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底拋棄唯物主義有一個好處， 就是當你面對不可思議的事情的時候， 你永遠不會再感嘆為什麽這超出了你的知識範圍， 或者質問他的不科學性。而是心態佛系，淡然表示自己的世界觀早就被新世界的大門砸得粉碎，壓根不在乎這小打小鬧。

北川原現下就處於這個階段……

……的前半部分。

“所以你真的去染發燙發， 還戴美瞳了？”

唯心主義名詞匱乏的北川原自然是想不到什麽諸如“妖化”之類的高端詞匯。心裏想到什麽便說什麽，何況他自己還覺得很合理。

藏馬聽到這裏時，半天都沒回個話， 只把“高冷”這個標簽發揮的淋漓盡致，眼神冷淡無風無雨，白發飄飄盡顯孤傲氣質。

然而事實總是和你看見的有那麽一點點差別。他不是不回話，而是根本回不了話。平心而論， 無論帶的是問號還是感嘆號， 還是兩個都帶，只要是北川原說出來的話，正常點沒反應過來的是楞神楞到百年孤獨，稍微反應過來一點的是懷疑人生，再加懷疑上一秒的自己。

藏馬顯然是不耐煩，也不屑於給人類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的。況且難不成還真要他解釋自己不是染發燙發戴美瞳， 而是純粹自然天生麗質？

他大名鼎鼎的一個妖狐， 連自己的長相都要刻意澄清一下並非整容美型過的，未免也太糟心了一點。

藏馬現在想來覺得大抵是自己的妖氣放的還不夠狠， 讓對方除了害怕之外，還有空說話。對付北川原這個物種首先就該封了他的嘴， 然後才是萬事大吉。

雖然實質上他和南野秀一確實是同一個人，但妖狐狀態的自己出於一點微妙的高傲之情總是不大看得起人類時候的他，但有那麽一件事他確實要對南野秀一表示誠心誠意的敬佩。和北川原相處確實不容易。

“不是。”他最後回答道，語氣雖然還是沒什麽變化，但偏偏還是鎮住了對方。不用第一人稱的好處就在於此，不會顯得特別心虛而印證了那句老話“解釋就是掩飾”。

當然把北川原鎮住的最大功臣，還得是那把白發吹起的陣陣妖風。

妖風這個詞說來詭異，聽來讓人不寒而栗，然而實則的感受其實和空調的冷氣沒啥區別，頂多你平常只吹25度的風，這回給你換成16度了。哦，對，還得是對著風口吹。

說是鎮住，倒不如說是凍住。

不過這些在藏馬看來全是一個樣。趁著這個機會，他略微低下頭，好好打量了一下對方。

他和南野秀一共享記憶，但卻不是完全的共享情感。

他冰冷的手貼上北川原的臉。也許是真的太冷，人類的本能又是追求溫暖的，北川原的頭往旁邊一偏想要避開，但藏馬輕輕松松就把他拉住了。

沒什麽特別的，掌心感受到的是正常的人類溫度，也就是溫暖，人類身上千篇一律的那種溫暖。他知道這個人對南野秀一來說有點特殊，但也實在搞不懂特殊在哪裏。

只是他的手還是貼在那裏。

“我說，”北川原覺得自己被空調冷氣凍得牙齒打顫，在炎熱的夏天，就體會到了冬天的寒冷，“你能不能別用你的冰手碰我？”

妖狐身上是很冷的，北川原總覺得這違背了生物學上的規律，狐貍身上哪能這麽冷，不該暖呼呼的像個暖手寶嗎？

“冰嗎？”這句話他說得很輕，而且還是那種溫柔的語調，和他現在肆無忌憚朝北川原放妖氣的行為很不符合。

似乎是為了回應他自己這句反問，他空閑出一只手往自己的臉上貼了貼，“我覺得還好。”

“你當然覺得還好了，”北川原沒好氣的開口，“因為你全身上下都一樣冰。”

冰塊貼冰塊能有什麽感覺？

“真的，你能不能放開我，讓我出去曬個太陽？”北川原苦著臉，“我真的不想凍死在大夏天。”

北川原心裏覺得這個死法就跟用薯片割腕和面條上吊成功一樣糟糕。

“你不會死的。”

“我不會……”藏馬話說到一半，覺得有些不對，又改口道，“南野秀一不會讓你死的。”

這句是個大實話。

他這個狀態維持不了多久，要不了幾分鐘南野秀一就會回來。

藏馬看著他的眼睛。

“而你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妖狐對人類的情緒感知是很敏感的。除了剛看到他的那個時候，北川原身上幾乎沒有流露出害怕的情緒，甚至可以說是肆無忌憚。

聽起來有些愚蠢可笑的發言，誇張的表情動作，這些都是建立在他很確信自己根本不會對他不利的情況下。

“說起來，不會是我這張跟他有略有相似的臉給了你一點親切感吧？”

北川原擡起頭來看他。相似性當然是有的，不如說除去發型和眼睛，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兩張臉。

“可能是有一點吧，”北川原很認真的想了想，最後回答道，“但主要不是這個原因。”

“那是聲音？”

妖狐的聲線大部分時候都是溫柔的，當然更多時候都是虛情假意，內裏是冷酷的刀鋒利刃，外包裝卻總是柔軟。

“不一樣的，”北川原又搖了搖頭，但具體又說不出來是怎麽個不一樣，只好無賴道，“總之就是不大一樣。……反正你說的那些都不是主要原因……不對，我被你繞進去了，我也從來沒覺得你親切過啊。”

“雖說你沒有一上來就掐我脖子吧，但你做的事情跟親切也沒什麽關系啊。”北川原說的理所當然。

“至於為什麽不擔心，我只是相信秀一而已。”

……開始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你就這麽確信他能趕得過來救你？”

北川原點點頭，反正相不相信最後結果都還是看命，那幹嘛不心懷希望。

“那我們就來實驗看看吧，”反正他所剩時間不多，逗逗眼前的人類也蠻有意思的，“看看是我殺了你快，還是他回來的快。”

“……其實我覺得吧。”

“什麽？”

“阿嚏！”北川原當場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怎麽看都是我凍死比較快啊。”

***

最後依然沒有討論出結果，因為北川原沒有來得及凍死，藏馬也沒來得及動手，南野秀一更沒來得及回來。

最後變回來的是一只普通狐貍。

沒錯，就是北川原先前恨不得他快點成精的那只。

人呢，就是容易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雖然好像跟眼下的情況有那麽一點點的不同，但意思還是那麽個意思。

還是妖狐好，至少那時候只是他受個凍著個涼，總比他滿屋子亂竄，恨不得自己有三頭六臂幫這位狐貍祖宗擦屁股要好。

電話打來的時候，北川原正在艱難的前行，右手抱著一摞書，左手拎著兩個玻璃杯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用小手指摁到屏幕上的通話綠鍵。哦，還有免提。

“你現在在寢室嗎？”

北川原不得不感嘆仁王雅治這效率有點快，就是有一點比較可惜，“其實我不急著和你討論狐貍的食物問題。”

……誰他媽想和你討論這個了？！

仁王雅治習以為常的無視，“所以說是在了。那我馬上過來。”

等等，兄弟，你這個效率太快了一點誒！

對方掛電話的速度也不是現在的北川原可以仰望的，他有點郁悶的想到，他忙活到現在連個飯都沒吃，本來還想讓他幫忙帶個晚飯，結果居然就這麽掛了，知不知道我現在打電話回去是很困難的。

那邊的狐貍還在無聲的嘲笑他，北川原斟酌著先放下了書——玻璃這種易碎品他現在可不敢亂放，總算空出一只手去按了回撥。

結果這回對方接電話的速度還趕不上先前的三分之一。

好不容易等到對面接了電話，結果還先是給他了一陣沈默。

“餵，你怎麽不說話？”

“……什麽事？”

……

北川原現在的心情如同狐貍在他頭上踩了一腳。

怎麽會是他？！

我明明是從最近聯系人裏摁的號碼……哦，對，我最近剛跟他打過電話。

說來也是很奇妙，北川原在高中時例行公事的和伏見猿比古交換了號碼，這幾年統共就沒打過幾回電話，結果剛好昨天就有一個幾回之一，並且成功榮登最近聯系人的前三。

手滑就像鼻炎，治不好就算了，你還不知道它什麽時候覆發。

“到底什麽事？”也許是聽北川原始終沒有反應，對面不耐煩的又重覆了一遍，“別告訴我你是打錯電話了。”

換成其他人打錯電話的第一反應總是“抱歉，我打錯了”，可北川原是不一樣的。

北川原雖然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大學生，一沒有悲慘可憐身世，二沒有勵志雞湯人生，三沒有異能超能魔法契約。但他的腦回路之不正常，在這個物種豐富牛頓日常掀棺的世界也是數一數二，就這個稀有度也是沒誰的。

打錯電話了？

他在意的重點不是打錯電話，而是覺得否認很沒面子，而且十有八九會被嘲笑。所以……他決定要死不承認。

“沒打錯，就是找你。”北川原斬釘截鐵的說，聽起來那是一個堅定不移，而且他不僅光是幹說，還要七拼八湊的扯出個具體的理由來。

但這件事情略微有些困難，難度系數超越了北川原現在的扯淡等級不止一點。他絞盡腦汁，外面時間流逝，過了大約一分鐘，他的腦袋上的小燈泡才火花一閃亮了起來。

“我跟你說……”

“嘟——嘟——”

北川原在原地楞了楞，倒沒有因為被掛電話而感到多少生氣，要是對方不掛他才會覺得奇怪。

他現在主要的問題是——

我為什麽要和他廢話這麽多……直接掛電話不就好了嗎？！

***

“誰的電話啊？”

有種生物叫做無聊的同事。伏見猿比古快速的摁掉手機屏幕，還順帶把手機翻了個面放在桌子上，一邊還很隨意的拿起辦公桌上的一份文件塞到對方懷裏，語氣平淡無奇，“騷擾電話。對了，把這個看一下。”

“哦。”同事挑了挑眉，意味深長的露出個笑容，心裏則暗自翻了個白眼。

他眼神可好使了。

你家騷擾電話不拉黑名單，還放個人收藏的？

他單身至今就沒見過這種騷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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