳達室的老大爺門都不敲一下，突然就進了辦公室。

正在自言自語的王老師被驚得從椅子上掉了下來，她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莊重，不失顏面地說，“哎呀，我新買的坐墊好滑，哈哈，好滑。”

老大爺沒理會王老師，他把一個包裹仍在了桌子上，留下一句狠話，轉身就去送另一個包裹，“說了多少遍，學生的快遞不許寄到學校，要是讓自律小組抓住，扣10分班級評分……”

陸老師取來包裹看了一眼，發貨欄清一色的英文，“這是澳大利亞寄來的……Qishu Gao，這是小姝寄來的！”

“呵，不就是出了個國，有什麽了不起的，還全是英文，”王老師端詳著上邊的英文，不屑地說，“高中生的友情也就這幾年，等進入社會，誰是誰啊。”

陸老師的心思全在包裹裏，她拿起來輕輕晃了晃，“王老師，你說著裏邊裝的是什麽？”

“笨吶，下節課是你的課，你帶去班上，編個理由，叫收件人自己打開，不就看到啦。”王老師的意思，是借著學校的威風，嚇一嚇小沁，比如傳達室懷疑是刀具一類的危險品，要在老師在場的情況下打開。這種理由雖然在邏輯上經不起推敲，但是好在向陽坡一中的學生邏輯能力都不怎麽強，只要是權威提出的要求，不論有沒有道理，一般都會接受。

“用不著，有柴璐萱呢，她肯定比我還好奇，”陸老師信心滿滿地拿起了包裹和教案，笑著說，“我早點去教室，哈哈哈，好開心，拆包裹咯！”

老師上課的時候多待了一樣東西，這可是件不得了的事情，何況這還是個包裹——誰不喜歡拆包裹！

陸老師把包裹放到小沁桌子上後，不等小沁碰一下，柴璐萱就沖了過來，“林沁，可以讓我來嗎！”

小沁點了點頭。

柴璐萱微微一笑，反手就變出一把工具刀，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劃開了包裹。封帶裂開的一瞬間，一股濃郁梔子花香氣撲面而來，就仿佛是海祺姝本人親臨一樣。香氣之下是一個紅色的首飾盒，盒子裏裝著一只粉色的袋鼠手鏈和一只灰色的樹袋熊手鏈。柴璐萱把它們撚在指間，高高舉起，金色的鏈條閃爍出溫和又迷人的光彩，她興奮地高呼，“這是金子！這是金子！”

班上的女孩子們早已圍攏過來，大家輪流把這條手鏈，捧在手心，然後又傳遞給下一個，仿佛都是要沾沾這上邊的金氣。男孩子們有的也聚攏了過來，他們不是為了看這兩條手鏈，而是要看女孩子們看手鏈時候的表情。

小沁尷尬地坐在人群中央，無處安放自己驚喜又羞澀的眼神，不停地用左手食指扣著右手的食指，像極了籠子裏倉鼠。

“祝親愛的林沁，生日快樂！”柴璐萱高聲宣讀了一遍首飾盒裏的賀卡，然後把賀卡也傳到了同學們的手中——那獨特的筆跡，確是海祺姝手書無疑。

“林沁生日快樂！”班上的男生們也不管小沁到底什麽時候生日，立刻就開始祝福。

早已回到講臺的陸老師，笑而不語地看著這一班的同學因為拆了個包裹而人聲鼎沸，她摸了摸自己口袋裏的一塊送子觀音，忽然想起了前不久去馮老師家裏見家長的事，一種幸福又苦惱的表情，慢慢地浮現在了她的臉上，直到上課鈴聲響起，孩子們都歸位了，心裏的那段思緒才悄然隱去。

這天回到家，小沁把手鏈拍照發給了海祺姝，表示禮物已經收到，她問海祺姝有沒有什麽想要的，等海祺姝過生日的時候，返送給她。

但是海祺姝回答：“我沒有生日，我不過生日，如果要過，隨便哪一天，都是我生日。”

“那好吧，等你下月回國，我送你禮物。”小沁籌算了一下自己的積蓄，恐怕也買不了什麽貴重的東西。

“不要禮物，你請我去吃老鴨粉絲湯！”

身為一個南京人，小沁對老鴨粉絲湯這種東西，再清楚不過了。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她最討厭吃的，就是老鴨粉絲湯。這很難解釋成小沁挑食，因為真到一碗粉絲湯端上來的時候，她吃得還是很香的，她只是不喜歡吃完後手上和身上那一股臭臭的鴨內臟味。小沁猶豫著怎麽措辭，才能把實情講給海祺姝，又不讓海祺姝覺得是自己小氣，不覺間，竟然過去了五分鐘！

海祺姝還以為是自己為難到了小沁，她立刻開啟了新話題，“吃什麽到時候再說吧，跟我講講，我送你的手鏈，你是拿回家才拆開的嗎？為什麽這麽晚才發我消息，我不是寄到學校了麽？”

“學校拆的。”

“哈哈，同學們都看到了麽？”

“嗯，都看到了。”

“那就好，我就是要讓她們所有人都看到！”

“你最近不缺錢了？”

“不缺了，我姐還了我錢，她們公司好像是籌到了錢，最近又起死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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