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探險大致分為兩種形式，一種是以東方神秘主義為基礎，相信世上有鬼魂，或者相信有神佛、閻羅、狐蛇之類的仙魔，另一種是單純的“朝聖”，就是要化身偵探，還原現場，睹物思人。海祺姝不讀玄幻小說，也不看玄幻電視劇，她屬於後者，她僅僅是要像偵探一樣把事件還原，了卻心中的疑惑。

可如今的教學樓早就翻新過了，哪裏還找得到當年的那些電門，和當年的那些墻壁。況且小沁也是盲人摸象，她甚至沒有問過媽媽，當初許妙妙是在哪裏觸電的。兩個女孩就此在教學樓裏東躲西藏，小心翼翼地尋找著，每一個可以輕易觸電的地方，和每一面稍稍厚實一點的墻。海祺姝把那些可疑之處一一拍照取證，留到日後細細觀察。

到了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海祺姝和小沁像兩個工程質檢員一樣，高高興興地帶著五十多張電箱、墻壁的照片離開了學校。

彼時，保安老大爺正坐在保安室裏看電視，嘴裏嚼著一根豆腐筋，桌上擺著個半瓶白酒，面前是一盤已經吃了一半的腌茄子，窗臺上的那兩盆天竺葵被換了個方向，但依舊嫩綠。小沁和海祺姝貓著腰，悄悄得從窗下經過，老大爺看了她們一眼，撓了撓頭，抿了口酒，就當什麽都沒看見。

兩人從學校出來，頂著一路寒風走到了向陽坡的萬達影院，這萬達影院是向陽坡當地著名的招商引資工程。許多年前向陽坡人看電影都是在礦上的國營文化宮，後來文化宮被承包給了溫州人，再後來，溫州人因為經營不善又脫手還給了政府。到了2009年的時候，在海盛平的介紹下，幾個煤老板承包了電影院，據說是組成了西北最大的本土院線。然後到了2010年，萬達作為當時政府的重點招商引資工程，進入了向陽坡，通過商圈建設和優惠措施，一舉成為當地最具影響力的電影院，深受當地年輕人的歡迎。大家漸漸地忘記了文化宮的存在，以至於文化宮不得不改變策略，加盟中影星美院線。但就算如此，也難以改變很多向陽坡年輕人的消費習慣，和業已形成的錯覺：只要在萬達看一部電影，就和北上廣的同齡人生活在一個層次了呢！

小沁和海祺姝坐在電影院裏，身邊都是些比自己大不出十歲的人，絕大多數還都是情侶。在向陽坡，看電影並沒有成為一種常規的文化消費，而是一種指向性和目的性非常明顯的社交方式，如果有人提出要去看電影，那八成是在主動示好，亦或是推進並確立兩人的關系。海祺姝和小沁兩個女孩子坐在一群情侶中，如同玻璃彈珠掉進了亂石堆，乍一看不礙眼，但細看總覺得不和諧。而當她們突然發現什麽打扮驚艷的女生，或是異常俊秀的男生時，她們還會壞壞地相視一笑，相互提醒，然後趁人家不經意的瞬間指指點點，仿佛一對媒婆，又好似一對街坊大媽。

小沁汲汲於結束這種“多管閑事”的對話，主動開口問：“海祺姝，剛才在學校你拍了那麽多照片，是不是要寫一篇偵探報告啊？”

“偵探報告？我寫不來，我拍照，只是想在我走之前留個紀念。”

“走？你走去哪裏？”

“我只跟你一個人說，我爸不讓我告訴別人的，你也一樣，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

“怎麽了？發生什麽了你，要去哪裏？”

“澳大利亞，然後在澳大利亞讀高三，考大學。”

“你要去澳大利亞？”小沁將信將疑地看著海祺姝，後者那若無其事的神態，像是在和自己開一個很冷很冷的玩笑，然後再配上上電影開場，龍標放出的綠光，這個玩笑顯得更冷了。

氣氛變冷並不能讓海祺姝滿足，她側過臉，像是還要繼續洩露什麽不得了的驚天秘密，放空的眼神仍舊盯著熒幕，嘴角微微一笑，仿佛是故意要營造更深的神秘氛圍。

“真噠？真的嗎？什麽時候走？”小沁倒是順桿爬地接上了話，她一聽海祺姝是去外國，心裏也有幾分羨慕，但是又不知該如何評判好壞。她這個年紀已經懂得了“人有我無”的痛苦，和“人無我有”的幸福，可她想不通的是海祺姝在向陽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為什麽還要去國外？小沁以前只在電視劇裏看過與好友告別時的念念不舍，如今竟要親身經歷，不免也擔憂起來，往後沒有了海祺姝，自己可能又會回到孤身一人的狀態了。

海祺姝可能體會不出這種感情，她仍然自顧自地講著，“林沁……我要去墨爾本……你去過……”

“好熱啊，你看我的耳朵都熱紅了……”小沁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耳垂，用蠻力扭轉話題，她不想再聽海祺姝講留學的事情，只看著電影熒幕，拉起海祺姝的手，指著熒幕裏的一個爆炸頭大喊，“海祺姝，你快看，這個人頭好大啊！”

“嗯。”海祺姝沒多說話，只是淡淡的回應了一聲。

此後，兩人沈浸在電影裏並沒有再多交談。直到電影結束，放映廳的照明再次亮起，海祺姝告訴小沁，自己收到了那個陳導的邀請。他說要在四月的時候會來向陽坡拍攝紀錄片，現在找一個出境的女主，並邀請海祺姝來擔任這個角色。

小沁一頭霧水地楞住了，這在她聽來這簡直就是個晴天霹靂，因為她根本沒有收到陳師表的反饋。她隱隱猜得到其中的原因，自己畢竟不如海祺姝美麗、上鏡，而且在陌生人面前還內向、靦腆、張不開嘴，就算好不容易說出一句話，也是制造莫名奇妙的尷尬。她不甘心，但又無可奈何，假裝毫不在乎地恭喜海祺姝說：“真好！以後我也有拍電影的同學了！”

“不不不，你搞錯了，”海祺姝遺憾地搖搖頭，“你不會有……”

小沁以為海祺姝要說，我們馬上就不是同學了。

但其實海祺姝說的是，“我拒絕他了，他三月底過來，我那個時候已經去了澳大利亞。哼！誰讓他不邀請我們林沁呢！”

“你知道他沒聯系我啊？”小沁竟然被感動了，她等著聽海祺姝講出拒絕的理由。

“知道啊，這還是我爸告訴我的，我猜吳導、陳師表兩個人是串通好了，就是要討好我爸，讓我爸投他們的網絡電影……咦……就他們那破水平，還什麽《海南雞飯》，怎麽不《黃燜雞米飯》，拍個紀錄片立意要深遠吧，總得有故事主線吧，總得輸出某種價值觀吧……”

小沁聽了海祺姝滔滔不絕的抱怨，突然覺得錯過這個“黃燜雞米飯”也沒什麽可惜的，但她不知道的是，海祺姝偷偷向陳師表推薦了自己，盡管這種推薦的效果尚未可知。

兩人看完電影， 已是晚上八點半，穆番才早就等在停車場了，他把小沁先送回家，然後才返回頭送海祺姝。也不知道為了什麽，當小沁下車後，穆番才突然向海祺姝打聽起她姐姐最近有沒有和什麽人來往。

海祺姝搖搖頭，說：“她那麽我行我素，我怎麽可能知道。”

穆番才看了眼手機，想展示什麽，卻欲言又止，一臉放心不下的樣子。

海祺姝早就察覺出這個黑胖司機喜歡自己的姐姐，她只是笑了笑，再沒多說什麽。

向陽坡冬夜的風格外冷，冷地就像一腳踩空，陷入了冰湖，腳步一點都不能放慢，似乎稍微慢一步就會被腳下和身後的寒冷吞噬。小沁沒有穿秋褲，瑟瑟發抖地進了家門，外婆看見了，趕忙上前幫小沁把冰冷的外套脫掉，“小沁，你沒穿毛衣啊，怪不得這麽冷……呀，怎麽秋褲也沒不穿啊……你穿這麽少，以後要得關節炎噠！”

小沁嘟著嘴，低著頭，說了句“哦”，就鉆到了書房裏。

留下外婆一個人在心裏嘀咕著：“這孩子怎麽了？不是出去玩了麽，怎麽不高興啊？”

有的時候，一個問題不解決只會帶來更多的問題，特別是像小沁這樣學習初見好轉的普通學生。和海祺姝在一起的時候，她的心思還在現實中，成績啊，考試啊，電影啊，校園啊，陳師表啊……都是些現實的東西。一旦和海祺姝分別，心思不知不覺就飄到了許妙妙身上，仿佛自己走到哪裏，那個許妙妙就跟到哪裏。做作業的時候在窗戶外，上廁所的時候在馬桶裏，洗澡閉上眼的時候在身後。小沁甚至都不敢眨眼了，她躺在床上，悄悄地給爸爸發消息：“爸爸，我好煩。/（ㄒoㄒ）/~~”

林德靖這時正和崔莉潔酒店裏溫習《我愛我家》，他知道馬雯帶著趙可為見了小沁的姥姥、姥爺，心中莫名帶著幾分傷感。看到小沁發來的消息，竟然更加催化了這種失落，不知覺間摟著崔莉潔，老淚橫流。

崔莉潔拿過林德靖的手機，問小沁：“小寶貝，說吧，誰惹你不高興了？”

小沁不是小孩子了，她不可能什麽事情都向爸爸坦露，所以僅僅打上了三個字：許妙妙。

依偎在林德靖懷裏的崔莉潔看著這個名字，疑惑地問：“這是誰？小沁同學嗎？”

林德靖莞爾一笑，他接過手機，先給小沁回覆了一句，“她要是惹你不高興，你就懟她！往死裏懟。”然後又認認真真地給崔莉潔講出了一段學生時代的往事。

那時林德靖正和馬雯熱戀著，兩個人在校園高大的法國梧桐下牽手散步，相互吹噓著各自過往的經歷，馬雯心氣傲，要比出個高下，於是給林德靖講了一個故事。在馬雯讀高中的時候，班主任讓學生們相互寫紙條，揭發彼此不好好學習的行為。馬雯舉報了自己的同桌不僅偷家裏錢財，還在校外和一個會吹口琴的男人拉手親嘴。班主任看到紙條後，第二天就叫了女孩的家長。然後這個女孩就從向陽坡一中永遠消失了，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裏。這個“失蹤”的女孩，就是許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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