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弘治對向陽坡自然是不熟悉的，踏出了家門，終歸是要聽小沁和外公外婆的建議，四個人就算是到外邊吃，也逃不過“趙家人”的宿命。

可這趙家人的過油肉再好吃，也不能天天吃吧！

周六一早，林弘治早早的就醒來了，他一邊站在陽臺上“運氣”，一邊像外公感慨，“哎呀，親家公啊，咱們前兩天一直都吃著趙家人，總覺得寡淡了一些，今天是中秋節，不吃點螃蟹，總覺得沒過這個節似的。”林弘治雖然是生在上海，但在他小的時候，中秋節也不是說非得吃螃蟹，只是這些年各種商品的廣告看多了，總覺得不吃點螃蟹，就不是過中秋節。

“對謔！你們南方人過中秋節是要吃螃蟹，吃柚子的，”外公也總是吃趙家人，這接連兩趟下來，真還是有點膩了，他一邊玩著消消樂，一邊心不在焉地說，“去成至聖吧，那是向陽坡最大的酒店了，肯定能吃到點好螃蟹。”

“咱倆想到一塊了，我就是想帶小沁去吃點螃蟹，她這來了北方，不能忘了南方的傳統，忘了本。而且，這吃螃蟹可是件很能培養人的事情。”

“怎麽說？”

“首先它動腦，益智，人啊一點一點地把這個螃蟹撥開，是件益智的事情，其次，它還鍛煉人的耐心。哎呀，五千年的華夏傳統，都在這小小的螃蟹裏啦。”

“哦，”外公忙著玩游戲，隨口一問，“這就五千年啦？”

“對啊，《神農本草經》裏就對這螃蟹有記載啦，說這螃蟹‘主腦中邪氣，熱結痛’，就是說啊……”

外公覺得林弘治是鐵了心要吃螃蟹，於是立刻放下平板，不容林弘治解釋，果斷說：“這麽神！那必須得吃！胡珍珍她一早就去水果店裏幫忙包果籃了，等她從水果店一回來，咱們就立刻出發！”

傳統的向陽坡人是不重視中秋節的，但是自從許多年前中秋節變成法定假日後，不由得向陽坡人動腦筋怎麽過，商家們就替他們編出了無數種過中秋節的“習俗”。比如搞郊區旅游的，編出了中秋節胡服騎射的傳統民俗，叫大家去奴兒河生態公園練習射箭；辦商場的，編出了采購過冬皮草的傳統民俗，叫大家趕緊置辦過年的冬衣；賣月餅的最吃虧，編來編去都毫無新意，無非是乾隆皇帝、慈禧太後和後趙皇帝石勒，難不成吃上一口月餅就能當皇帝了？

向陽坡成至聖大酒店為了招攬生意，也搞了一些小舉措，首先是承攬下了市裏的中秋節工商界、文化界的茶話會，然後又籌劃著舉辦月餅大胃王大賽，面向全市招募大胃王，在中秋節這天到成至聖大酒店比賽誰吃的月餅多。這聽起來就是個很無趣比賽，向陽坡本地的月餅沒有餡，都是用面粉摻著紅糖、雞蛋、胡麻油烤制而成，手掌大小不太規則的圓餅，焦香甜軟，吃上一個兩個還稱得上是貪戀美味，要是用來比誰吃得多，真是一聽就膩得肝疼！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宋志偉特地從北京請來了三個“網紅大胃王”，兩男一女，一個號稱吃下過五十塊炸豬排，另一個號稱吃下過三十六碗大餛飩，還有一個號稱吃下過二十九碗蘭州拉面。這個計策是成功的，向陽坡的百姓紛紛報名參加這次吃月餅大賽，一來是為了占那一兩個月餅的便宜，二來則是為了像在動物園看耍猴一樣看看這網紅究竟吃得下幾個月餅！

外公哪裏知道成至聖的中秋節這麽熱鬧！一進一樓就接踵摩肩，人山人海，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記者和報名群眾。小沁怯生生地跟在外婆旁邊，一路穿過密集的人群，上到三樓宴會廳視野開闊的地方坐下，眼睜睜地看到樓下大廳裏，一群一群的市民正在用塑料袋哄搶月餅。這個抓了五個，那個抓了三個，這個裝了一塑料袋，那個竟還扛著個帆布袋。哄哄嚷嚷，縱是這不值錢的玩意，也一樣能被他們搶出金條的味道。

“小沁，你看這些人沒出息的樣子，咱們不能學他們。”外婆坐在小沁旁邊，攥著小沁的手，“他們都是沒出息的人，咱們不能學他們。”

“嗯嗯！”小沁認真地點了點頭。

外公也好奇，大白天的，這些人憑什麽搶地這麽熱鬧，他叫來服務員，問，“你們下邊那是個什麽活動啊？”

“搶月餅大賽，現在是決賽，搶得最多的人會得到一張五人的自助餐券。”

聽了這介紹，外婆的臉立刻掛不住了，但她仍然要義正言辭地維護自己的立場，“這活動就是浪費糧食，人家辛辛苦苦做那麽多月餅，就讓他們這麽給搶了，你看看，都碎了一地。”

服務員不便作評，只是微笑著，轉身走開了。

外婆又對小沁說：“不管是為了什麽，這種哄搶的事情咱們不能做，那些搶的人都是沒素質的人，小沁咱們不能向他們學習，不管他們是誰，我們都不能跟他們學習。”

“嗯嗯！”

林弘治也被外婆的“覺悟”震撼出了共鳴，他隨聲附和說，“現在這營銷啊，這就是帶壞風氣，我以前當知青的時候，那生活多苦，從沒浪費過一點糧食，現在這些人，吃飽了撐的……”

就在林弘治“憶苦思甜”的這幾十秒裏，一輪的比賽已經結束了，喜慶的音樂轟然響起，大屏幕先是閃出“月餅王”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然後便赫然蹦一張小沁再熟悉不過的人臉——王老師——王夏老師——向陽坡一中優秀教職工代表，教小沁語文課的王夏老師！

“啊！”小沁被嚇得一哆嗦，仿佛老鼠見了貓，“王老師！”

“哪個王老師？”林弘治不明狀況，探著脖子問，“老師還去參加這種活動！”

“是教小沁語文的老師，之前開家長會的時候，我見過一次，挺客氣的一個人。”外公正解釋著呢，這王老師竟然還走上了樓，她一手抱著一個女孩，一手領著一個男孩，身後還跟著她的父母。

“喲！這不是林沁嘛！”王老師得了“月餅王”的稱號，想必是心情極好，不然也不會主動同小沁打招呼。

“王老師好！”小沁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外婆不知道怎麽了，竟然也跟著小沁站了起來，“王老師好！王老師好！那是你孩子吧，真漂亮！長大了肯定是一表人才。”

外公居然也站了起來，他一邊客氣地打著招呼，一邊還介紹了一下小沁的爺爺，“王老師好！這是小沁的爺爺。”

“您好！您好！”王老師抱著孩子，不方便做動作，但仍看得出，她前傾的身體有鞠躬的意思。

“嗯。”林弘治不僅沒有站起來，甚至連笑臉都懶得給，他瞇著眼，凝視著王老師，巋然不動。

王老師也傻眼了，她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麽不尊重老師的人。

“那什麽，”外公怕場面尷尬，立刻接話問，“你們坐在哪裏啊？”

“那邊。”

“嗷，康麽，那快去吃吧，我看孩子們都餓了，都在啃月餅啦。”

王老師回頭一看，果真如外公所言，她上前一把搶過兒子手裏的月餅，一邊朝著座位走，一邊惡狠狠批評著孩子，那洪亮的嗓門就像是在教室上課一樣，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到，“瞧瞧你這點德行，跟你那個腦血栓的爺爺一模一樣，搶來的月餅你還真吃啊！分不清個高低貴賤、輕重緩急，丟死人啦！”

王老師教育孩子還帶上了“爺爺”，林弘治聽得心裏發堵，這無心的話，聽起來就像是有心針對自己一般。他攏著自己的山羊胡，屏氣瞑目，想要轉換一下心境，“親家公，我之前聽拍藥膳的陳師表說，你寫了一個少年……奮鬥吧……為了向陽坡？是這個名字嗎？出版了麽？給我參閱參閱。”

外公一聊起自己的書，立刻就來勁了，“算是寫完了，但是以後肯定還有補充。我之前找了海盛平，就是小沁一個同學的爸爸，他幫我聯系好了出版社，等印出來第一版，我肯定給你寄過去。”

“真好！我也要出書，我打算寫一本藥書，把閩北當地的草藥都錄進去，好歹能讓我這半輩子的醫學經驗傳下去。”林弘治坐在小沁對面，他看小沁根本不聽自己講醫藥，只顧著和外婆研究菜品，眼裏滿含著莫名的哀傷，“我是真的老了，之前那個陳師表認識了在福建的時候認識了一個鞋廠的老板，那個老板出錢，叫他穿著鞋廠的鞋子去環游世界。我真羨慕他，他才三十歲呀！我年輕的時候也想環游，但我是想環游中國，我打算像徐霞客、神農那樣，走遍祖國的大好河山，嘗遍各種草藥，但是咱們那個年代沒那個自由，我除了寧德，我哪也去不了，我連上海都回不去。”

“現在是比那時候強太多啊，我那個時候不想下礦，但是包的分配就是下礦，不下礦，就批鬥你……”聽了林弘治的自述，外公也有感而發地惆悵起來，他也想追憶一下自己年輕時候的夢想。

但林弘治剛才只是緩口氣，他沒打算給外公發言的機會，“現在真是比以前好啦，時代進步啦，人們生活也富裕了，想吃什麽，就能吃到什麽，雞鴨魚肉，要什麽有什麽……”

這種充滿黑白相片質感的話題，對於每個老年人都非常有吸引力，外婆自不例外，她多想也插一嘴啊！可偏偏小沁非要指著菜單，糾纏著問，這個好不好吃，那個好不好吃，這個是不是和那個一個味道，那個是不是又和這個一個味道。

外公看他們祖孫兩個糾纏個沒完沒了，索性建議，“都點上，都點上！反正沒吃過，而且小沁爺爺也剛好在，都點上吧。”

“親家公，這可就不對了，咱們不能浪費糧食。”

外婆可是處理剩菜的能手，各種剩飯剩菜，她都能煮到一起去，“沒事，沒事，剩下就打包帶回去，和一和，汆一汆，熱一熱，燴上點菜葉粉條，照樣是個吃。”

林弘治怎麽也想象不出來，這是一種什麽樣的味道，他看向小沁，打算從根源解決問題，“小沁，別點太多，點些自己喜歡的就行。”

可小沁卻擡起頭，一本正經地說：“好呀好呀，但是姥姥做的燴菜，真的超好吃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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