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妝是女孩長大後的第一門必修課，一個合適的妝容不僅能遮掩瑕疵、突出情緒，更能幫助自己建立強大穩定的自信心。

小沁的媽媽馬雯對這一點深有體會，她在剛進大學的時候僅僅是一個平凡的女孩，長得光潔白凈，稱不上國色天香。但她性格上伶俐機敏，同時又帶著一絲大開大合的霸氣，因此在入學之初就深得老師們的喜歡，特別是年過四十的日語外教前田老師。

前田老師是三重縣人，早年在大阪的一家中學當老師，八十年代隨丈夫來到中國，後因為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與丈夫離婚，自謀生路。

馬雯為了取得盡可能高的成績，非常關照這位獨居的老師，經常有事沒事就帶著些東西去前田寄宿的教工宿舍看望她。這之中就包括外婆的親手熬制的香椿醬。前田老師做人非常客氣，不論好吃不好吃，都會拍著手，激動地用蹩腳的中文說上一句“香”！

南京的冬天潮濕多雨，經常愁雲漫漫，連日不散。前田老師愛幹凈，總是要抓住那轉瞬即逝的陽光，曬曬被子，曬曬床褥，奈何她課務繁忙，難免趕上些不討巧的雨水。機靈的馬雯得知這個情況後，總是會趕在雨水落下前，跑到教工樓下，幫前田老師打理好那些晾在外邊的東西。這算是一擊命中了前天老師的心門，馬雯漸漸地變成了前田老師口中出場率最高的學生，以至於整個外國語學院都流傳著馬雯“善觀天象”的佳話。

前田老師為了表達對馬雯感謝，時不時地會送馬雯一些小物件，以示答謝，小玩偶、收音機、Walkman等等都在其中。而最對馬雯影響深刻的，當屬某個周末的午後，前田老師參照著馬雯帶來的海報，為馬雯畫了一個淺野溫子一般的妝容。有道是，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前田老師這一下就把馬雯引上了道，馬雯也先人一步地成為了專業裏第一個研究起化妝品的女生，從此很多令人開心的好事和令人不開心的好事，也就都紛至沓來。

不過如今的馬雯並不覺得化妝是什麽好事，她甚至更願意把化妝看做社會對女性的壓迫，所以她從來沒送過小沁什麽和化妝相關的東西，甚至包括可以梳妝打扮過家家的芭比娃娃。

“憑什麽女孩子就要抱著娃娃長大！憑什麽女人就要化妝給男人看！我家的小沁，我絕不會讓她學化妝！”走在商場裏的馬雯信誓旦旦地和趙可為打賭，“趙可為，我跟你打賭，小沁這輩子第一次化妝絕對是她當新娘的時候。”

“是嗎？這麽準？你連這個時間都能預測？”

“她要是在南京，在上海，那可能因為風氣，早早地學會化妝，現實是她在向陽坡，而且還是鳥不拉屎的向陽坡一中，我跟你講，一中連老師都不許化妝，別提這些學生了。這麽下去等孩子們畢業了，肯定一時半會接受不了化妝。”馬雯說著說著便駐足在一個口紅櫃臺前，耐心地看起了產品介紹。

“你確定？我怎麽就這麽不相信呢？”趙可為這是故意要挑事。

“不信？我現在就打電話給小沁，問送她一套化妝品，看她要不要。”

“好啊！”

“她要是不要，你買一套給我；她要是要了，”馬雯撥弄了一下耳邊的頭發，露出的自信笑容，斬釘截鐵地說，“我吃屎！”

嘟——嘟——小沁的電話沒打通。

“奇怪了，這星期六的，小沁去哪裏了，怎麽不接電話？”只是一個電話沒打通，就讓足以讓馬雯預感到對未來的失控，她向來是不服的，她一定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攥在自己手中！

於是，立刻又打給了外婆：“媽，小沁呢？這大周末的，打電話都不接，是不是不好好學習，還在睡覺啊！”

外婆正在水果店裏幫著收賬，接起電話後，慌慌張張的應付說：“睡！對，昨天學累了，睡著呢。”

“哦，那讓她醒了給我回個電話，我有急事。”

“行。”外婆怕小沁露餡，趕緊給小沁去電話，而小沁那邊卻已經是忙音了。

原來馬雯給小沁去電話的時候，小沁剛剛進了考場，她把手機擱了靜音，低著頭躲著其他人的目光，老老實實填完了個人信息卡，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無聊的小沁也不知道掙紮了多久，掏出手機看一眼時間，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媽媽的電話，於是惴惴不安地低著頭跑到走廊裏回電話。

“餵？媽。”

“小沁啊，媽給你打電話沒別的事，就是想問問你，上次月考成績怎麽樣啊？”

“有進步。”小沁也不敢多說話，她怕自己控制不好情緒，被媽媽察覺出異常。

“哦，有進步就好，趙叔叔說，送你一套化妝用的初學者套裝，你要不要啊？”

“真噠！”小沁早上剛被崔阿姨畫了個可愛風的淡妝，心裏美著呢，自己還正猶豫著要不要等回了向陽坡買一套唇蜜、蜜粉和隔離霜呢！

而電話那邊的馬雯聽到這一聲發自肺腑的“真噠”後，竟一時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謝謝趙叔叔！”

電話那邊一陣騷動，緊接著傳來了趙叔叔的聲音，“不客氣，不客氣，叔叔直接給你發快遞，你畫好了一定記得給叔叔拍照片看看哦。”

比起媽媽，小沁果然還是更喜歡和趙叔叔聊天，她明明只是畫了可愛風的淡妝，卻不知怎麽連嗓音都可愛起來了，“嗯嗯，謝謝，趙叔叔！”

這邊小沁剛大喜過望地感謝著趙叔叔，走廊遠處就走上來烏央烏央的一群人，為首的一個中年女人，穿著灰藍色的女士西裝；橢圓的黑框眼鏡，老成又商務；齊耳的短發，二八開的分成左右兩邊，各自像瓜皮一樣罩住小半張已經下垂的臉蛋。她手裏捏著三兩張A4紙，闊步行走在回音裏，那紙像刀片一樣閃著寒光，時不時地還發出“抽刀斷水”的奇怪聲音。小沁在這初夏的時節，望著那寒影倒吸了一口涼氣，她心知這是不得了的人物，趕忙掛了電話，低著頭回到了教室裏。而當她坐到自己座位上的時候，那個穿灰藍色西裝的中年女人，已然進了教室。

中年女人把一瓶水擰開放在講桌上，老氣橫秋地打量了一遍教室裏這五十多個女孩，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始自己的高談闊論。

“請大家安靜一下……”劉風華身邊的男助理用雄渾的聲音提醒大家安靜，“考試開始之前，劉老師有話要和大家說。”

“孩子們，大家好，我是劉風華，絕代風華的風華，你們之中大大多數已經見過我了。今天我本不該露面的，但是考官非要我來給你們出道考題，我思來想去，就寫了一篇稿子，拿過來給你們讀一讀。”

劉風華把手裏的A4紙放在講桌上，輕輕推了推眼鏡，一絲不茍地讀了起來。

“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一個供不應求的娛樂市場，電視劇、綜藝、電影，方方面面都需要優秀的娛樂藝人。這是一個周期性的市場，十多年前成名的那些人，已經過時了，我們不可能指望著年輕人和他們的父輩看同樣一撥人在舞臺上閃耀。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認清了娛樂市場年齡換代的趨勢和娛樂需求爆發的時勢，你們才會對自己的事業信心倍增。是的，我把這個事情叫做事業，你們雖然還是十六七歲的孩子，但你們已經擁有了一份事業……”

劉風華自己講得苦口婆心，臺下的女孩們卻聽得是神態各異，一會焦躁地看看手機，一會又不屑地瞟一眼教室最後邊那兩個工作人員，一會厭倦地嘆口氣，一會又聚精會神地掏出一面小鏡子補補妝……這千姿百態之中，小沁格外另類，她不像其他來筆試的女孩那樣戲多，從始至終都低著頭，握著筆，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一遍遍地默背之前準備的作文例句。只有當窗外的風透過玉蘭的枝丫，悄悄地吹進教室的時候，她才借著風勢，輕輕拂去發梢上快要滴下來的汗珠。

劉風華站在講臺上，沒有什麽瞞得過她的眼睛，低著頭的小沁一早就被她註意到了——那個被陳師表推薦來的小女孩，果然靦腆得厲害啊！劉風華在心裏惋惜地感慨著，“可愛是可愛，只是有點內向了。呵呵，這樣的孩子，當不了偶像。”

“孩子們，現在是網絡時代了，拍張照片，拍個小視頻，怎麽做都能紅，我知道你們之中也有靠這種方式粉絲過萬的小網紅。但是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樣通過販賣姿色、嘩眾取寵的事情，除了惠及自己外，能否給這個社會帶來什麽好處？是指望著網紅去作秀捐款？還是指望著網紅去作秀參觀歷史博物館？這些到頭來，只會助長虛偽、浮躁的社會風氣！孩子們吶，人生沒有PS，人生也沒有調音師，你如果錯了，就是錯了，不會有修改的機會！選擇一條正確的人生道路，然後持之以恒地奮鬥下去，這才是你們應該做的。總而言之，加油吧！未來在你們自己手中，祝你們考試順利。”劉風華長舒了一口氣，把三張對折兩次放在口袋裏，然後微笑著向學生們門揮了揮手，補充了一句，“有緣再見”後，闊步離開了教室。

“同學們，今天的語文作文，臨時改為，劉老師剛才那段話的聽後感，文體和字數不限，大家可以自由發揮。”之前說過話的男助理，在劉風華走出教室後，用雄渾的聲音向孩子們宣讀了考試的註意事項，然後當時針停在了十點整的時候，第一場考試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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