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這天夜裏別管向陽坡人趕走了什麽，反正冷空氣是悄悄趕走了幾天來攢下的溫暖。

初六一整天，晴空萬裏，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氣，呼出的氣仿佛瞬間就能結冰，行人鼻孔下的絨毛，結著一層白白的霜。

小沁時不時地摸摸自己上唇，生怕自己嘴唇上的“胎毛”，會像老頭一樣，變成白胡子。小沁也替海祺姝擔憂，她仔細盯著海祺姝觀察，海祺姝的卻沒有這層白霜，她問海祺姝怎麽做到的，海祺姝像是突然悟到了什麽樣子，趕緊摸了一下自己上嘴唇，然後放心地說：“我剃了，女生臉上長胡子多尷尬。”

小沁擔憂地問：“人家不都說越剃越粗，越剃越多嗎？”

海祺姝鄙夷地看了小沁一眼，緊緊挽住小沁的胳膊，本想著理論一番，但看著小沁一臉的無邪，便學著王老師教訓學生的語氣說：“如果你看看科普，就不會產生這樣的疑惑了。”

小沁掏出手機，在冰天雪地的寒風裏，查起了科普。果然有不止一篇關於剃毛發的科普，不過還沒等她一一讀完，海祺姝就把她推進了旁邊的商場裏。

“太冷了，”小沁指著商場外邊的蕭相勳的巨幅海報，提議說，“我們看電影吧，聽說這個片子很好看，蕭相勳第一次拍電影，據說配樂特別好聽。”

海祺姝瞟了一眼海報，聯想到最近幾天的朋友圈和QQ空間裏的刷屏，心裏也多少泛起了好奇，但她還是決然地搖了搖頭，指著飲料說，“走，我們去買杯奶茶，暖暖手，然後去學校，出都出來了，不去學校可惜了。”

“好，好，好。”小沁扭捏地同意了，她不知道海祺姝為什麽這麽執著，明明最好奇的應該是她自己才對。她心想：學校開學不能去嗎？反正寒假馬上就要結束了，為什麽非要趕著這麽冷的天跑到學校去？

寒假的學校果真冷清得很，一個人都沒有的校門口，吹起的每一陣風，仿佛都能帶起一陣“冤魂”。就連看門老大爺的保安室都沒有一點人氣，鐵青的防盜門上貼著一個起了角的福字，密不透風的窗戶裏擺著兩盆天竺葵，那可能是向陽坡一中校園裏僅存的一點生機。為響應向陽坡市政府建設“健康城市”的號召，在寒假期間，學校免費開放了操場，所以校門大敞著，操場裏零零散散地停著幾輛汽車，灰蒙蒙的雪地上散落著一些周邊居民燃放過的爆竹殘屑，朱紅的，土黃的，灰黑的，一片片，一塊塊，把雪地染得像是得了腳氣。小沁和海祺姝，掃興地走過操場，快步沖到了教學樓下——一條破舊的鐵鏈，把樓門鎖得死死的。

兩人推了一把門，又使勁撞了幾下，鐵鏈聲嘩啦啦地在空蕩蕩的教學樓裏回響，小沁和海祺姝相視一笑，仿佛會意了什麽不得了的情報，轉身朝食堂跑去。向陽坡一中的食堂位於教學樓的正後方，是一棟兩層樓高的建築，中間有一條走廊連通著教學樓和宿舍。因為不是寄宿制學校，所以宿舍只是提供給一些外地籍老師居住的地方，比如小沁的班主任陸老師。兩人推搡樓門的時候，順著門縫裏湧出的暖融融的空氣，隱隱聞到了一股飯菜的油煙味，所以知道是有人在食堂開火，於是才朝著食堂跑去。

果然，撩開食堂厚重的棉被門簾，裏邊是一股熟悉的飯菜味道，不過依然沒有什麽人影。遠處的教工窗口擺著些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筷，二樓幽幽地傳來食堂阿姨擦桌子時的閑聊和笑聲。海祺姝生怕被那些“熱心”的阿姨發現，拉著小沁急急忙忙往教學樓裏跑。兩個人像是要潛入什麽不得了的基地，竊取一個驚天大秘密，立刻從手挽手的好同學，切換變成背靠背的好戰友。

空蕩蕩的教學樓在寒假裏果然是別有一番洞天，從最東面到最西面，一眼就可以看到盡頭，走廊裏的名人掛像仿佛學校的守衛，一排排地站在走廊兩側。一個說“自信是成功的第一秘訣”，另一個說“成功的秘訣，在於堅持不懈”，就在這些吵架的“先賢”眼皮底下，小沁和海祺姝一個接著一個地推著其他班級的教室門，心照不宣地計劃著到某一個其他班級的教室裏“大鬧”一通。

世上本沒有壞人，只有讓人變壞的環境，小沁和海祺姝隱隱體會到一種“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的逍遙和快樂。功夫不負有心人，這兩個“壞蛋”終於找到的一個沒有鎖門的教室，兩人進得慌張，竟然都忘了看一眼是哪個班級，直到進去後在才黑板的一個角落裏看到不知道那個女生留下的清秀落款——“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以及一行落款：“許妙妙。”

“啊！”兩個女孩手拉著手，驚叫了一聲。

“你喊什麽喊，你嚇得我都跟你一起喊啦，這肯定是哪個學生瞎寫的，就是為了嚇唬人，”海祺姝埋怨地看著小沁，“林沁，你別這麽看著我，多瘆得慌。”

小沁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麽大驚小怪，她看著海祺姝走上講臺，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100”。自己於是也走上講臺，從講桌下邊翻出一盒全新的粉筆，抽出一根紅色的粉筆，仿佛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驚訝地大喊一聲，“喲，真紅啊！”那喜出望外的樣子仿佛從來沒見過紅粉筆似的。兩個人全神貫註地在黑板上寫寫畫畫，仿佛已經忘到當初約定來學校的真正目的了。

海祺姝寫了一行“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然後煞有介事地端詳著說：“一代大師，海祺姝，果真名不虛傳！”

“嗯……海體！”小沁裝作細細品味的樣子，兩個嘴角拼命地向下咧，就像電影裏的日本武士。

海祺姝看著小沁畫的是一個紅發女孩，像是《Lovelive！》裏的西木野真姬，但畫得並不好，一看就是野路子出來的街頭畫家。她怕壞了小沁的興致，但又忍不住要問小沁畫的是什麽：“林沁，你那是什麽？《千裏江山圖》嗎？”

“《千裏江山圖》？不……”小沁遲疑了一下，又補畫了十二個火柴人，說，“向陽坡十三絕。”

“啊？”

“麻桿馮永明、老巫婆王夏、暢暢陸暢……”

海祺姝拍了拍小沁的肩膀，惶恐地看著教室門口，一個人影正站在門外：“林沁，林沁，安靜，外邊有人！”

小沁就比海祺姝慫多了，她回頭看向教室門的時候，手裏的粉筆早掉到了地上。

門外的黑影不是別人，正是學校的保安老大爺，他穿著身勞保大衣，手裏拿著雙筷子，嘴裏叼著煙，氣勢洶洶地問：“你們來學校幹什麽！放假啦，不知道嗎？”

“我們，來……”海祺姝的腦子轉得快，她正在編織一個天衣無縫的謊言。

“來什麽來，趕緊出來，放假不好好在家待著，來學校幹什麽。”大爺就這麽死死地盯著她們，仿佛只要她們不出來，大爺就不走了似的。

不知道為什麽，海祺姝產生了一種幻覺，她覺得面前的這個保安大叔要做出某種不可理喻的事情，順手從講臺上拿起一個黑板擦，只要這個大爺靠近一步，她就把黑板擦扔出去，雜碎他的頭。當然了，計劃歸計劃，是否執行要依實際情況。

小沁就沒有這麽富有抗爭意識了，她被這個穿著藏青色外衣的保安大爺，嚇得不輕，以至於在海祺姝攥住黑板擦之後，她脫口而出，“我們是來探險的。”

“探什麽探，我這正吃飯呢，就看見你們兩個跑進來了，你們真是閑得厲害！說，哪個班的！”老大爺仿佛突然想到了什麽，指著小沁，皺著眉頭，補充說，“我想起來了，高二4班的，林沁對吧！前一陣子那個永嘉乳業的代言人，是不是？”

“嘻嘻，是的，是我。”小沁竟然還喜上眉梢，心裏不知道高興地是個什麽勁，竟然拉著海祺姝大步朝教室外走。

正要出門又被老大爺按住了肩膀，“把板擦放回去！”

海祺姝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不屑地轉身走到講桌旁，“砰”的一聲，把板擦扔到了講桌上，然後又回到小沁旁邊，拉起小沁的手往樓下走。

保安老大爺默默把教室的門關好，感嘆了一句“這個班啊，放假門也不鎖，”然後又轉過臉對才走出幾步的小沁和海祺姝喊，“行啦！別探險啦，趕緊回家去吧。”他目送兩個人下了樓，然後又自言自語，“這學生真是不懂事，人家陸老師，一個外地人，本來生活就不容易，這些學生真是一點都不懂事啊。”

“跟我海祺姝鬥，你們都還嫩了點，我是來探險的，既然來了，我就不會輕易回去！”海祺姝在心裏暗暗發狠，她回頭看了一眼，確認身後沒有跟著老大爺後，就在二樓樓梯的轉角停了下來。

可小沁還沈浸在那股被看門老大爺認出來的喜悅之中，她早就沒了魂，因為海祺姝停住了，她才跟著停住了。

“林沁，我們不能走，我們今天一定要把這個許妙妙搞搞清楚，”海祺姝嚴肅地掏出手機，打開地圖，擺弄了一下羅盤，繼續說，“我們必須得找到……”

“好，好！”小沁已經失了心智，海祺姝說什麽都可以，她正徜徉在自己的遐想之中——某一天，當永嘉乳業的廣告制作完成後，滿街都是自己的照片，大家就都會認識自己。到那時，不光外公外婆會誇自己可愛，向陽坡所有的人都會這麽誇讚自己。當然也包括徐辰宇那個負心漢，他會哭著後悔自己當初的愚蠢，會在被窩裏痛哭流涕，一遍遍懺悔他當初對林沁忽視，痛哭流涕地跪在林沁面前，手捧鮮花，祈求林沁的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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