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這世道真是不行！咱們向陽坡尤其不行！”水果店裏，中秋節加班回來的張勁松怒火中燒地在店裏，向康淩正和曹阿姨講述自己的所見所聞，“前兩天我們局辦事窗口來了個教備案申請的年輕人，別看他穿得幹幹凈凈的，辦的那哪叫個人事。他自己材料沒帶齊，我們叫他再準備一下，還指給他說，隔壁就有打印店，但他就是不去，非說我們是在讓他證明他媽是他媽。我們有個辦事員看他情緒激動，就給他遞了一杯水，結果他喝了就說肚子疼，賴我們再水裏下毒，要逼他走。康大爺，你說這不是搞笑嗎？啊？”

曹阿姨幹了一輩子小買賣，也見過不少這樣的胡鬧的顧客，她感同身受地說：“對，對，這就是胡鬧。”

康淩正雖然和曹阿姨是夫婦，但在這個問題上，兩人並沒有什麽共識，“年輕人嘛，不懂規矩。後來呢？你怎麽辦了。”

“後來，後來我們領導說了，要想群眾之所想，主動為群眾排憂解難，於是我今天就在單位忙著幫那個小年輕做材料，這本來應該是他申報人的事情啊！我覺得我們向陽坡就是個壞人得利的地方，誰不要臉，誰撒潑打諢，誰就活得好。誰守規矩，誰講道理，誰就窮困潦倒……”

“喲，今天下午這麽熱鬧啊！”外婆帶著些從成至聖大酒店買的月餅，進了水果店，正撞見張勁松在發牢騷。外婆也沒多問，一人手裏塞了一個玫瑰月餅，“吃吧，今天去和小沁他爺爺去成至聖吃飯，特地買的，人家這月餅味道正，比街上買的好吃多啦。”

向陽坡最早只有那種和著紅糖和胡麻油烤出來的大圓餅，直到改革開放後，一些小店家為了吸引顧客，開始往裏邊揉一些調味的果脯和餡料。不同於南方的皮包餡，向陽坡的月餅，不論和了什麽，都是直接摻在面餅裏，所以烤出來的月餅也如同這制法一樣，粗獷豪爽。在這些粗獷豪爽的新品月餅裏，最受歡迎的，當屬玫瑰、杏脯和瓜子仁三種。而此後，隨著南方蘇氏、廣式月餅的湧入，向陽坡的月餅則發生了第二次轉變，一方面形態越來越小，圓得越來越規則，另一方面外表的花紋也越來越繁覆，甚至還出現了各式各樣定制的花紋。

不過人對回憶總有濾鏡，伴隨著往事一起記住的味道和形狀，很容易讓人貪戀舊時的風貌，每一代人就有了每一代人的厚古薄今。

康淩正感慨說：“哎呀，還是我們以前那種什麽都不加的好吃。”

張勁松則說：“我覺得還是以前那種玫瑰的好吃，現在這些玫瑰的都太糯了，感覺含在嘴裏，沒怎麽嚼就化了。”他兩三口，就吃完了手裏的月餅，然後問外婆，“胡嬸，這放中秋假，小沁呢？”

“人爺爺來啦，對哇？”康淩正昨天買菜的時候遇到了外公，聽外公說到了親家公的事情，“爺爺好不容易來了，還不得多陪陪爺爺。”

“胡嬸，怎麽了？又跟著爺爺，去礦山地質公園找化石啦？”曹阿姨這麽說，完全沒有惡意，向陽坡就這麽大，茍館長幫忙倒騰化石的事，早就傳遍了街坊鄰裏。

外婆自己也覺得上次倒騰化石那事實在是滑稽，自顧自笑得合不攏嘴，“哎呀，瞧瞧你們這幫人吶，今天下午小沁沒和爺爺在一起，她是讓同學叫走啦。”

原來，小沁中午還在吃飯的時候，接到了柴璐萱打來的電話，叫她下午一起去律學長的健身房玩桌游，據說是袁偉超又開發了一套新桌游，要多找幾個人模擬一下。小沁的心是想去的，但爺爺就坐在面前，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小沁下午要去找同學，玩桌游啊？”都怪外婆坐得那麽近，把小沁的電話聽得一清二楚，“桌游肯定很好玩吧，老聽你說這個東西。”

小沁認真地點著頭，“嗯嗯！”

“桌游是什麽？”林弘治一臉不解。

外公解釋說：“就和象棋、軍棋、圍棋差不多，都是放在桌子上玩的，只不過，人現在小孩子們玩的那種可以好多人一起玩。”

“嗯嗯，是以前一個向陽坡一中的學長，他自己設計的桌游，他叫我們去試玩一下。”

“喲！這麽厲害，你們向陽坡還有這樣的人才啊！”林弘治真是把桌游想成了象棋、軍棋、圍棋了，“必須得支持，必須得支持，這是大人才吶！”

可不得是個“大人才”嘛！如果袁偉超能憑一己之力，就能設計出比肩象棋、軍棋、圍棋的桌游，那必然是想當了不起的人才。有道是“莫欺少年窮”，也許將來某一天真的可以，但這次肯定不行，因為他這次做的是一個可供多人參與的商貿模擬游戲。整個游戲發生在一個參考地球建立的虛擬星球，每一個玩家都有起始的人口、糧食、奢侈品和貨幣四種要素，然後根據抽卡，隨機獲得不同的角色起始位置。比如起始位置在溫帶平原，就會獲得3的人口、3的糧食、1的奢侈品和3的貨幣；而如果是在熱帶荒漠，就會獲得2的人口、1的糧食、2的奢侈品和4的貨幣。通過各自的卡牌玩家之間可以發起貿易和戰爭，存活到最後的玩家視為獲勝。這樣的游戲一聽就知道，受眾面一定很窄，更別提推廣和游戲性了，可能也就只有熟悉他的人，才會配合他把游戲演練一遍吧。

“袁偉超，你可真行啊，采礦工程讓你讀成了游戲策劃啊！佩服，佩服！”律學長的老婆是幼兒園的老師，她這麽說，是因為她有著自己訴求，“下次幫忙多設計一些小孩子玩的游戲，我覺得小孩子們最缺這些游戲了。”

“好啊！好啊！我一定努力。”袁偉超笑得很自信，他看了一眼柴璐萱和小沁，像是在預告著什麽消息，“接下來我打算做一款戀愛桌游，具體的形式我覺得……”

相比下一款游戲，律學長對當下更在意，他打斷了袁偉超，“等等，等等，你別急，我現在有10的人口，5的糧食，19的奢侈品和1的貨幣，是不是這個回合，只要我打出足夠多的移民牌，我就可以吧人口轉給我老婆，或者轉給林沁和柴璐萱。”

“是的，如果你不移民，你下個回合，就會爆發饑荒；如果你像柴璐萱那樣，有哥倫布、達伽馬的話，也可以，這樣，直接就能移民2個以上的人口。”

“等等，我還有一張黑死病的災難卡，這上邊說，使用後，所有玩家人口減半，如果我打出這個話，我是不是就不用移民了？”

“是的，而且這個是向下取整，”袁偉超的眼神總是往柴璐萱的身上的飄，連舉例子也不放過，“就像柴璐萱，她現在是3的人口，如果你發動黑死病，她就只剩1的人口了。”

“啊？學長有這麽厲害的牌！”小沁看著自己滿手的商業牌，無奈地說，“我的牌都好難打出去啊！”

“嗯，我現在覺得這個游戲有意思了，要是人多點，就更好玩了，等徐辰宇回來，一定要叫上他再來一局，”律學長說罷掏出了手機，“來，我們應該拍個合影，發給徐辰宇，讓他看看，誰叫他不夠兄弟，考那麽遠的地方，誠心躲著我們。”

“等等，我要擺一下pose。”

“嗯嗯！我也要，我也要。”

“好了麽，來看鏡頭，一、二、三！”

那一瞬間的定格，小沁和柴璐萱手裏都拿著月餅，袁偉超拿著他自己最喜歡的卡牌插畫，律學長抱著自己的老婆，而她老婆則紅著臉，笑得很靦腆，而在她老婆的肚子裏，其實還有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小生命，他雖然還要很久才會降臨時間，但已經通過媽媽和爸爸幸福的表情，迫不及待地向世界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合影拍完，律學長的老婆把照片簡單修了一下，然後發給了在場的各位，她隨口問了句，“袁偉超，你是怎麽想起做卡牌的？”

“徐辰宇啊，徐辰宇天天教育我說親手做的東西比較見真情，比如我這一套卡牌，都是自己親自設計出來的，親手畫出來的，不管送給誰，都肯定能讓那個人感受到我的心意。”

柴璐萱不知道怎麽搞得，聽著聽著就臉紅了，搞得好像袁偉超說了要送給她似的。

律學長的老婆忽然找到了比游戲更有趣的事情，她好奇地問：“誒？柴璐萱好有意思啊，你怎麽臉紅了？”

“嗯？沒有啊，我平時就高原紅啊。”說罷，柴璐萱拍了拍自己的臉，仿佛那紅暈是團雲，拍一拍就散了似的。

“哦，這樣啊，”律學長的老婆看小沁也臉紅了，轉而問道，“那小偶像，你怎麽也臉紅了？”

“嘻嘻，我，我沒有吧，”小沁自己摸了摸臉，還真是火辣辣的。其實，剛剛袁偉超提起了徐辰宇時候，她的心裏就已經開始燒鍋爐了。既然親手做的東西見真情，小沁便想著要親手做個月餅，給徐辰宇寄去，讓遠在南京的游子，嘗一嘗家鄉的味道。

所以這天晚些時候，小沁一回家就向外婆討教向陽坡月餅的做法，說是要寄給南京的同期嘗一嘗。可向陽坡的月餅畢竟不是什麽家常的食物，外婆並不知道詳細的做法。

正在像林弘治展示自己著作的外公提議說：“要不去問問成至聖的侯大廚？”

“問什麽問，不就是個月餅，我又不是一點不會。”外婆的胸中升騰著一股老向陽坡人的執著和自信——既然是向陽坡的東西，她沒有理由不會，於是挽起袖子，說幹就幹。

這向陽坡的月餅，也確實簡單，四碗面粉，一顆雞蛋，半袋紅糖，和成一團紅紅的面團，不等進烤箱，空氣中就已經充滿了紅糖的焦香氣。

“然後是……然後加玫瑰醬？然後是加玫瑰醬……放點果脯？算了已經很多糖了……”外婆一邊嘟囔著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一邊咽著泂泂不絕的口水，

小沁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給外婆遞各種需要的材料——揉面團而已，這能用到多少材料啊！小沁只是想親身參與進去，可外婆就是霸著面盆，不讓小沁上手。

“姥姥，你忘了放油！”

“哦，對嘛！可不的，我就說這個香味怎麽聞起來這麽硬邦邦的，你幫把地上那桶胡麻油拿過來。”

“姥姥，能讓我揉一揉嗎？”

“不能，小孩子看就行了。”外婆已經在心裏和自己較上了勁。

這世上怎麽可能有向陽坡人做不出來的向陽坡月餅？如果有，那它一定不是向陽坡月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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