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眼見著外婆已經把大面團，揉成了小面團，小面團揉成了餅，小沁簡直心急如焚，她緊緊地貼在外婆身邊，粘著外婆，纏著外婆，不肯罷休，“姥姥，讓我揉揉吧！”

“哎呀，你這孩子，”外婆咽了一口唾沫，“你去打一顆雞蛋，把蛋黃撇出去，和點水打散。我那不是已經揉了那麽多了，你找個毛筆，蘸著蛋清，往上邊寫幾個字。等一會烤出來，上邊就有你寫的字了。”

“好啊，好啊！”小沁問姥爺要了一根毛筆，思忖了一下，在月餅上依次寫下“向”、“陽”、“坡”三個字——這是給徐辰宇的。而後，又寫了五個“K”——這是給隊友的。

“中國的月餅，為什麽寫洋文啊？”林弘治聽說小沁要寫字，也跟出來圍觀，“來，把筆給爺爺，爺爺寫幾個字。”林弘治果然是老中醫，提筆就是六個字“寒、暑、燥、濕、風、熱”。

這被林弘治提了字的月餅，就像是附了魔，烤好了以後，小沁不敢吃，外公、外婆更不敢碰，仿佛誰要是吃了，誰就會中那餅上的癥似的。於是，第二天，這幾個月餅就自然而然地跟著林弘治上了火車，他從外公這裏得了靈感，忙著回去寫書，另外路過北京的時候，順帶把自己題了字的這幾個月餅送給那個截了肢的老朋友——可能這親手題字的很見心意吧。

“姥姥，這個餅可以存多久啊？”小沁用保鮮袋把餅子一個一個封好，準備著寄到南京去。

“哎呀，不知道，至少半年吧。”

“半年？”

“我小時候，八月十五的月餅做好了放甕裏，等正月十五拿出來，照樣能吃，而且吧那個時候拿出來吃，味道還特別好，皮是幹的，但心是軟的，泡著熱水，可好吃啦！”

對於那些舊時的習慣，外公總是與外婆態度相左，“行了吧，你那是你小時候，人家小沁是要送同學，照你這個吃法，吃壞了你負責啊！”

“你又不做飯，你懂啥！這月餅油大，油大就放得久。”

“姥姥，姥爺，我不放那麽久，就是寄出去，走特快，在路上最多也就三天，應該沒那些問題吧？”小沁已經問徐辰宇要了收貨地址，不論這月餅壞與不壞，她都要寄出去。

“沒問題，肯定沒問題。”外婆信誓旦旦的樣子，就像她以前寄過一般。

“小沁，你自己帶去也可以啊！”外公提出了新的解決辦法，“你不是周一就要走了麽？我覺得放到周一肯定是沒有問題。”

“你看看這，人家怕壞所以才急著寄出去，你現在又讓留著自己帶走，怕壞是你，不拍還是你。”

“我怎麽了？我就事論事啊，我又沒說要放半年。胡珍珍，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啦？”

“你才吃錯藥呢，你們馬家人都是一個樣！就屬你最對，別人都有錯。”

小沁看著二老日常拌嘴，尷尬得插不上話，她已經想好了，先把給徐辰宇的那部分寄出去，剩下的下周隨她一起飛去南京。

照理小沁應該是10月過完國慶才會回南京，但是為了參加“春夏NKN”九月的內部考核，順利登上“Sweet3”南京演出，她要提前回去為考核做些準備——團裏九月可是開了新課的。具體說來，就是音樂理論基礎和鋼琴。小沁因為父親的熏陶，對樂理還稍有涉獵，但是對鋼琴可就兩眼一抹黑了，隊長劉曉昭在開課的第一天就提醒過她，讓她在平板上下載一個鋼琴的應用，試著練一練，免得歸隊以後無從下手。可小沁的心裏已經被月考失敗的事情裝得滿滿當當，根本容不下新的“游戲任務”，

“那你提前回南京吧！我們可以陪你一起練習。”面對這個困局，隊長劉曉昭給出了她的解決建議。

可能這就是同伴的作用吧！也可能是小沁已經下定決心，要為了那兩個“Sweet3”的登場機會而盡全力拼搏。她立刻就買下了去南京的機票，準備提前返回“春夏NKN”。

小沁走的那天，向陽坡起了很大的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沙塵味，涼颼颼的氣流直往領口裏灌，小沁蓬著頭發，縮著脖子，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整個向陽坡好像都悲涼了起來。

外婆送小沁到了機場，目送著飛機在接天蔽日的悲涼中陡然起飛，然後又獨自一人搭班車回家。一進門，她仍像上次一樣，先喝了口水，然後惆悵地跑到外公身邊，哀而不傷地望著窗外感慨，“真快呀，再見面，就是冬天啦。”

外公在吃之前剩的月餅，沒有接外婆的話，另開了一個話題，“小沁不是已經寄了一批月餅了嗎，怎麽今天又帶了一批？她這是給誰帶的？”

“你管人家呢，說不定是隊友覺得好吃，小沁才又多帶的。”

外婆對自己制作的食物向來充滿了自信，哪怕它是向陽坡月餅，但這東西到底好不好吃，還是要聽聽吃了的人意見。林弘治那位截肢的老朋友，體重九十八斤，只吃了一小塊，就推說自己三高，把剩下的都送給了樓下的小區保安；徐辰宇，打了三個小時的籃球，只吃了一小塊，就覺得自己已經飽了，把剩下的分給了宿舍的室友，而室友們也只是隨便嘗了幾塊，就把這月餅放在陽臺上搓碎了餵鳥；小沁的隊友們，明面上都說著，好吃，好吃，可實際上只是隨便吃了小拇指尖那麽一丟丟，就放下月餅拉著小沁去練琴了。

真正對月餅報以好評的，還是崔莉潔崔阿姨，她吃完了四分之一塊月餅後，津津有味地同林德靖講起前兩個月工作經歷，講著講著，突然就呆住了。

林德靖不解地問：“寶貝，你怎麽了？”

“嗯，真好吃！這個東西油乎乎的，又香又好吃！我現在滿嘴都是香的。”

“真的假的？”

“不信？”崔莉潔轉過臉，含情脈脈地看著林德靖，“啊——給你聞聞。”

“天哪！你變了，說說吧，你在杭州除了錄節目，還經歷了什麽。”

“我，我說出來，你不要生氣啊。”

“嗯，說吧，我已經生氣了。”林德靖佯裝生氣看著地崔莉潔，他知道崔莉潔的一大愛好就是“演”，他很樂意陪著她一起演下去。

“我認識了一個小弟弟，他很帥，而且拍人像很好看。”

“你們節目組的攝影師嗎？我去找他算賬。”

“別急，聽我講完，”崔莉潔從沙發上坐起身，喝了一口水，“啊，這個月餅真油。那個攝影小弟弟吧，留了一臉大胡子，可他才二十八，他說他去過阿富汗，差點被炸彈炸死。我跟他聊了聊閑話，他說他的夢想是拿荷賽。厲不厲害，荷賽啊！”

“他這個年紀，有這麽大的志向不奇怪。”

“他還請我吃甜筒了。”

林德靖本來是靠在沙發上的，突然就做了起來，“什麽！甜筒？”

“嗯，對呀，他請我吃甜筒，因為我誇他境界高深。我猜平時肯定沒人這麽誇他，不然他不會那麽激動，那眼神，我一看就知道，是被我誇中了G點……”

崔莉潔所說的這個小弟弟，叫朱智，他為了拍照，在節目錄制現場隨意走動，被執行導演罵得體無完膚。崔莉潔一來看他可憐，二來也是為了維護現場秩序，把他拉到自己身旁，和他聊起了閑話。兩個人從劇組生活一路聊到娛樂八卦，又從娛樂八卦一路聊到人生百態。朱智自己都不敢相信，面前這個年過四十的大姐居然和自己這麽投緣，於是他放下了任何一個成年人都應該有的戒備，毫無保留地向崔莉潔分享起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理解。

人與人的交流，越是坦誠，就越是幼稚。那些流淌在言語間的情緒和訊息，喚做傾訴，也喚做發洩，充滿了不加掩飾的私欲和無限膨脹的自戀。

“你真的很有作為呢，我要是年輕個十歲，一定找你做我男朋友。”崔莉潔這話客套到了極致，但這已經是她能想到的最高肯定了。

“姐，你人真好，晚上我請你吃冰淇淋吧。”

崔莉潔遲疑了一下，她自覺這個攝影師不是壞人，“哈哈，好啊。”

後來的事情也確實如崔莉潔的預感，朱智在征詢過崔莉潔想吃的口味後，點了最便宜的套餐——壞人請客吃冰淇淋是絕對不會比較價格，然後點套餐的。更不會在吃冰淇淋的時候，自顧自地講述一些對方根本不感興趣的東西。

“新聞背後都有幕後推手，受眾的註意力從來都不是自然而然地就聚集到某個地方，推手指向哪裏，他們才看向哪裏。除非，幕後有多個推手，這背後才有可能出現競爭關系。如果有某個推手擁有絕對的權力，那他想讓大家議論什麽，大家就自然而然地會去議論什麽。然後，大家還以為自己有自由意志，多麽可笑！”

“是啊，聽你這麽一說感覺真的都是被安排好的啊。”崔莉潔點了點頭，她覺得面前這個年輕人，與多年前的韓國仁有幾分相似。

“蕭相勳的事情，你一定聽說了吧，像他這麽大的明星，曝光什麽，不曝光什麽，還不都是經紀公司一句話的事情。我雖然沒當過狗仔，但是我好歹也參加過一些明星的專訪，別說是負面消息，就連拍得不好看的照片都不讓你放。然後還要跟你簽保密合同，未經人家官方的同意，所有的照片資料都不能洩露，不然還要負擔法律責任。”

“這麽嚴重啊！”

“我聽我一個做狗仔的同學說，蕭相勳現在因為緋聞事件已經被推掉了年前所有的活動，搞不好他今年的新專輯都發不出來啦！不過吃瓜群眾的記憶力很差，他們只會記得眼前發生的事情，只要有大新聞曝出來，馬上就能把註意力轉移走，到時候別說負面影響了，壓根就不會有任何影響。”

“哇，你這麽厲害，應該去做媒體啊！”

“媒體？我不喜歡媒體。我只想當好我的攝影師，我的下一個目標是去南極，我要做中國南極攝影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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